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标题】The Idea and Practice of Yang Jian's "Xin Zheng":
Governance Idea of Yang Jian and Its Characteristics
【作者简介】李承贵,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南京 210093)
【内容提要】 杨简“治世”思想表现为“心政”,即由“本心”出政。“心政”源于本善之心,外推为:治灾以治人心为先、治民以治君心为要、治政合乎天下之公心。此“心政”进而由“克艰”、“知恤”、“敬信”等向度展开,并最终落实为具体的治政实践。杨简的“心政”,由善心开始,以德行政,泽及于民,民心感应,从而在杨简与民众之间实现“本心”贯通无碍。杨简“心政”在造福于民实践中形成了一种儒家心学孕育的政治景观,其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可资当世借鉴。
【关 键 词】杨简/心政/特质
杨简(1141—1226),字敬仲,世称慈湖先生,浙江慈溪人。在杨简的著作中,常有以“澄然如鉴,无所不照,无声无嗅,无边无际,圆融无碍,通行无阻,晶莹剔透”描述“本心”,每每读到这些句子就心生疑惑:杨简这样的描述是什么意思呢?曾有学者将杨简这种叙述定性为神秘主义、蒙昧主义或唯心主义,而我总觉得不是那么简单,杨简的这种叙述肯定有其理由,而这个理由或许应该从他的思想逻辑中去寻找。
一、“心政”的理念
如果说孟子的治世思想可用“仁政”去概括,那么,杨简的治世思想可由“心政”概括,即杨简是通过“心政”治理社会与国家的。那么,“心政”是一种怎样的治政理念呢?
由“心”出政,“心”正则“政”治,这是杨简心学思想展开的内在逻辑。具体而言,杨简由两个方面阐述了“心政”存在的依据与价值。其一是从心性方面来说。杨简说:“至哉!人心之灵乎,至神至明,至刚至健,至广至大,至中至正,至纯至粹至精而不假外求也。”(《家记九》,《慈湖遗书》卷十五)在杨简看来,人心是至善至灵的,而且,这种至善至灵的心是很容易被感化的。他说:“人心易感化,以其性本善故也。曩宰乐平,政事大略如常,简有施行而人心率向于善,由是知人心易感化。”(《家记十》,《慈湖遗书》卷十六)他以自己当年治理乐平的亲身经历说明人心可以被感化。由于人心本善,因而人心的外溢便表现出仁爱之情,所以,人在面对父亲时便自然产生孝的情感,面对君主时便自然产生忠的情感,面对天下事象时便自然产生是其所是、非其所非、善其所善、恶其所恶的情感,这就叫天下人共有的“心”。杨简说:“人心自善,人心自仁,其于父自然孝,其于君自然忠,其于天下自然是是非非、善善恶恶,此之谓天下同然之心。”(《家记十》,《慈湖遗书》卷十六)正是立足于容易被感化的自善自灵之“心”,所以人的外在言论、行为便有良好的表现,守道的、太平的、繁荣的国家也由此出现。其二是从先圣教诲方面来说。杨简崇信先圣“治世”经验,而这份经验也是强调由“心”出政的重要,杨简说:“治天下之道本诸君心,古圣王以我所自有之本心,感天下所自有之本心。”(《家记十》,《慈湖遗书》卷十六)他以孔子、孟子的教诲为例:
孔子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又曰:“其身正,不令儿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曰德,曰孝悌,曰神明,曰克艰,曰正,其名不同,其实一也。(《家记四》,《慈湖遗书》卷十)
孟子曰:“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羞恶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固有之也。”(《詹亨甫请书》,《慈湖遗书》卷三)
杨简指出,对孔子而言,政治就是一个“正”字,如果一个人自己的行为举止端正,做事一身正气,谁敢不正呢?因此,如果皇帝自己行为举止端正,做事一身正气,他就是不发布命令,人民也会自觉行动;相反,如果皇帝自己行为举止都不端正,做事苟且徇私,他就是不断地发布命令,人民也不会理睬他。而就孟子言,“仁”就是人心,就是恻隐之心、羞恶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就是“齐王以羊易牛之心”,所以可以称王。既然孔子、孟子讲的都是由“心”出发制定政策、实施治理,这就意味着孔子、孟子观念中具有导引“心政”方向的内在逻辑。总之,无论是就人心本善并可以被感化言,还是就先圣的教诲言,治世的制度与政策都应该由“心”开启。如此说来,杨简的“心政”并非无根之木,而是有源之水。
