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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标题】An Etymological Probe into Some Unusual Characters and Their Interpretation in Lao Zi in Bamboo Slips of Han Dynasty
【作者简介】王中江,北京大学 哲学系,北京 100871
王中江(1957- ),男,河南汝州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哲学博士,主要从事周秦哲学及近现代中国哲学研究。
【内容提要】 汉简《老子》是继帛书《老子》甲乙本、郭店简《老子》之后的又一个出土的《老子》传抄本,将它同其他三种出土文本和传世本比较,其中的“异文”就是一个重要的现象。这些异文的一部分,有的是有关宇宙观方面的,有的是有关美德和治道方面的,它们是否带来了义旨上的变化,不可一概而论,只有从文字、义理两方面进行细致的考辨才能得出比较切实的论断。
【日 期】2013-11-07
【关 键 词】汉简/异文/义旨/考辨
[中图分类号]B223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 1001-4799(2014)01-0059-07
作为出土的又一个新的抄本,北大藏汉简《老子》为“老子学”研究带来的活力也将是多方面的①。其中的一些“异文”,想必是令人饶有兴致的地方之一。这里我所说的异文,是跟文本的意义和思想有关的部分。汉简《老子》中的一些异文,除了它特有的个别例外(如“佳美”、“积正”等),其他的或是相对于传世文本而言,或是相对于之前出土的传抄本而言。我想通过对若干“异文”例子的考察,来看看它们是否同时也具有不同的意旨。在我所列举的一些例子中,有的异文是有新意的,有的则可能没有不同于以往所理解的意义。根据这些异文涉及的问题的性质,我将这些例子放在不同的主题之下来说。
一、示例和考辨之一:有关宇宙观方面的
老子思想的基础性构造是“道”与“万物”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相对于“万物”的根本之“道”,既是万物的创生者,又是万物的所以然、所当然的根据。前者是老子的宇宙生成论,后者是老子的宇宙本根论。在《老子》中,有关道如何创生万物的言论较少,大量的言论都是有关道的本性、道如何善待它创造的万物以及万物如何守道、复归于道的内容。汉简本《老子》与传世本和出土的其他老子抄本在这方面的异文与义旨,可举出的例子有“道恒无为”与“道恒无名”(第37章)、“道褒无名”(或“道始无名”)与“道隐无名”(第41章)、“善贷且成”与“善始且成”(第41章)、“玄之又玄”与“玄之又玄之”(第1章)、“万物之主”与“万物之奥”(第62章)、“天象”与“大象”(第41章)等。
在《老子》中,“无为”作为标志性的概念之一使用频繁,但它大都是被用在统治者身上,被看成是统治者要奉行的根本的治国原则。“无为”被直接用于“道”的例子,在传世本中,只有第37章的“道常无为而无不为”。间接用于“道”的有传世本第48章的“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但传世本第37章的这句话,帛书甲乙本均作“道恒无名”。据此,高明氏等十分肯定地断定,《老子》原本当作“道恒无名”,认为这一章的“无为”,还有第48章的“无不为”都“必是因后人窜改所致”[1]423~425。但这一断言首先遇到了郭店简本的挑战。郭店简本作“道恒无为”,这至少证明“无为”并非后人窜改,相反,倒是这里的“无名”则更有可能是被后人窜改过的。对此,张舜徽、彭浩、丁四新氏等皆有辨析[2]87~88。无独有偶,这句话在汉简《老子》中也作“道恒无为”,又增加了一个新证。这有力地说明老子的“道”确有“无为”的属性,而且“道”的“无为”又是侯王作为治国根本原则的“无为”的根源。“道恒无为”之后的文句恰恰就是这个意思:“道恒无为也,侯王若能守之,而万物将自化。”传世本这句话中的“无不为”是不是后人增溢的,依据郭店本则可以说是。但同样依据郭店本,“无不为”这个说法又不能说是后人增溢的。因为郭店本有相当于传世本第48章的“无为而无不为”之句,而且这句话也早被《庄子·知北游》所引用:“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②
