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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飞:奥古斯丁与精神性存在
2019年06月12日 09:38 来源:《哲学动态》 作者:吴飞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Augustine and Spiritual Beings

 

  作者简介:吴飞,北京大学哲学系。

  原发信息:《哲学动态》第201811期

  内容提要:奥古斯丁对精神性存在的确立,使他能够从精神性存在的角度理解上帝、天使和自我,从而超越古希腊形质论的传统形态,全面确立基督教的存在论秩序。对于内在自我的发现,也开启了向近代哲学转向的契机。但奥古斯丁对精神性存在的规定也隐含着难以解决的问题,即精神性存在是否具有质料。这一困难也推动着此后的哲学家对奥古斯丁的方案进行修正。但总体而言,奥古斯丁对精神性存在的思考,决定了其后西方哲学家对存在论的基本理解方式。奥古斯丁构成了从古希腊存在论到近代哲学存在论转型的关键节点。

  关键词:奥古斯丁/精神性存在/上帝/自我

 

  在《忏悔录》的自述中,奥古斯丁谈到,阻碍他皈依的是一个哲学困难,即如何理解作为精神性存在的上帝。“我希望沉思我的上帝,但除了将他想象为物质大块之外,我不知道该怎样思考他,因为在我看来,除了以这种方式,没有别的存在。这是我不可避免的错误的最大的、甚至是唯一的原因。”(《忏悔录》,V:10[19])①而经过长期的哲学思考之后,他终于理解了:“你,最高的又最近的,最隐秘的又随时都在的,并没有或大或小的肢体,遍布于整全,无处不在,你没有身体的形式,但你按照你的形象造了人,看,人从头到脚都被束缚在空间中。”(《忏悔录》,VI:3[4])

  确立了精神性的存在,不仅标志着奥古斯丁摆脱了摩尼教的理论方式,而且是西方思想史上一个标志性的时刻。此前,没有人像奥古斯丁这样完全从精神性的角度理解上帝的存在,而总是或多或少地将上帝想象为一种物质性的存在。一旦从这个角度开始理解上帝,奥古斯丁不仅确立了基督教哲学的一块基石,而且决定性地改变了西方哲学史上的存在论架构。②

  一、奥古斯丁之前的存在论架构

  从巴门尼德开始,“存在”就成为西方哲学的核心概念。柏拉图在许多对话中都深入讨论了存在问题,但并没有认为世界上的万物都是“存在”。他在《蒂迈欧》中才为宇宙间的各种存在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架构,但由于他是借着蒂迈欧所讲的神话来说的,这在多大程度上代表了其真实思想,是有很大讨论空间的。造物主德牧格按照永恒真实、没有变化的存在,制造了永远变化、没有真实的存在。那永恒真实的存在是不变的、不可见的;而所有被造物都是可变且可见的,最高的被造者是有理性、有秩序的,但仍然是可见的星体,而非不可见的。但并不是一切都由造物主所造,接受的空间代表了必然性,这种必然性与被造的理性相结合,构成了万物。距离最高存在越远,这种必然性就越大。世界理性秩序的形成,来自理性对必然性的征服,但理性并不能完全取消必然性。

  亚里士多德并不承认《蒂迈欧》中的创造模式,因而也并不认可其存在论架构。但他基于形式、质料概念的形质论,对于其后的存在论有着决定性的意义。一般而言,质料应该是物质性的,形式与质料是不可分割的。没有只有形式而无质料的存在物,也没有只有质料而无形式的存在物,只是在非常特别的情况下,形式有可能脱离质料。只有被生成的或可变的事物才有质料,但那些不变的事物就没有质料,因而第一原动力就是没有质料的。(《物理学》,1044b27-29)在极特别的情况下,亚里士多德也会承认,存在不可感的,即并非物质的质料,比如数学对象的质料。(《物理学》,1037a1-5)

  普罗提诺的新柏拉图主义,结合了柏拉图的宇宙论模式与亚里士多德的形质论,形成了相当完备的存在论架构,它是对奥古斯丁影响最大、最直接的哲学体系。其中比较重要的几点特征是:

