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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标题】"Cumulative Emergence" Theory Revisited : The Relativity between Jiang Kongyang's Creative Aesthetics and Jon Dewey's "Emergence" Theory
【作者简介】姚文放(1949-),江苏省无锡市人,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文艺学的研究,江苏 扬州 225009
【内容提要】 “多层累的突创”是蒋孔阳创造美学的核心概念,然而该说的来源似乎成为一个盲点,一直以来鲜见这方面的研究,对此有进一步探讨的必要。本文认为,蒋孔阳是在化用杜威“突创”论的基础上创造了“多层累的突创”说。蒋孔阳“多层累的突创”说与杜威“突创”论在谋求自然、经验、生命、身体、心灵、精神的连续性和累积性方面明显相关,但又注入了新的内涵。蒋孔阳关于“多层累的突创”四层次与杜威关于“突创”三层次的分析具有异曲同工之妙。蒋孔阳“多层累的突创”说与杜威“突创”论在学术旨趣上也都充满了人文色彩和人间情怀。综上所述,可以认为,蒋孔阳先生的“多层累的突创”说来源于并超越于杜威的“突创”论。
"Cumulative emergence" is central category in Jiang Kongyang's creative aesthetics and its origin seems to be a blind spot which has hardly been studied all the time. So it is necessary to do further research. It reveals that Jiang Kongyang has created "cumulative emergence" theory based on the assimilation of Dewey's "emergence" theory. But Jiang Kongyang has added some new meaning when there are many clear relativities on seeking to the cumulative and continuity of nature, experience, life, body, heart and sprit. In a word, it could conclude that Jiang Kongyang's "cumulative emergence" theory comes from and overstep Dewey's "emergence" theory.
【关 键 词】蒋孔阳/多层累的突创/杜威/“突创”论Jiang Kongyang/cumulative emergence/John Dewey/emergence
“多层累的突创”是蒋孔阳先生创造美学的核心概念,这是蒋先生在1986年提出的,引述如下:
我们认为美的创造,是一种多层累的突创(Cumulative emergence)。所谓多层累的突创,包括两方面的意思:一是从美的形成来说,它是在空间上的积累与时间上的绵延,相互交错,所造成的时空复合结构。二是从美的产生和出现来说,它具有量变到质变的突然变化,我们还来不及分析和推理,它就突然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一下子整个抓住我们。正因为这样,所以美的内容是极其丰富和复杂的,它不仅具有多层次、多侧面的特点,而且囊括了人类文化的成果和人类心理的各种功能、各种因素。但它的表现,却是单纯的、完整的,有如一座晶莹的玲珑宝塔,虽然极尽曲折与雕琢的能事,但却一目了然,浑然一体。①