同样,“恒”(“恒道”)、“无名”也是老子之道的属性。传世本第32章的例子是“道常无名”,郭店本、帛本、汉简本作“道恒无名”。一般将这里的“恒”或“常”当做修饰“无名”的副词,其实,我们也可以将它看成是描述道的谓词,它同“无名”是一种并列关系。这种用法与传世本第41章“道隐无名”的用法类似。这两处的“无名”都是描述“道”的谓词③。“恒”、“常”义近,指永久、持久④。道的“无名”首先是说道不同于“可名”之名(“名可名,非常名”)。从它不同于具体事物的名称来说,它是一种不可名的无名;从它是最高的实在来说,要是给它一个名,它的名也是“恒名”。“道恒无名”的意思是,“道”是永恒的,它没有像一般具体事物那样的名称。第1章的“无名,万物之始”、第37章的“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⑤,虽然没有直接说它是“道”的属性,但根据第32章和第41章,这两处的“无名”也是来自于道的属性。第一个例子,是以“无名”(道)为万物的始源;第二个例子是规劝统治者要用道的“无名之朴”使人们的争竞之心安静下来。这说明在《老子》中,道的“无名”还有应然和价值的意义,它是不求其名声的朴实(“无名之朴”)的美德,也是司马迁称道老子的“修道德,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的“无名”。
传世本第41章“道隐无名”,帛书甲本残缺,乙本“道”之后一字——“”微残,整理者认为此字是“襃”字的异构,“襃”即“褒”,“道襃无名”即“道褒无名”。其“无名”与上“道恒无名”的义旨相同。帛书乙本整理者怀疑传世本的“隐”是“褒”的误字,读“襃”为“褒”,并据严遵《老子指归》说的“道盛无号,德丰无谥”,认为经文原当作“褒”,传世本的“隐”与前的四个“大”字文义相反,是后人所改[3]48~49。郭店本此句“道”之后残缺,学者们大都赞成将郭店简第21号残片“(始)亡(无)”二字补入,再补以“名”字,此句当是“道始无名”[4]33~34,[5]21~24。这是非常可能的,因为其他之处没有适合的位置。虽然丁四新以残片字形与乙组不合而非之,并据帛本补为“道褒无名”[2]323~325,[6]271~276。一般将“道始无名”解释为道最初是无名的,但“始”也应是“道”的谓词,即道是万物的始源,类如“无名天地(或万物)之始”的“始”,也是《韩非子·主道》说的“道者,万物之始”的“始”。汉简本作“道殷无名”,又增添一新的异文。韩巍氏称传世本的“隐”是“殷”的同音假借,“殷”与“褒”义近,它描述道的“大”和“盛”[7]125。陈剑氏称他一直对整理者以帛书乙本的“”为“襃”并读“襃”为“褒”颇有疑问。他从汉简作“殷”悟出帛书本的“”形,实本误作的“段”字,其例如同帛书《易》传《衷》中的“子曰:易之用,段(殷)之无道,周之盛德也”。张政烺氏之注已指出“段”与“殷”形近致误。其所谓“襃”或“褒”之异文,历史上实无存在过。传世本的“隐”当是“殷”的同音假借[8]5~6。“殷”有“大”的意义,如《庄子·秋水》和《山木》篇“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翼殷不不逝,目大不睹”中的“殷”。据此,“隐”当是“殷”的假借。然“隐”也有用为“大”的例子,如《楚辞·刘向〈九叹·远逝〉》中的“佩苍龙之蚴虬兮,带隐虹之逶蛇”中的“隐”,王逸注为“大”。据此,传世本的“隐”也有可能是将“殷”写为义近的“隐”。《老子》说:“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道殷”正如此章所说义合。但“道”的“大”,仍然与一般事物的“大小”之“大”不同,它是“至大”,是根本性的大。郭店简的“道始无名”的“始”与汉简“道殷(或隐)无名”的“殷”的异文,在义旨上虽都是道的谓词,但前者强调的是“道”相对于万物的始源性,后者则是强调道相对于万物的根本性。