  第一,新柏拉图主义的太一不是存在,而是高于存在的:“按照顺序,太一之后是存在和理智,第三位是灵魂。”(《九章集》,V.1.10)③普罗提诺特别强调:“太一不是存在,而是存在的生产者。”太一最初流溢出来的产物,“它的止步和转向太一构成了存在,它对太一的凝视则构成了理智。因为它止步转向太一,把太一作为凝思的目标,因此它同时成为理智和存在”。而理智也会模仿太一,继续发出各种活动,“这种产生于理智实体的活动就是灵魂”。(以上均见于《九章集》,V.2.1)灵魂再产生出自己的像,即感觉灵魂和植物灵魂,然后再进一步流溢出无生命物。柏拉图主义传统并不以存在为最高,而各种存在都是由太一流溢出来的。

  第二,普罗提诺结合了柏拉图的宇宙创造论与亚里士多德的形质论,更认真地看待万物的形质构成,并特别解释了质料。他认为,质料是某种未定型、无形状的运动,不存在于可理知世界。(《九章集》,II.4.2)他把质料定义为接受形式的容器和基质,显然是综合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不同说法。(《九章集》,II.4.1)容器的说法来自《蒂迈欧》,但柏拉图没有使用“质料”的概念,而且认为这个容器不是德牧格所造的。普罗提诺的流溢体系却与此不同,他不可能承认质料不是来自太一,但质料的无限定性又不可能是太一所具有的。他只能说:“无限定性并不存在于太一里面,但是由太一产生出来。”在流溢体系中,质料处于最末端,距离存在最远,但又不能说成完全不存在,“因而,尽管它是非存在的,但在这个意义上也可以说是某种存在”(均见《九章集》,II.4.15)。它是存在的某种缺失。

  第三,由于以亚里士多德的形质论来解释柏拉图式的宇宙架构,普罗提诺要特别认真对待万物的形质结构。将质料理解为未定型、无形状,是对亚里士多德质料观的发展,但既然普罗提诺的宇宙架构中有太一—存在/理智—灵魂这样的生成次序,他就必须处理其中每个阶段的形质关系。太一既然是超越存在且非生成的,当然就不需要质料。作为本体的存在/理智和灵魂虽然是生成的,但应该是单一的,似乎也不需要质料。“如果每个可理知存在者都是单一的,那就不需要质料。”(《九章集》,II.4.2)然而在他看来,可理知存在物似乎并不都是单一的,哪怕是永存物。“生成物的质料总是接受不同的形式,但是永恒之物的质料始终如一,总是拥有同样的形式。也就是说,感觉世界的质料完全不同于可理知世界的质料,因为这里的万事万物都是变动不居的……而在可理知世界,质料同时就是一切事物,因此它不需要变成任何其他事物。”(《九章集》,II.4.3)既然可理知世界的质料始终接受同样的形式,那岂不可以说它只有形式而无质料?普罗提诺反驳说,虽然可理知世界从来都是存在的,其中也有形式和质料的双重性,因为任何质料都是黑暗的,光把它照亮,只是可理知事物的黑暗不同于可感觉事物的黑暗。可理知的质料有一个明确有智慧的生命。(《九章集》,II.4.3)普罗提诺此处所说的可理知事物,似乎就是第二和第三本体,它们是永恒存在的,没有时间上的开端,就此而言是非受生的,但就其为太一所生而言,又是受生的。可理知世界的“异”就是质料的原理,就是最初的运动。“源于本原的运动和异是未定型的,需要第一者规定它们;它们一旦转向本原,就获得了规定。但在未转向它之前,质料也是未限定的,也是异,因而还不是善,还未从本原得到光照。”(《九章集》,II.4.5)但是,这样非受生的、永恒的存在,难道不应该是单一的吗?若是单一的,为什么还会有质料呢?普罗提诺此处表现出的矛盾,已经展现出可理知质料这一概念的内在困难。对可理知质料的论述,是新柏拉图主义开启基督教世界观的关键一点。而其呈现出的困难,也将在奥古斯丁以降的哲学中凸显出来。

