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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与未来哲学的规定
2020年10月23日 18:50 来源:《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作者:孙周兴 字号
2020年10月23日 18:50
来源:《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作者:孙周兴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Nietzsche and Determination of the Future Philosophy

  作者简介:孙周兴,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上海 200092)。

  原发信息:《同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第20195期

  内容提要:未来哲学将是何种哲学?哲学如何取得其未来性?文章从尼采晚期的“未来哲学”概念出发,对未来哲学作一种基于历史反思的展望,认为未来哲学具有世界性、个体性、技术性、艺术性四大特性和规定性。所谓“世界性”,是指未来哲学的人间-大地-生活世界性,未来哲学是一种基于境域-语境的关联性哲思;所谓“个体性”,是指未来哲学将接续现代实存主义/实存哲学的思想成果,以个体之思与言为己任,以个体自由的主张和维护为目标;所谓“技术性”,是指未来哲学将直面技术统治模式,成为一种受技术规定又力图超越技术的命运性思考;所谓”艺术性”,是指未来哲学将与未来艺术在“奇异性”意义上构成共生互构的关系,未来哲学将是一种艺术化的哲思,正如未来艺术是一种哲学化的创造。

  What kind of philosophy is the philosophy of future? How can philosophy achieve its futurity? Starting with the idea of “the future philosophy” in late Nietzsche's thinking and based on historical reflections,this article will look ahead and make some predictions about the future philosophy.It has four determinate features,namely,worldliness,individuality,being technological and artistic.The first feature refers to the worldliness of humans,earth and life-world,and therefore the future philosophy is a correlative thinking grounded in horizon and context.Individuality means that the future philosophy will carry on the philosophical legacy of modern existentialism and take the individuals' thinking and language as its task in order to advocate and defend the individual freedom.The technological feature implies that the future philosophy will confront itself directly with the dominant model of technology and thereby be restricted by it.On the other hand yet,it will try to go beyond technology and become a fateful thinking.The artistic feature points to the mutually constitutive relation between the future philosophy and art as far as their foreignness and strangeness are concerned.The future philosophy will be an artistic philosophy just as the future art will be a philosophical creation.

  关键词:尼采/未来哲学/世界性/个体性/技术性/艺术性  Nietzsche/future philosophy/worldliness/individuality/technological/artistic

 

  “未来哲学”这个提法出现在19世纪中后期的德国,先有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后有弗里德里希·尼采,两者开始了关于“未来哲学”的预思和筹划;而在这两位哲学家之间,还夹着艺术大师理查德·瓦格纳,后者在1850年前后尝试提出“未来的艺术作品”的构想。①或问:在此时此际出现“未来”之思,是偶然的吗?当然不是啰。我们可以说是时势命运所至,当其时也,欧洲经历工业革命已有百年左右,技术工业已经初步改变了自然生活世界,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和制度体系已经基本形成,自会有先知先觉的人物敏锐地洞见了时代和文明之变。今天我们看到,其实卡尔·马克思也属于此列。②

  1880年代后期,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问世之后,尼采试图建造他的形而上学哲学大厦,所谓“哲学主楼”是也,但终于未能如愿;晚期尼采除了出版了几种篇幅不大的著作之外,还留下一大堆多半语焉不详的笔记残篇(遗稿),后被辑为《权力意志》一书,这个时期的全部笔记要翻译成中文,恐怕超过了100万汉字。③在此运思实验中,尼采屡屡使用了“未来哲学”这一概念,甚至于把自己1886年出版的《善恶的彼岸》一书的副标题立为“一种未来哲学的序曲”。尼采显然已经认识到,哲学必须调转目光,开启未来之思。曾经做过古典语文学教授的尼采,此时早已不再古典,而成了一个面向未来、以“权力意志”和“相同者的永恒轮回”为“思眼”的实存哲人。

  我在《未来哲学序曲——尼采与后形而上学》一书的“结语”部分专题讨论了尼采意义上的或者说由尼采所开启的“未来哲学”构想,并且揭示了“未来哲学”的三重意义,即“未来哲学”的后哲学意义、实存论前提和技术-艺术-政治主题。④我的基本意思已经在那里得到了表达。其实,我关于“未来哲学”的讨论可以说由来已久,主要体现在我对技术时代的人类生活的思考上面,即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我陆续发表的一些相关文章上。⑤不过这些讨论多半是零碎的,有的属于即兴发挥,也有的甚至是不无随意和零碎的议论,未能形成足够严格和十分深入的思考。而通过《未来哲学序曲》一书的写作,我在这方面的想法总算获得了比较稳重的清理和推进。