王弼本第41章“善贷且成”的“贷”字,河上公本、严遵本、傅奕本均同。敦煌本《老子》中有作“贷”的,也有作“始”的。帛书甲本残,乙本作“善始且善成”。包括整理者在内的不少学者都据乙本补甲本和郭店本[4]33,[5]24,[9]14~19,甚至改传世本,认为传世本的“贷”实作“始”,“成”即“终”,说“贷”与“经义不谋,则古今注释则望文生训”[1]26。汉简本作“善貣且成”。韩巍说“貣”同“贷”,并据帛书乙本作“始”,称“贷”(定母职部)与“始”(书母之部)音近可通,以“貣”为“始”[7]125。然而,“贷”是否真的作“始”,实须究之。从读音上说,汉简的“善貣且成”的“貣”,当然也可以读为“贷”。出土文献中读“貣”为“始”的例子好像还没有,但读为“贷”的则有,如《秦律·仓律》、《答问》中的“貣”读为“贷”:“宦者、都官吏、都官人有事上为将,令县貣(贷)之”;“不当貣(贷)貣(贷)之,是谓‘介(丐)人’”。而且,“贷”不但不是“始”的假借字,相反“始”更有可能是“贷”的假借字。白于蓝就以“始”为“贷”的通假字[10]13。
以“贷”字为本字,更是基于“贷”与“始”这两个字的用法和意义不同。“贷”有“施”和“予”的意义,“始”没有这样的意义,如整理者所说:“始,通行本作贷,二字音近通假。《说文》:“贷,施也”[3]49。这样的意义,不仅不像高明氏所说的那样,与“经义不谋,则古今注释多望文生训”[1]25~26,相反它同《老子》的思想恰恰是很一致的。按照于省吾和高明的看法,“善始善成”的意思就是“善始善终”。据此,同“夫唯道”一起考虑,“善始善终”说的是“道”自身的善始善终(或善始善成)呢?还是道让万物善始善终(或善始善成)。高明氏未具体指出。许抗生、刘钊、李存山等氏的理解属于前者,池田知久氏的理解属于后者,他的解释是“正是道出色地使事物开始又使事物完成”[9]19。但前者说道自身善始善终令人费解。老子的“道”诚然明显具有“始”的意义(如“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但它没有“终”的意义,它是永恒的(“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道乃久”)。我倾向于池田氏在“道物关系”上来解释它。但说“道善于让事物开始”仍然有歧解,是道“生”一切事物的开始呢?还是道生一切万物之后在事物变化过程中使事物都有一个开始呢?结合“道善于让事物完成”看,池田氏的解释应是属于后者。《老子》第64章的“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的“始”与“成”或“终”,说的都是人的行为。相比之下,道的“善贷(施、予)且成(促成)”,在义理上同老子之“道”的特性更吻合。《老子》第51章说的“道”的“玄德”和第34章说的大道“衣养万物”与这一章道的“善贷且成”相得益彰: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成之熟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⑥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功成而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庄子·应帝王》记载说:“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⑦这里的“化贷”的“贷”与老子“善贷且成”的“贷”用法相同,即“施”,只是这里说的是“明王”。成玄英对郭象“化贷万物”的注加以疏解说:“诱化苍生,令其去恶;贷借万物,与其福善”。今人一般也多从施予、恩赐、普施等意义上解释“化贷万物”,如陈鼓应注为“施化普及万物”,曹础基注为“英明的君王化育、施恩于万物”,方勇译解为“化育之德普施万物”[11]219,[12]113,[13]127。
传世本第1章以难解见称。从句读到义旨,历来的注释者见仁见智。其中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一般被认为是描述“道”的,说的是它深远又深远,是事物奇妙变化的根源。跟一般的解释不同,池田知久氏从第48章的“损之又损”入手,认为它同第1章的“玄之又玄”(帛本、传世本同)、同《庄子·天地》中的“深之又深”、“神之又神”和《达生》中的“精而又精”,还有《管子》中的“思之思之、又重思之”,在句法上都是类似的。就此而言,池田知久的看法是正确的。但他认为那些实词都是作动词用,具体到“玄之又玄”,它的用法是“使之玄又使玄”,它同“为道”而“损之又损”类似,意思是求道者从所与的现状出发,通过反复的否定,最后达到深奥的真实根源之道[9]41,179。