杨简“心政”理念的本质,就是认为“善政”源于“善心”,换句话说,治理国家就是治理人心,治政以治心为前提。那么,怎样才能做到“治政”以“治心”为前提呢?杨简至少思考了三种方式。第一,政以合心而立。政治制度、颁布的政令,它正确与否,它是否能够推行,它能否为广大民众接受,杨简认为只要“合心”即可。为什么这样说呢?杨简说:“合乎天下之公心而为政为事,则其政可以常立,其事可以常行;不合乎天下之公心而为政为事,则其政不可以常立,其事不可以常行。”(《论书诗》,《家记二》,《慈湖遗书》卷八)也就是说,一个国家的制度、政策,一个国家所从事的事业,要想长治久安、长期繁荣,它的前提是合乎“天下之公心”。在杨简这里,“善心”与“公心”结合起来,甚至“善心”乃“天下之公心”,这是杨简“心政”理念值得注意的特色。夸张点说,这似乎使杨简的“心政”具有了民主色彩;而由现代政治学考量,不符合“公心”的政治制度、政令,怎么可能成立?怎么可能推行呢?又怎么可能长久呢?第二,治灾先治人心。在中国古代,治理国家当然包括自然灾害的防治和救赈,就是说,如果按照杨简的说法,治理国家要以合乎“公心”为成功前提,那么,治理自然灾害也要以符合“公心”为前提。此外,杨简认为,自然世界与人的社会是相通的,自然灾害与人的心灵具有感应关系。这样,将自然灾害的治理归结为对人心的淬炼也就显得非常自然。杨简说:“天人一致,圣愚一性,雨阳一机,三才一气,本气大和,安覩乖厉,民物纷纷,意欲焚焚,忿争攘夺,情伪万状,为蠹为蛊,为悖为乱,感动上下,愆错阴阳,岂天之为实人之咎?是用斋祷起民敬心,惟敬可以格天,惟敬可以通圣,惟敬可以致雨,惟敬可以致一。”(《祈雨》,《慈湖遗书》续集卷一)这就是说,自然界的赏罚完全取决于人心之善恶诚否,人心不诚不敬,则必遭到自然界灾害的惩罚;反之,则会受到大自然的眷顾,赏赐丰年。杨简由天人之关系角度观察自然奖惩人类的原因,从而提出治理人心、由人心转向道心的必要性。这种思路一方面表现了杨简朴素的生态意识,可引起人们深入思考人与自然之间的微妙而复杂的关系,从而提示人们树立善待自然的态度;另一方面表现了杨简对人的精神(人心)影响具有深刻的理解,从而提出护养人心的主张。但从具体的实践言之,将天灾解释为人心不善所致从而不采取实际的救灾措施,恐怕天灾不会因人心之正而消匿。也就是说,治灾归为治人心虽然是智慧的,但却是不够的,还要将这种“心”诉诸于相应的实际治灾行动。第三,民治以君心为要。民众是政治的主体,治政自然包括治民。就个体而言,自我之心是心;就国家而言,君心才是一国之心。而按照杨简的逻辑,“心”圣则万物顺通,“心”正则万民公正,因此治民先要治君心。杨简说:“治天之道,本诸君心。古圣王以我所自有之本心感天下自有之本心。《书》曰:‘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礼乐刑政皆所以维持斯事,今周礼一书可观也。士大夫不知道,故不识礼乐刑政之原,是故礼非礼、乐非乐、刑非刑、政非政,岂无善者?大体失之,皆非所以若恒性绥猷也,失上帝所以命君司牧斯民之本职矣。”(《家记十》,《慈湖遗书》卷十六)治理天下的道理、根本就在于皇帝一心。正如《尚书》所说,如果皇天上帝,降善道于天下黎民,并使其成为生存的恒性,能稳妥地制定礼法,那就是国君的方法,其他所谓礼、乐、刑、政都只是维持此事而已。但是,一般士大夫不能理解到这个意思,所以不能认识礼乐刑政的根源在哪里。因此,礼、乐、刑、政的存在状况,善与不善,甚至丧失,其根本原因在于失去了上帝赋予君主治理万民之本职,在于丧失了应有的“君心”。杨简进一步说:“德之在人心,人心皆有之,非惟君天下者独有也。圣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得其所同然者谓之德,同然者,天下同此一心,同此一机,治道之机,缄总于人君之一心,得其大总,则万目必随,一正君而国定矣!选任自明,教化自行,庶政自举。”(《家记四》),《慈湖遗书》卷十)美德存于人心,每个人都拥有它,并不是说只有君主才独有这种德心。圣人以他的智慧和关怀体察天下人之心,天下人共有的心就是美德,就是善。既然是天下人所同有,自然可以说是天下人同此一心、同此一机。而这个心又是圣人以他的智慧和关怀从天下人那里体察到的,那么完全可以说,治道之关键,自然归于皇帝一心。因此,杨简认为,只要抓住“君心”这个大纲,就可纲举目张,其他事一应而解。具体言之,国君自己品行端正,全国人民就会效仿,国家就可以安定,选举任用之事也就自然明晰顺畅,教化万民、改善民俗之事也就自然贯通运行。君心秉承了上帝的智慧(命令),这种智慧即是“心之所同然”,也是“治道之机”。可见,杨简“治民先治君心”观念中包含着两种含义:一种是对天帝意志的秉承,另一种是对万民心愿的体察。君心是沟通天帝与万民的桥梁,此“心”之重要自不待言。仅就政治目标看,它是一种治纲张目的政治策略;而就道德理想看,它又是一种由仁怀远的道德关怀;其共同价值追求是“内圣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