  关于“未来哲学”,我的一个大致想法是:虽然文人和人文都有怀古伤逝的情怀,都有我所谓的“乐园情节”,中西皆然,但今天我们必须看到,这是自然农耕社会和手工技术时代的文化特征和人格特性,也可称为自然人类文明的精神特征,而进入现代技术-工业-商业时代之后,这种情怀已经渐渐失落了,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合时宜了,或者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在一个技术统治的新时代里,全球人类生活被吞并、被整合入一个技术工业网络的现实之中,与传统文明的断裂已成一个无可挽回的事实,这时候,包括哲学在内的人文科学必须对自己作出重新定向和定位。无须讳言,我这个想法当然含有针对目前国内复古思潮和古典研究热潮的意图和动机。古典学当然是一门重要的学问,以我多年以来的研究重点(尼采和海德格尔研究),我是不可能反感于古典研究的,但我以为,古典研究不可成为学界主流和学术热门,普遍流行的古典理想更有可能沦为一种文人梦呓。

  本文的主题是:尼采与未来哲学的规定。所作的议论难免与我自己此前的讨论有一些重合之处。但这一回,我希望趁机把自己关于“未来哲学”的思考作一次尽可能系统化的表达。我想说的是,主要由尼采所开启的“未来哲学”至少有四重可能的特性或规定性,即:世界性、个体性、技术性和艺术性。这四项的意义并不是完全显赫的,且有不少歧义(比如所谓的“技术性”),故需要作一番解释。

  一、晚期尼采的“未来哲学”概念

  我们看到,前期和中期的尼采并未使用过“未来哲学”概念,这个概念属于《权力意志》时期的晚期尼采。在《权力意志》时期的遗稿中,尼采有一则笔记提到“未来哲学”,它看起来是一本名为《快乐的科学》(Gai saber)的书的提纲,而这本书的副标题直接被设为“一种未来哲学的序曲”——如前所述,它也是《善恶的彼岸》的副标题。这则笔记共列出了五节的标题:1.自由精神与其他哲学家。2.世界解释,而不是世界说明。3.善恶的彼岸。4.镜子。欧洲人自我反映的时机。5.未来哲学家。⑥此时的尼采正处于激情澎湃又踌躇满志的创造时期⑦,经常会急吼吼地记下一些写作计划和草案。上面这个提纲显然只是其中的一个计划,它虽然只是一个残篇,但意蕴丰富,是足以让我们深入挖掘一番的。

  首先,尼采在此作了一个划界,把“自由精神”或者“自由思想家”(Freigeist)与“其他哲学家”区划开来。所谓“自由精神”是尼采所谓的骆驼、狮子、婴孩的“精神三变”之后的创造性精神,尼采也称之为“未来哲学家的宣谕者和先行者”⑧;而“其他哲学家”则应该是指传统的欧洲哲学家,即尼采所谓的“放毒者”——总是忙于虚构“另一个世界”的“柏拉图主义者”。

  其次,关于“世界解释”(Weltauslegung)与“世界说明”(Welterkl rung)之间的明确区分,再次表明尼采虽然有狂野的思想气质,但表达和用词却是相当审慎而准确的。如我们所知,“解释”(Auslegung)与“说明”(Erkl rung)之争后来成为20世纪哲学人文科学的持久的争论焦点,尤其表现在狄尔泰、海德格尔和伽达默尔的解释学哲学路线上。传统哲学和科学一直只是在“说明”自然和世界(“因果说明”),而现在我们要的是“解释世界”。在尼采时代已经出现了“解释学”(Hermeneutik),解释学家施莱尔马赫(1768-1834)明显是尼采的前辈,解释学家狄尔泰(1833-1911)比尼采早生了11年,两人差不多是同时代人。不过我们未发现尼采与解释学和解释学家们有何关联。尽管如此,今天我们却不得不承认尼采的先见之明。尼采也清晰地看到了哲学和科学的“说明”方法的基本特性:“把前后相继的顺序越来越清晰地展示出来,此即说明(Erkl rung):没有更多的了!”⑨

  再者,所谓“善恶的彼岸”也许更应该译作“超善恶”。为何要“超善恶”呢?我们知道尼采自称为“非道德论者”——尼采大概是人类历史上头一个敢这样自我命名的!但尼采要反对的是“奴隶道德”,转而提倡“主人道德”,就此而言他其实并非主张不要道德,他所谓的“超”和“非”,目标对象是宗教-道德(以宗教为依据和背景的道德),在欧洲即基督教的“奴隶道德”,是一种弱化生命、使人颓废和衰竭的道德。

