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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哲学已成为我们时代当之无愧的显学。要想弄清政治哲学如今为何这样炙手可热,必须在某种程度上了解政治哲学传统的源头,就陋见所及,我们为此首先需要回到苏格拉底,而由于苏格拉底自己没留下任何著述,柏拉图就成了我们必由的入门,柏拉图毕生的著述都在描绘苏格拉底的生活。柏拉图最伟大的政治哲学著作,或者说古今最伟大的政治哲学著作就是《理想国》(Politeia)。
本文意在和大家分享一下笔者翻开柏拉图《理想国》的感受。《理想国》的开篇,根据国内权威的学术出版社的权威丛书中的汉译,是这样的:①
[327a] 〔苏格拉底:昨天,我跟阿里斯同的儿子格劳孔一块儿来到比雷埃夫斯港(注一:在雅典西南七公里的地方,为雅典最重要的港口。),参加向女神(注二:此女神系指色雷斯地方的猎神朋迪斯。) 的献祭,同时观看赛会。因为他们庆祝这个节日还是头一遭。我觉得当地居民的赛会似乎搞得很好,不过也不比色雷斯人搞得更好,我们做了祭献,看了表演之后[327b]正要回城。
这时,克法洛斯的儿子玻勒马霍斯从老远看见了,他打发自己的家奴赶上来挽留我们。家奴从后面拉住我的披风说:“玻勒马霍斯请您们稍微等一下。”
我转过身来问他:“主人在哪儿?”家奴说:“主人在后面,就到。请您们稍等一等。”格劳孔说:“行,我们就等等吧!”
[327c]一会儿的功夫,玻勒马霍斯赶到,同来的还有格劳孔的弟弟阿得曼托斯,尼客阿斯的儿子尼克拉托斯,还有另外几个人,显然都是看过了表演来的。〕
玻:苏格拉底,看样子你们要离开这儿,赶回城里去。
苏:你猜得不错。
玻:喂!你瞧瞧我们是多少人?
苏:看见了。
玻:那么好!要么留在这儿,要么就干上一仗。
苏:还有第三种办法。要是我们婉劝你们,让我们赶回去,那不是更好吗?
玻:瞧你能的!难道你们有本事说服我们这些个不愿意领教的人吗?
格:当然没这个本事。
玻:那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反正我们是说不服的。
阿:[328a]难道你们真的不晓得今晚有火炬赛马吗?
苏:骑在马上?这倒新鲜。是不是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火把接力比赛?还是指别的什么玩艺儿?
玻:就是这个,同时他们还有庆祝会——值得一看哪!吃过晚饭我们就去逛街,看表演,可以见见这儿不少年轻人,我们可以好好的聊一聊。别走了,[328b]就这么说定了。
格:看来咱们非得留下不可了。
苏:行哟!既然你这么说了,咱们就这么办吧!
〔于是,我们就跟着玻勒马霍斯到他家里,见到他的兄弟吕西阿斯和欧若得摩,还有卡克冬地方的色拉叙马霍斯,派尼亚地方的哈曼提得斯,阿里斯托纽摩斯的儿子克勒托丰。还有玻勒马霍斯的父亲克法洛斯也在家里。我很久[328c]没有见到他了,他看上去很苍老。他坐在带靠垫的椅子上,头上还戴着花圈。才从神庙上供回来。
房间里四周都有椅子,我们就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克法洛斯一眼看见我,马上就跟我打招呼。〕
开篇不长,对理解整个著作却很重要,因为,跟柏拉图别的著作一样,整部《理想国》描述的就是一场戏剧性的对话,而开篇则向我们交代了叙述这场对话的方式,以及对话所进行的地点、时间、人物等等这些重要的要素。我们有必要结合汉译的情况,稍稍研究一下柏拉图在这方面的匠心。
一、文体形式
只要翻开柏拉图的原文或任何一种西语译文,便可发现,汉译本对柏拉图的叙事方式做了很大的改动:柏拉图通篇用第一人称讲述,而这第一人称之“我”,就是对话的主角苏格拉底,也即是说,整部《理想国》是苏格拉底在对别的什么人②(或者我们)讲述他曾经历的一场谈话,这样便免不了没完没了的“我说”、“某某说”,他还不时地描述当时的场景、自己的心理以及别人的动作表情等等;汉译本则把苏格拉底的转述改成了戏剧台词的形式,让所有人物直接说话,而把苏格拉底的那些描述用方括号括起来,让它们变成了戏剧表演中的画外音。这一改动或创造性的再现所带来的简洁、清晰与生动的效果,自不待言,有必要说一说的是,这一创新将如何影响我们理解柏拉图的匠心。
