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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年前,中国文艺学界曾为文学是否将因新媒介的兴起而消亡的问题唇枪舌剑,诤讼不已,似乎二者之间只能是势不两立、你死我活的关系。那时麦克卢汉的主要著作《理解媒介》迻译过来多年了,可我们并未能完全理解媒介,理解其命题“媒介即信息”,其概念“全球村”(原译“地球村”)。今天,当然不仅仅是通过本组文章,《理解媒介》的信息已经赫然在目:《理解媒介》原是一部美学巨著!其媒介概念“全球村”原本上也属于美学,乃一美学概念①!在麦克卢汉那儿,美学研究并未被媒介研究所取代,相反,美学成为研究各种媒介及其后果的基本方法;而且由于媒介在构造当代政治、经济和文化中所扮演的核心角色,如斯特拉特所证明的,美学还成为理解当代政治、经济和文化即整个社会的基本方法。新媒介绝非美学的噩耗,恰恰相反,它是美学的报春鸟!
麦克卢汉指出,任何媒介都是人类器官的延伸,而每一新媒介的出现都将重新布局人类对世界的感知和感受,他称之为“感觉比率”。作为工具的媒介之所以同时还是信息,就是因为不同的媒介造成对世界的不同感知。马克思说过,哲学家们只是以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关键在于改变世界。有现代主义文学研究者接着说,虽然现代主义不能改变世界,但它可以通过改变人们对世界的观念而改变世界。“观念”这个说法还是“理性”了一些,离文学扯远了一些。麦克卢汉更进一步,也可以说修正,他相信,媒介通过改变“感觉比率”而改变世界。信哉斯言!任何观念变革,任何社会改造,甚或任何政治革命,如果不能在感觉的深层改变人与世界的关系,则不能算是真正的革命。
人类迄今为止最深刻的革命应该是感性革命或美学革命。由麦克卢汉所开启的北美媒介生态学坚持,相对于其他任何因素,技术对社会的改变排在首位,而在各种技术中,媒介技术又排在首位。原因无他,媒介技术本质上是感性的,着眼于感性,作用于感性,为感性所界定。
在这样的感性技术论上,作为中国学者,笔者很乐意指出(并非出于学术爱国主义,倒毋宁说,学术国际主义、对话主义),麦克卢汉曾深受道家庄子的启迪。在其两部最重要的著作《古登堡星汉》和《理解媒介》中,麦克卢汉都引用了庄子“抱瓮出灌”的故事——庄子不是麦克卢汉擦肩而过的陌路: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
为圃者印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庄子•天地》)
故事是从海森伯那里转抄过来的,然而在其中麦克卢汉比海森伯更真切地嗅出了技术的感性意味。他从这则故事中引申出两个论点:第一,技术的后果是感性的;第二,每一技术如果作为某一感官的延伸的话将引起整个感觉比率的改变:
撇开所有的评价不论,我们今天必须知道,我们的电子技术影响到我们最日常的感知和行为习惯,从而立刻在我们身上重新创造最原始的人类所具有的那种心理过程。这些影响不是发生在我们的思想和观念中,因为在这里我们已经学会了批判,而是在我们最日常的感性生活中,这创造了思想和行动的涡流和炬阵。②
与理性之旨在分割和分裂比而论之,感性的本质是整体性的。例如,麦克卢汉指出,“广播的效果是视觉的,照片的效果是听觉的。每一种新的作用都会改变所有感知之间的比率。”③也许此处要稍稍修正麦克卢汉的是,为了强调技术的感性作用,他否认了技术对于思想和观念的作用;而事实上,如前所暗示,技术对感觉系统的改变也终将引起思想和观念的改变。技术对人的延伸是深刻而全面的,既在感性层面,亦在理性层面。
如果说仅靠如上文献,麦克卢汉还不能顺顺畅畅地将庄子带向其通过电子技术所开辟的感性场景,那么在其未能征引的文本中,庄子则活脱脱就是他所急切需要的那样一位感性主义者:跃然纸上,如在目前!我们不知道该为麦克卢汉感到惊奇呢,惊奇于其敏锐的洞察力,还是为麦克卢汉感到庆幸,庆幸其不待耕耘而竟有收获,因为庄子哲学即使不能说与其技术感性论全然叠合,那也是息息相通、意趣相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