蒋先生进一步将“多层累的突创”这一时空复合结构分析为四个层次,即自然物质层、知觉表象层、社会历史层和心理意识层。其中自然物质层决定了美的客观性质和感性形式;知觉表象层决定了美的整体形象和感情色彩;社会历史层决定了美的生活内容和文化深度;心理意识层决定了美的主观性质和丰富复杂的心理特征。而美的形成,就是这多种因素多种层次的相互作用,相互积累。而美的出现,是一下子突然破壳而出,它是一种突然的创造,所以我们感受美的时候,首先带有直觉的突然性,美以具体的形象,直接扑向我们。“因此,美一方面是多层因素的积累,另一方面又是突然的创造,所以它能把复杂归于单纯,把多样归为一统,最后成为一个完整的、充满了生命的有机的整体。”②
在后来的文章中,蒋先生多次重复“美是多层累的突创”的观点,而这些篇章,后来都汇集在他的《美学新论》(人民文学出版社1993年版)一书之中。蒋先生在晚年还明确阐发他“关于美的基本观点”:“美不是单一的、固定的某种实体,而是一种时空复合的结构,一种多层累的突创,一种处于不断创造的开放系统。”③凡此种种,足见“多层累的突创”一说在蒋先生的美学思想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蒋先生“多层累的突创”说的提出,引起了学界极大的兴趣,人们就此发表了大量论文;但让人不解的是,此说的来源似乎成为一个盲点,一直以来鲜见这方面的研究。晚近有文章尝试做这方面的工作,认为蒋先生的“多层累的突创”说大致受到四个方面学说和概念的启发和影响,即顾颉刚的历史“层累”说,李泽厚的“积淀说”,唯物辩证法的质量互变规律思想和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④这一推测无疑是有积极意义的,但还有作进一步探讨的必要。我认为,要研究一种学说的来源,按常理在方法论上必须注意四个要点,一是必须指认该学说的出处,二是必须揭晓该学说与其出处在理论内涵上的关联性,三是必须说明该学说与其出处在逻辑构架上的相似性,四是必须论证该学说与其出处在学术旨趣上的一致性。本文便拟从这几方面对其渊源进行挖掘。
一、“多层累的突创”说的出处
寻绎蒋先生“多层累的突创”说的出处,不能忽略蒋先生提出此说时的一个细节,即用括号注明了它的英译Cumulative emergence,说明此说有其国外学术背景,否则蒋先生不会无端地为自己提出的说法加一英文标注,它一定有国外著述的出处。笔者发现了这一概念的疑似出处。
杜威在《经验与自然》(1925)第七章讨论自然、生命和身心的关系时有以下两段论述:
我们可以说,它(按指上述讨论——引者)是企图对建立一个所谓心灵的“突创”论有所贡献。但是我们在这里所能利用的每一个词,例如有机体、感触、精神物理的、感觉和感知、乃至“突创”一词的本身,都受着旧学说的联想的影响,而它们的意义却和我们此地所说的意义是相反的。⑤
所谓“身心”仅仅是指一个有机体跟语言、互相沟通和共同参与的情境有连带关系时实际所发生的情况而言。在“身心”这个复合词中,所谓“身”系指跟自然其余部分,其中既包括有生物,也包括有无生物,连接一气的各种因素所具有的这种被继承下来的、被保持下来的、被遗留下来的和积累起来的效果而言;而所谓“心”系指当“身体”被涉及一个比较广泛、比较复杂而又相互依赖的情境时所突创的一些独特的特征和后果而言。⑥
在这两段论述中杜威宣称他所创建的“突创”论与以往的旧学说相反,不是将身与心割裂开来,而是将二者沟通和融合起来,而这种融通乃是一个不断积累、相互依赖、共同参与的结果。需要说明的是,在杜威《经验与自然》的英文原版书中,此处“突创”(名词)使用的是emergence,“积累”(形容词)使用的是cumulative。⑦按cumulative是指累积的、渐增的,emergence的原义是指浮现、显露,有突然出现、意外发生的意思,在生物学和哲学中引申为“层创进化”、“倏忽进化”之意。不难看出,杜威“突创”论的要义与蒋先生的创造美学不乏相通之处。据此是否可以这样理解:蒋孔阳先生正是在化用杜威“突创”论的基础上,将cumulative与emergence加以合成,创造了“多层累的突创”(Cumulative emergence)一说。