  至于“镜子”,尼采赶紧补了一句,说的是“欧洲人自我反映的时机”。尼采的意思很清楚,长期以来,特别是近代以来,欧洲人形成了自以为是的“老大”心态,自视为高人一等,“欧洲中心主义”甚嚣尘上,又借助于技术工业开始在全球范围内不断拓展殖民统治。在这方面,尼采依然表现出先知之见,认为自负的欧洲人应该自我反省和自我批判了,这就是他所谓的“镜子”。

  最后一项是总结性的“未来哲学家”,以此来响应前面第一条所讲的“自由精神”或“自由思想家”。

  以我的理解,就义理来说,上述残篇中的中间三项即“解释”“超善恶”“镜子”是关键所在,其中传达出来的恰好是尼采的形而上学批判的思想姿态,即“后哲学”“后宗教”“后种族主义”的立场。这是尼采关于“未来哲学”的三个前提的设定。我在拙著《未来哲学序曲》“结语”中作了几点阐述⑩,这里还有必要加以重述和发挥:

  第一,未来哲学首先是一种科学批判,也是一种哲学批判和宗教批判。

  科学批判是尼采从《悲剧的诞生》时期就已经开始进行的一项工作,矛头针对当时被他叫作“苏格拉底主义”“科学乐观主义”或“理论文化”的希腊知识(哲学和科学)传统,即反对以“因果说明”为主体的科学-理论方式,特别是后者对人类生活的日益侵占和对人文科学的全面挤压。在后来的思想中,尼采延续了这种科学批判,更把它扩展为对以哲学-宗教为核心的形而上学的批判。与此相关,未来哲学之思有一个批判性的前提,即对传统哲学和传统宗教的解构,尼采以及后来的海德格尔都愿意把这种解构标识为“柏拉图主义批判”,在哲学上是对“理性世界”和“理论人”的质疑,在宗教上是对“神性世界”和“宗教人”的否定。(11)

  第二,未来哲学是一种实存哲学。

  一个后哲学和后宗教的人是谁呢?是何种类型的人呢?我们知道尼采晚期提出了一对概念,即“末人”与“超人”,以此来思考后人类状况。所谓“末人”就是“最后的人”;而所谓“超人”( bermensch),按照尼采的说法,“超人”的意义在于“忠实于大地”——“超人”不是“天人”,实为“地人”。海德格尔曾经提出过一种解释,谓“超人”是理解了权力意志和永恒轮回的人。他的意思无非是说,尼采的“超人”是一个否弃超越性理想、直面当下感性世界、通过创造性的瞬间来追求和完成生命力量之增长的个体此在,因而是一个实存哲学意义上的人之规定。因此,未来哲学应具有一个实存哲学的出发点,这个出发点是以尼采和海德格尔为代表的欧洲现代人文哲学为今天的和未来的思想准备好了的。

  第三,未来哲学还具有一个非种族中心主义的前提。

  这就是说,未来哲学是世界性的,而不是种族主义的和地方主义的。由尼采们发起的主流哲学传统批判已经宣告了欧洲中心主义的破产,扩大而言,则是种族中心主义的破产。在黑格尔式的欧洲中心主义者的眼光里,是没有异类的非欧民族文化的地位的,也不可能真正构成多元文化的切实沟通和交往。然而在尼采之后,形势大变。尤其是20世纪初兴起的现象学哲学运动,开启了一道基于境域-世界论的意义构成的思想视野以及区别于传统超越性思维的关联性思想方式,这就为未来哲学赢得了一个可能性基础和指引性方向。我们认为,未来哲学的世界性并不是空泛无度的全球意识,而是指向人类未来的既具身又超越的境域论。

  以上是我们对尼采晚期一则笔记的讨论。我们从中引出的关于“未来哲学”的想法具有猜度和重构的性质。尼采本人也许还没想得这么多、这么远,但他的思想中显然已经蕴含了“未来哲学”的基本因素和主要预设。这时候的尼采正在计划他的哲学大书《权力意志》,虽然终未成书,但尼采是不是以为自己这本《权力意志》讲的是“未来哲学”?——这个问题我们先放一放。

  从上述“后哲学”“后宗教”“后种族主义”三个批判性前提出发,我们可以进一步引申出“未来哲学”的四个规定性,即:世界性、个体性、技术性、艺术性。“规定”即“使命”,两者在德语中是同一词Bestimmung。我们从这四个规定性中可以猜度“未来哲学”的可能方向和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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