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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艺美学推崇“淡”之域的创构。所谓“淡”,指平淡、清淡、疏淡,侧重指意蕴情味。最初“淡”指一种“味”。如王充云:“大羹必有淡味。”[1]董其昌云:“淡然无味,天人粮殆于此发窍。”[2]李佐贤云:“声希味淡,无迹可求。”[3]这些地方都是指意蕴情味。引入文艺美学,“淡”则并非指平直浅淡,而是有“味”能“深”,是“发纤脓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4],是“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5],是绚烂之极后的平朴,因而是“淡中有旨”。
从原初视域来看,中国美学对“淡”之境域的美学追求,其生成原点应该归依于老子美学中的“无味”之“味”说。老子云:“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老子》六十三章)在这里,老子提出著名的“无味”说的美学命题。在老子看来,“无味”之“味”,乃为“味”之极至,是“至味”之所在, “无味”是“道”境域的显现。这是老子美学要义之所在。老子认为,“道”之境域的呈现是“淡”而“无味”,而这“无味”也是一种“味”,而且是一种至高至上的“味”。因此,王弼《老子注》云:“以恬淡为味。”“无味”是一种“恬淡”之“味”。老子以“味”论“道”。“道”无味,不似肥浓甘脆,令人咀嚼不已,餍饫无穷,而人之爽口悦心者,自不厌焉。此无味中之至味,非世味之浓所可拟。“道”无方所,亦无形状,难想象亦难捉摸。故曰:视不见,听不闻,而取之靡穷,用之不竭,所以范围天地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这就是“道”之所以为“大”。在老子美学,作为存在性境域,“道”具有惚恍冥渺、不可捉摸的特性,恬淡无味,不可言说,无法以语言逻辑概念分析的方式把握,把握它的最好方式,只能是“味”,即体味、体验、体悟、悟之以心、感之以神、会之以意。《老子·三十五章》云:“执大象,天下往……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大象”就是老子常说的“大道”, “淡乎其无味”是老子对“道”呈现特性的一种形容,与“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是一个意思,所以,老子提倡“味无味”。“味无味”之前一个“味”,指对“道”的“恬淡”之“味”的体味,即对“道”境域的体验、感受和把握。正是基于此,所以后来,庄子也说:“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6](《庄子·天道》) 又说“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此天地之本而道德之质也。”[7]“道”不仅无形无象,而且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既然艺术之妙在于传“道”,而“道”又是没有感性形式,所以作为“道”的表征的语言之于艺术也就不那么举足轻重了:“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着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8]所以就必须最大限度淡化“言”,让“言”消融于意蕴情味之中,进入简、淡的意境,以更好地让人去“味”,从“淡乎其无味”、“虚静恬淡,寂漠无为”的显现中去体悟作为“万物之本”自然无为的存在性境域“道”。所以说“淡然无极”方能“众美从之”[9]。显然,这里庄子就承续老子“味无味”的思想提出“淡”范畴。
从原初语义看,所谓“淡”,最早意指“薄味”、“无味”。《说文》云:“淡,薄味也。”就指出“淡”是极其浓厚之味道的反面。老子说:“恬淡为上,胜而不美。”(三十一章)《汉书·扬雄传下》云:“大味必淡,大音必希。” 扬雄《解难》云:“典谟之篇,雅颂之声,不温纯深润,则不足以扬鸿烈而章缉熙。盖胥靡为宰,寂寞为尸;大味必淡,大音必希;大语叫叫,大道低回。是以声之衍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混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齐于庸人之听。”这里的“典谟”是《尚书》中“尧典”、“舜典”、“大禹谟”等篇统称,“谟”是谋略。雅颂是《诗经》中的分类,两者合起来指经典与法度。“鸿烈”,鸿是大,烈是明,刘安写《淮南子》就叫“淮南鸿烈”,一心“大明礼教”。“缉熙”,缉是明,熙是推广,合起来是光明照耀。“胥靡”本指刑罚,特指腐刑,胥又是小吏,胥靡于是指空无所有。寂寞也是空虚无物,《淮南子·假真训》:“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虚无寂寞,萧条霄囊。”