这里有一个基本事实不可否认,那就是蒋先生毕竟没有直接说明“多层累的突创”一说来自杜威。不过在学术史上这种情况并不乏其例,常有学者鉴于特定的时代条件和社会氛围而对其学术观点的来历和渊源避而不谈。尤其是像杜威的实用主义哲学在20世纪的中国起落沉浮的特殊境遇,蒋先生避谈此事或许有他的考虑。然而我们从几个方面可以断定蒋先生是有可能接触并关注杜威的学术思想的:其一,杜威的《经验与自然》一书在1960年就已有傅统先翻译、商务印书馆正式出版的中译本(本文为了保持学术史的原貌,相关引文均引自该版本);其二,朱狄先生1984年出版的《当代西方美学》一书有专门介绍杜威实用主义美学的章节,对于杜威《经验与自然》、《艺术即经验》等著作所论颇为深细,而蒋先生1983年暑期在复旦大学举办“全国高校美学讲习班”时,曾邀请朱狄先生作过关于当代西方美学的讲座,笔者在场亲聆过这场演讲;其三,蒋先生主编的《20世纪西方美学名著选》(复旦大学出版社1987年版)节选了杜威《艺术即经验》中两章的内容;其四,以蒋先生的阅读范围和英语水平,也不是没有可能接触和阅读杜威有关著作的英文原版著作。从上述诸端可见,尽管蒋先生未曾明言,但他借鉴吸收杜威学说并将其融入自己的学术思想是完全可能的。
如果说上述推断可以成立的话,那么随之需要进一步揭扬的则是蒋孔阳先生的“多层累的突创”说与杜威的“突创”论二者之间理论内涵的关联性、逻辑构架的相似性和学术旨趣的一致性。
二、理论内涵的关联性
杜威是在美国本土发展起来的实用主义哲学的开创性人物,其实用主义哲学的核心概念是“经验”,而他所说“经验”与一般的“经验”概念又有所不同。在杜威看来,“经验”不只是认识,它还包含了实践、感受和情感等,是一个集完整性、相关性、动态性于一体的概念,它是自然、生命、生理、心理等多种因素交织而成的有机整体,是一个变动不居、绵延不绝的发展过程,而这种发展过程是在与自然环境和社会情境的交流和互动中展开的,因此他又将自己的哲学称为“经验的自然主义”或“自然主义的经验论”。杜威早期曾受到康德、黑格尔哲学的影响,后来又服膺威廉·詹姆士的机能主义心理学。十八、十九世纪康德、黑格尔哲学风靡欧美,成为流行学说,它将知识领域人为地进行划分的方法还颇为深入人心、根深蒂固,如康德的“三大批判”,席勒的“三大王国”说,黑格尔的“三大关系”说等,都是将人的经验与自然分割开来,这种分析思维在很长时段内也成为美学的不二法门。杜威对此提出了质疑,他指出:“把人与经验同自然界截然分开,这个思想是这样地深入人心,有许多人认为把这两个词结合在一块儿用就似乎是在讲一个圆形的正方形一样。……他们认为经验不仅是从外面偶然附加在自然身上的不相干的东西,而且它是把自然界从我们眼前遮蔽起来有一个帐幕,除非人能通过某种途径来‘超越’这个帐幕。因此,某种非自然的东西,某种超经验的东西,用理性或直觉的方式就被介绍进来了。”这里分明是在批评德国古典哲学。杜威认为,自然与经验还在另一种关联中和谐地共存,“在这种关联中,经验乃是达到自然、揭露自然秘密的一种方法和唯一的方法,并且在这种关联中,经验所揭露的自然(在自然科学中利用经验的方法)又深化、丰富化,并指导着经验进一步地发展,那么这个变化过程也许会加速起来”。⑧为此杜威撰写了《经验与自然》(1925)一书,宣称“本书的目的就是要用连续性的观点来代替这个分裂自然与经验的传统观点”,大力标举“恢复(自然与经验——引者注)两者之间的连续性”的主张。⑨与此一脉相承,杜威在将近十年后出版的《艺术即经验》(1934)中进一步提出,艺术哲学应“恢复审美经验与生活的正常过程间的连续性”,“恢复作为艺术品的经验的精致与强烈的形式,与普遍承认的构成经验的日常事件、活动,以及苦难之间的连续性”。⑩应该说,杜威恢复经验与自然、精神与物质、心灵与身体、感受与生命、审美与生活之间连续性的主张特别具有人文色彩和人间情怀,对于那种将以上诸端的两个方面进行人为分割而让超自然、超经验的原则入主其中的传统学说是一种有力的反拨。杜威的“突创”论就是在这一背景下产生的。
蒋先生的“多层累的突创”说也表现出类似的努力。他说道:
美的创造,是多层次的积累所造成的一个开放系统:在空间上,它有无限的排列与组合;在时间上,它则生生不已,处于永不停息的创造与革新之中。而审美主体与审美客体的关系,则像坐标中两条垂直相交的直线,它们在哪里相交,美就在哪里诞生。……正因为这样,所以美既有内容,又有形式;既是客观的,又是主观的;既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既是感情的,又是理性的。它是各种因素多层次多侧面的积累,我们既不能把美简单化,也不能固定化。美是一个在不断的创造过程中的复合体。④