池田氏的这种解释虽然别出心裁,但我不敢苟同。我的疑问是,“玄之”的“之”,如同“损之”的“之”,它不能作代词用。看上去,特别是像“损之”、“思之”的例子,“之”字很像代词,但根据前后文,它不指代什么,只是一个调音节的助词,无实义。汉简本出现了不同于已有各本的“玄之又玄之”之异文,又增加了这种可能。曹峰氏尝试对汉简本第一章的“玄之又损之”作出新的解释。他通过分析汉简本等的“损之又损之”⑧,认为“玄之又玄之”这种特殊的表现方式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它同“损之又损之”恰好形成对照,使将“玄”字解释为动词更有了可能,其“之”字就是“玄”所要减损或否定的对象[14]。据此可知,在将“玄”解释为动词、将“之”解释为代词(对象)上,曹峰氏同池田知久氏是类似的。太田晴轩氏将“玄之又玄”解释为“幽玄之尤至也”,认为《庄子·天地》、《达生》中的语例与此完全相同。曹峰批评太田氏的解释,认为它们只是形式上的相同。“玄”作动词的话,只有“损之又损之”还有《管子·内业》的“思之思之,又重思之”与之类似。我的看法是,一般不将“玄”解释为动词还是可靠的。但如上所说,其中的“之”字不作代词用,也没有具体的指代对象。这样的话,不管是“玄之又玄”、“损之又损”,还是“玄之又玄之”、“损之又损之”,或者其他上述类似的表述,都可简化为“A又A”的结构。“玄之又玄(之)”、“损之又损之”,即是“玄又玄”、“损又损”。其余类推。“A”可以是动词,也可以是形容词。“玄之又玄(之)”、“深之又深”、“神之又神”(《庄子·天地》)、“精而又精”(《庄子·达生》)的“玄”、“深”、“神”和“精”是一类,作形容词;“损之又损(之)”、“思之思之、又重思之”(《管子·内业》)的“损”、“思”是一类,作动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同“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相呼应,说的是“恒道”(也是“恒名”)的无限深远,它是万物奇妙变化的根源⑨。
传世各本的“大象无形”(第41章),帛书甲本残损,乙本作“天象无形”。一般视“天”字为“大”字的误写。郭店本同帛书本,作“天象”。对此,我曾在《郭店竹简〈老子〉略说》一文中认为,也许原本即作“天象”,并举《周易》中的说法以为证[15]115~116。现在看来,这个看法需要改正。丁四新列出了比较充足的理由,以证“天象”当是“大象”[2]322~323。汉简本也作“天象”,韩巍同样以“天”字为“大”字的误写订正为“大象”。即便出土文献的三个抄本都作“天象”,但重新看待这一问题,我也认为原本最有可能是“大象”。传世本的“道者万物之奥”(第62章),帛书甲乙本作“道者万物之注”。整理者注说,“注”即“主”,并引证郑注《礼记·礼运》“故人以为奥也”,认为“奥”“犹奥主”,大都从之。汉简本此字韩巍释为“”,认为“”(章母幽部)和“奥”(影母觉部)音近可通,读为“奥”,说“奥”有尊义,引申为“主”。问题是,如何理解道作为“主”和“奥”的意旨。陈鼓应氏据王弼的注,释它为“庇荫”,许抗生无解,李存山理解为“宗主”,池田知久氏以第四章的“道……渊兮似万物之宗”,并引用《管子·君臣上篇》“道也者,万物之要也”、《庄子·渔夫》“道者,万物之所由也”等,解释为“宗主”。“主”有君长之义,特别是《老子》中又有道为“万物之宗”的说法,释“主”为“宗主”似乎可以。但如果释“主”、“奥”(还有“宗”)为“本原”、“根本”则更为准确。它同《管子·君臣上篇》中的“万物之要”的“要”、《庄子·渔夫》中的“万物之所由也”的“所由”、《周易·系辞上》中的“枢机之发,荣辱之主”的“主”等用法十分类似;与此同时,它跟《老子》中的“爱利万物而不为主”(汉简)、“万物归焉而不为主”(汉简)、“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帛甲乙本)、“衣养(被)万物而不为主”(传世本)的“主”的用法也无扞格不通之虞。陈剑氏认为“”字应释为“椯”,读作“端”。虽然“椯”跟“奥”和“主”有音近关系,但也可能同“奥”和“主”表示的不是一个词,而是一个“端”字。“端”有“始”义⑩。从意旨上说,以“道”为万物之“始”也是可以的,它同“道始无名”的“始”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