空无、清虚,是为“大味必淡、大音必希”所做铺垫。“希”同“稀”,如联系《老子》的“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则无声为稀,翻译过来是——美味必淡而无味,美乐必浅而无声。按照唐代训诂学家颜师古的解释,“叫叫”是远声,这“大语”也就绝非是大声说话,大道低回是迂回曲折。后三句都强调曲高必须和寡——声之精妙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丽不可混于世俗之目,辞之广博不可让步于庸人的接受能力。扬雄这里是以“大味必淡”来表现自己文章的的高深精妙,这中间也揭示了“味”与“淡”的关系。《礼记 月令》在“仲夏之月”中有所谓“滋味”之说:“薄滋味,毋致和,节嗜欲,定心气。”《吕氏春秋 仲夏季》则云:“口之情欲滋味”,强调滋味联系情欲,所以要节欲“薄滋味”。在古人看来,万物长成才有滋味,故古代有酸、苦、辛、咸、甘五味之说,此五味分别对应五行的木、火、金、水、土。五味的中心则为“淡”。东汉班固在《白虎通·五行篇》中结合五行之义对此解释说,木在东方,属少阳,春天东方万物始生,阳气跃动触地而出,五味得酸通达,由此酸能通幽。火在南方,阳在上,夏天阳气用事,火促成万物变化,苦乃火之生化,五味得苦可长养,清火去欲。金在西方,属少阴,秋天阴起,万物禁止,金刚味辛,五味得辛而委煞,委煞是委顿,杀伤,封杀他味。水在北方,冬天阴在下,养物平均而有准则,五味得咸而坚润,所以烹饪最后下盐,咸是固定。土在中央,吐含万物,包孕四季,无位而道在,中央者中和也。这是从五行彼此关系来强调五味要以甘为中心。据此中国古代哲人才提出五味以“淡”为中心。“淡”是咸的基础。《管子·水地》篇从天地人关系出发,指出地是万物本原,水是地之血气。在管子看来,水的重要之处,一是能在集聚柔弱的流动中荡浊为清,从中体现仁。二是能无处不流却至满而止,由此为正为准,为五量之宗,“五量”指五种计量标准:权衡、升斛、尺丈、里步、十百。三是别人都往高处走,独它往低处流,王道却以此卑为尊。管子指出,水的本色是素淡,“素也者,五色之质也。淡也者,五味之中也”。唐人尹知章注释云,无色谓素,水虽无色,但五色不得不成,所以是“五色之质”;无味为淡,水虽无味,但五色不得不平,所以是“五味之中”。按照这种说法,“淡”为中,五味才能杂陈,味觉才能致远。可见,就原初义看,“淡”就是一种“味”,是“无味”之“味”,也即“大味”、“至味”。所以说,老子所谓的“味无味”,即“把无味当作味”,或者说是“在恬淡无味中品出味来”,这种“味”才是“大味”。故而王弼解释“味无味”是“以恬淡为味”(《老子注》)。《礼记·中庸》云:“淡而不厌。”《管子·水地》:“淡也者,五味之中也。”又说:“淡者,水之本原也,故曰天一生水,五味之始,以淡为本。”“淡”是一种“味”,是五味之“本”,是一种极高极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味”。正由于此,所以在中国美学,“淡”才运用来表述人格之美,如所谓淡雅、淡净、素净、淡泊,、淡如、恬淡、不追求名利之美。《庄子·山水》云:“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礼记·表记》:“君子淡以成。”《世说新语·言语》云:“其水淡而清。”曹植《蝉赋》云:“实淡泊而寡欲兮。” 诸葛亮《诫子书》云:“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淡淡”则为“无味”而淡远的表征。《列子·汤问》云:“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 引申到中国古代文艺美学,“淡”,即指艺术文本意境所表征出的韵味淡远、语淡意深审美域。故而,“淡”之境域所表现出的“淡远”、审美风貌中的“冲淡”,意指冲和、宁静、闲适、雅淡,是淡而意韵幽长、渐远而至无穷;是平淡萧疏、冰痕雪影、乌迹山廓,渐远渐无的清澄平淡之境;是淡中见浓、淡中见深;是浮云卷舒、孤鸿轻逝、空灵淡远。“淡”,绝不是纯粹的一无所有的空,而是涵盖万有的空。这种“淡”的境域是“平淡”中蕴藉悠远,自然天成,是老子讲的“希声”之“大音”、“无形”之“大象”、“无味”之“大味”。
“淡”范畴要求文艺创作应追求平淡自然、韵味淡远的审美意境。“淡”之境域意味着超凡脱俗、飘逸淡远、雅洁冲淡,自然高妙。“淡”之境域的创构则是无心偶合、自然天成;其审美特色是平淡而不流于浅俗,澄淡雅洁。故而,在中国美学“淡”,又称“平和冲淡”、“淡远空明”与“雅洁淡远”。唐代司空图在《诗品·典雅》中云:“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阴,上有飞瀑。落花无言,人淡如菊。书之岁华,其曰可说。”这里所描绘的境域,就是一种淡雅闲适、悠然澄明、空灵渺远、莹洁疏朗的和雅冲淡之境域。
以“淡”为意境美的表征,体现了中国美学重生生、重体验的审美特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