连同前文引述,对于蒋先生就“多层累的突创”说作出的内涵界定和体现的学术追求,可以提炼出这样一些关键词:整体性、关联性、连续性、累积性、突变性、有机性、生命性、系统性、绵延性、发展性、开放性、创造性等,而这恰是刚刚跨入改革开放进程的时代背景下中国美学所严重匮乏和有待重建的。
就说“多层累的突创”作为一个开放系统的开放性,本来蒋先生是以此说来论证美和美的创造的,但后来他又进一步将其扩展到美感的领域:“我们曾说,美是多层累的突创。与此相应,美感也不是单纯的,而是多种因素的因缘汇合。”他列举了四种因素,即审美能力、审美环境、审美心理和审美态度。并声明:“美感的诞生,除了以上四种原因之外,还有许多原因。”(12)由此可见,蒋孔阳先生在“多层累的突创”说与杜威的“突创”论谋求自然、经验、生命、身体、心灵、精神的连续性和累积性明显相关,但又注入了新的内涵,有了新的建树,可以说是既吸取和化用、又超越和刷新了杜威的“突创”论。
三、逻辑构架的相似性
杜威反复表达这一观点:他的“突创”论与传统的旧学说是完全相反的,如果说传统的旧学说将经验与自然割裂开来的话,那么在他看来,世界上并不存在独立自在、孤立无待的事物,任何事物都是彼此关联、交互作用的。不过这种关联和作用又不是笼统的和浑整的,它们或许是比较紧密的结合,或许是比较松弛的结合,这就决定了这种关联和作用有一定的开端和结尾,形成某种边缘和界限,从而可以划分出不同的“场地”,“这些比较封闭的场地有时结合在一起,彼此交相作用,而产生一种具有关键性的变动。形成了一个新的较大的场地,因而放射出新的能量,具有新的性质。”就是说,对于事物的不同“场地”采用多层次结构分析的方法能够产生新的能量,获得新的发现。他进而将这些“场地”区分为三个层次。第一是物理的层次,这是一个比较狭窄和外在的场地,“它的突出的特性就是物理学所发现的‘数理—机械学’的体系所具有的那些特性,它把物质说成是一个一般的特性”。第二是属于生命的层次,在这里从植物到动物、从低等动物到高等动物的差别更加显著,“但是不管它们有怎样的变异,它们却具有共同的性质;这种性质可以使它们被界说成为精神物理的东西。”第三是属于结合、沟通和共同参与的层次,在这里有进一步内在的分歧和个体的分化,“然而,它却有一些共同的特性贯穿在这些个别的差异之中,这些共同的特性把心灵界说成为理智,既具有意义,也对意义有反应。”(13)杜威这里所说“场地”原文为field,它还有专业、学科、领域、视野、场域等含义。这里指的应是物理、生命、社会、精神等不同领域、场域。此处旨在以上述诸层次领域或场域的彼此关联和交相作用支撑杜威的“突创”论。
蒋先生对于“多层累的突创”的分析也显现出异曲同工之妙,他总的想法是:“因为美是多种因素多层次的积累,是时空的复合结构,所以美既不是单一的,也不是纯粹的,而是多样的、复杂的。”“因此,我们探讨美的本质的时候,首先应当看到美的多样性和复杂性,从多种层次多种侧面来探讨美的形成和创造。”他列论了美的以下四个层次和侧面:1.自然物质层:审美对象各种物质属性的复合,这是形成和创造美的基础。因此,美虽然不是某种固定的物质属性,但却无论怎样都不能离开物质属性。物质属性是形成和创造美的一个重要层次。2.知觉表象层:知觉是感觉的复合,表象是感觉形式的复合。在知觉表象这一层次中,客观已经在向主观转化,物质已经在向精神转化,它是客观与主观、物质与精神相互联系、相互统一的契机。3.社会历史层:人类的审美感觉,既离不开历史的文化传统,又离不开社会的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美是以往全部文化遗产的积累和结晶,而社会生活,包括物质的和精神的两个方面,对于美的形成和创造,产生着巨大的制约作用和影响。4.心理意识层:正是这种具有复杂的多层次的心理意识结构的审美主体,与同样是具有复杂的多层次的复合结构的审美客体,在特定的时空关系的条件下,相互交融和渗透,于是就形成和创造了美。(14)不难看出,虽然蒋先生和杜威的多层次分析法,一谈美学,一谈哲学,在层次划分上也并不完全对应,但在学理逻辑上甚至在表述方式上何其相似乃尔!