  由于新柏拉图主义综合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特点,才有了上述这三个非常独特的方面。而在基督教哲学体系形成的教父时期,新柏拉图主义正是最被看重的哲学体系。奥古斯丁通过继承和改造新柏拉图主义,形成了基督教式的存在论架构。

  二 上帝作为精神性存在

  普罗提诺的三个本体学说,辗转经过后世新柏拉图主义者的不断修正,最终从维克托利奴斯和波菲利手里传给了奥古斯丁,形成了三位一体哲学的基本框架。④但奥古斯丁与普罗提诺有一个非常根本的不同:奥古斯丁理论中的第一位格“圣父”,不再是超越于存在的,而恰恰是最高的存在。

  本文开篇谈到,奥古斯丁在很长时间里都苦于无法超越物质性的思维来理解上帝。直到有一天,他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而不是高高的天上看到了上帝:

  我进去(我的内在自我),用我的灵魂之眼,看到,就在我这灵魂之眼上面,在我的心智上面,那不可变的光。不是所有的血肉都能观看的普通的光,也不是这同类光中更亮的,就好像这普通的亮度增加了好多倍,以其巨大的亮度铺满了整个空间。并不是这样的光,而是另外一种,一种全然不同的光。它在我的灵魂之上,并不是像油在水上,也不像天在地上,而是在我的灵魂之上,因为它造了我;我在它之下,因为我被它所造。那知道真理,知道那光是什么,知道这些的那一个,知道永恒。爱也知道它。啊,真理,你是永恒!爱,你是真理!永恒,你是爱!(《忏悔录》,VII:10[16])

  奥古斯丁的这一理解虽然主要借助于新柏拉图主义,却还是有非常本质的不同。他强调,他是在自己的内在自我之中,通过灵魂之眼看到上帝的,这个上帝不是坐在某个宝座上的君王,没有肢体,更没有喜怒哀乐,他的光不是可见光,他的存在不能通过身体的任何器官去认知,只能通过灵魂去观看,是比“我”的灵魂更高的一种存在。但他在灵魂“之上”的含义,并不是空间式的在上,而是存在意义上的在上,即他的存在是我的存在的原因——他造了我,是精神性存在。这便是与新柏拉图主义最大的不同:上帝是最高的存在,而不是超越于存在之上的。因而,虽然上帝不是像油或天那样的物质性存在,但他和灵魂、天地、油、水等一样,都是确定无疑的存在。

  这里也体现出奥古斯丁独特的三位一体观:圣父是永恒的、最高的存在,圣子是最高的理智和光,圣灵是最高的爱。所以,奥古斯丁反复强调永恒之在、知道真理、爱之间的相互关系。这种强调在他几乎所有主要著作中都不断出现。三个位格的哲学诠释,来源于新柏拉图主义的三个本体说,但一体的观念,却是新柏拉图主义不曾有的,因为在普罗提诺看来,太一是绝对高于理智/存在和灵魂这两个本体的。奥古斯丁将普罗提诺那里属于第二和第三本体的存在、理智、灵魂三者,转化为三个位格各自的哲学属性,取消它们之间的高低关系,强调圣父作为永恒存在也有理智和爱,圣子作为理智也存在和爱,圣灵作为爱也永恒存在且有理智,这与新柏拉图主义的三本体说已经相去甚远了。⑤

  由于奥古斯丁对“一体”的强调,他不可能像新柏拉图主义那样,把一个位格当作存在,又让另一个本体超越于存在之上。他特别强调,虽然三位一体的痕迹在所有被造物中都会找到,但被造物的三个位格都是分离的;而上帝是绝对简单的,他的三个位格不可能相互分离。(《上帝之城》,11:10)因此上帝也就不会有形式和质料的区分,因为万物的形式和质料都是上帝所造的。

  所以,上帝这种精神性存在是最高的、绝对的、永恒的、简单的、不变的,虽有三个位格的区分,三者却是完全合一的。而所有被造的存在都来自上帝、低于上帝,因而是相对的、时间性的、复合的、变化的。对上帝的理解决定了奥古斯丁对所有其他存在的理解,也构成了其存在论的出发点。

作者简介

姓名:吴飞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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