关于如何解读柏拉图,至少在公元3世纪就已经形成了这样的传统:研究者们将柏拉图的对话录主要分成两类,“有些对话是戏剧[演示]性的,有些对话是叙述性的”③。那么,汉译的创新就是将对话的形式从叙述式变成了演示式。这样一来,柏拉图所安排的让我们进入对话的方式便不见了:《理想国》通篇是苏格拉底的叙述,我们听到、看到的一切都是通过苏格拉底。如果说《理想国》的主题就是所谓“最佳政体”,而最佳政体作为“一”必然处于和所有较差政体之“多”的关系中,那么,在对话形式的安排上,苏格拉底便象征着这“一”。无疑,象征也是一种论证(参见Benardete1989,pp.9-10)。说得极端一点,对话形式的安排本身就暗示着苏格拉底作为哲人超越了政治,超越了城邦。
如果联系起对柏拉图对话的另一种区分,即“自愿进行的对话与被迫进行的对话”,那么,《理想国》的形式上的特点就更清晰了:“《理想国》是唯一一篇由苏格拉底叙述的、被迫进行的对话。”(施特劳斯1958,p.60,p.66)柏拉图为什么把《理想国》安排成这样?据说,把这一点阐释清楚了,就基本上理解了整篇对话。
二、地点
对话发生的地点确实很清楚,第一句就点明了,就是雅典的港口比雷埃夫斯。第一句的第一个字也即整个对话录的第一个字是“katébēn”(我下到),对这第一个字,汉译没有加注,不过也许应该像有些学者在译柏拉图时所做的那样加个注释(参见Sachs2004,p.1,n,1),因为语言习惯的不同使我们不可能在译文中让它也作为第一个字出现,更重要的原因是,柏拉图使用的第一个字常常和整个对话的主题相关,而这里的情况恰恰就是如此。大家都知道《理想国》的中心观念是所谓“哲学家做王” (它几乎就出现在整篇对话的正中间),而《理想国》为我们提供的哲学家形象,就是第七卷“洞穴比喻”所描述的上升出洞穴后又下降到洞穴中的人。毫无疑问,整部《理想国》都与上升与下降的意象密切相关(参见克吕格1973,p.12;沃格林1957,pp.171-183;Rosen2005,p.20)。第一个字katébēn所点明的就是下降,很显然,若没有苏格拉底的下降与滞留在比雷埃夫斯,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上升的企图(回城)若不被阻止(Benardete1989,pp.9-11),便不会有《理想国》的这一场谈话。对话中间部分对“好”的理念的描述,则可以说意味着整场对话上升到了中天。在《理想国》结尾的厄洛斯神话故事则又是一个下降故事,它明白地指向《奥德赛》中著名的下降到阴间的故事(X-XII;XXIII,249-284),柏拉图这样刻意地重塑荷马诗歌中的下降故事,显然与他要同诗人竞争的意图有关。据说, “对比”是研究荷马史诗结构的重要切入点(陈中梅2003,pp.44-45),这么说来,与荷马竞争的柏拉图看来正是利用了荷马的“构合”特点,与结尾的下降故事相对,开篇第一个字便点明了整篇对话的发生源于一个下降的故事。
那么,下降到比雷埃夫斯意味着什么?或者说,比雷埃夫斯是个什么地方?比雷埃夫斯④,如中译注指明的,是雅典的港口,而且,它是雅典海军力量与商业力量的所在地,是雅典民主制的坚强堡垒(Strauss1964,p.62),这样一个港城,用弗里德兰德引汤因比的话来说,是“希腊世界最古老的民族大熔炉”(弗里德兰德1957,pp.56-57),在当今世界,能与之完美比拟的恐怕就数美利坚合众国了;柏拉图自然不可能设想人类世界在当今的发展,但是他未必没有完整地设想过政治社会的本质。这么说来,苏格拉底(对我们)讲的故事第一句话就向我们点明,这是一个哲人下降到城邦尤其是民主的城邦(政治共同体)之中的故事。“城邦与人”,这是政治哲学的主题,哲人与城邦的故事就是政治哲学的永恒故事,不论城邦成为什么样子也不会让它有大团圆的结局;我们将会看到,民主堡垒之邦,并不就是哲学家的乐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