有论者曾对蒋先生划分的上述四个层次的次序提出异议,认为第三层次“社会历史层”应该排在第四层次“心理意识层”的后面,从生理到心理,再到社会历史的层面,从而疑惑“不知是蒋先生无意间把顺序颠倒了,还是有意为之?”(15)我觉得,上述“多层累的突创”四个层次的划分,也是蒋先生一再阐述的问题,不可能“无意间”把顺序给颠倒了,肯定是“有意为之”,而且是有理为之、有据为之。理由是,在这第四层次“心理意识层”,蒋先生论及弗洛伊德和容恩(荣格)的深层无意识和集体无意识的问题,对此蒋先生在《美学新论》第十二章“美与无意识”中也有专门论述。按说在人的审美活动过程中,显性的意识往往会以沉积的、凝练的形式向隐性的无意识层次转化,这也就是所谓“内化”,这应是审美活动的一条重要规律了,而审美的最高境界和最终结果,可以说就是达成“内化”。所以将“心理意识层”放在最后层次,在逻辑上完全是合理的、准确的。还有值得注意的一点,杜威关于“突创”的“场地”三层次的分析最终也是归结到“心灵”的层次。
四、学术旨趣的一致性
前文讲过,杜威恢复经验与自然之间连续性的主张特别具有人文色彩和人间情怀,关于这一点,杜威自己也是有说法的,他在《经验与自然》一书开宗明义地宣称:他的“经验的自然主义”或“自然主义的经验论”“也可以称为自然主义的人文主义”。(16)杜威学说的人文色彩和人间情怀主要表现在其核心概念“经验”的平常性、世俗性和日常生活性。且看他对于“经验”概念的定义:
“经验”……它不仅包括人们做些什么和遭遇些什么,他们追求些什么,爱些什么,相信和坚持些什么,而且也包括人们是怎样活动和怎样受到反响的,他们怎样操作和遭遇,他们怎样渴望和享受,以及他们观看、信仰和想象的方式——简言之,能经验的过程。“经验”指开垦过的土地,种下的种子,收获的成果以及日夜、春秋、干湿、冷热等变化,这些为人们所观察、畏惧、渴望的东西;它也指这个种植和收割、工作和欣快、希望、畏惧、计划、求助于魔术或化学、垂头丧气或欢欣鼓舞的人。(17)
可见杜威所说“经验”指的是人们在平常的、日常的生产劳动、衣食住行、命运遭际之中所表现出来的喜怒哀乐、爱憎好恶,完全是生活形态、世俗形态的,以往总是高高在上、俯视人间的哲学如今放下身段,关注芸芸众生的生态和心态,这不啻是西方哲学史上的一次革命!也正是在平常的、日常的、生活的、世俗的意义上,“经验”才不是与自然、物质、肉体、生命相互分离割裂开来的,而是骨肉相连、水乳交融的。杜威还十分看重“生活”和“历史”的概念,认为这是与“经验”属于同一性质的同类语,其所指也是未被分裂、浑然天成的:
生活是指一种机能,一种包罗万象的活动,在这种活动中机体与环境都包括在内。只有在反省的分析基础上,它才分裂成为外在条件——被呼吸的空气、被吃的食物、被踏着的地面——和内部结构——能呼吸的肺、能进行消化的胃、走路的两条腿。“历史”的范围是众所周知的:它是所做的事迹、所经历的悲剧;而且它也是不可避免地跟随着来的人类的注解、记录和解释。在客观上讲,历史包括河流和山岭、田野和森林、法律和制度;从主观上讲,它包括目的和计划、欲望和情绪,而事物就是通过它们而被管理着和转化着的。(18)
后来杜威在讨论审美经验时延续了对于平常性、日常性、世俗性和生活性的重视,他反对将审美经验与日常经验截然分离开来,认为日常经验乃是艺术的源泉,包含着艺术的萌芽,同时也给人们享受,诸如救火车飞驰而过,机器深挖地面,工人高空作业,居家生活的情趣等,都能引起人们的兴趣。因此他主张把握审美经验必须从尚未开发的日常生活入手,必须求助于通常觉得并不具有美学价值的日常经验。根据这一理解,杜威认为理论应“回到对普通或平常的东西的经验,发现这些经验中所拥有的审美性质”。(19)
无独有偶,蒋孔阳先生“多层累的突创”说也充满了人文性和人间气。蒋先生晚年表现出对于人类学美学的浓厚兴趣,他说:“美学是研究人的,人类学也是研究人的,二者之间应当有一些联系,应当把二者联系起来研究。”(20)其理论根据是,美是就人而言的,有了人,世界才美,美离不开人,是人创造了美,是人的本质决定了美的本质。所以美学中的一切问题,都应当放在人对现实的审美关系中来加以考察。因此,蒋先生主张将心理学的成果与人类学的学科视角结合起来,在美感问题的研究上借鉴人类学特别是文化人类学的成果。
蒋先生在撰写《美学新论》时对此已经有所思考,在该书的“美在创造中”、“美与无意识”、“美感和诞生”、“美感的生理基础”、“美感的心理功能”、“美感欣赏活动表层的心理特征”、“美感欣赏活动深层的心理特征”等篇章中都有大量的相关论述。他在论证“多层累的突创”时这样说:
人之所以和动物不同,在于他有意识。意识指的是人在客观现实的基础上,所展开的主观方面的心理活动。有个人的心理意识,如感觉、知觉、想象、意志、感情、理解、记忆、思维等;也有社会的心理意识,如政治、法律等观点,首先、宗教、文学艺术、哲学等意识形态。它们各自独立,而又相互联系,构成了人类心灵中深层次的结构。它们有的属于理知,其功能是认识;有的属于意志,其功能是行动;有的又属于感情,其功能是对客观事物表示主观的爱憎态度。它们有的是我们人所意识得到的,是自觉的;有的是我们人所意识不到的,是非自觉的。……我们要把意识与无意识统一起来,把心理活动中的各种功能统一起来,让它们都成为审美主体审美活动中主观方面的构成因素。(21)
在这里我们读到的理念不是割裂,而是融合;不是对峙,而是合一;不是冲突,而是和谐,总之是人的各种主观意识和心理功能的整体活动和协同发挥。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审美活动才不是神秘的、高深的、冰冷的,而是人间的、平常的、通俗的,才是宽厚的、包容的、大度的,才是有血有肉的、温暖如春的、平易近人的,才像日常生活本身一样丰富、具体和鲜活。
记得蒋先生在1980年代发表过一篇题为《小溪和灯海》的散文,那是他在日本神户大学讲学时的思乡之作,作者深夜凭栏远眺,震惊于现代文明创造的灯海的绚烂,但感到自己更加钟情于山间的小溪,他深感人类伟大的物质文明,并不能代替人类心灵最深处的自然的感情:“小溪和灯海,同样陪伴了我在异国的寂寞。小溪无休无止,不分白天和晚上,都在流,都在唱歌;可是灯海却随着朝阳的上升,就慢慢地消失了。因此,小溪陪伴我的时间更多,我也就更爱小溪。”(22)我觉得,这不仅是先生的抒怀之作,也是他对于学术旨趣的自明心迹:如果说人工造就的“灯海”表征着那种杜威所批评的“旧学说”辉煌热烈但刻板强制的理论的话,那么山间静静流淌的“小溪”则表征着蒋先生所崇尚的那种充满人文性和人间气的学术风范。“灯海”与“小溪”,这一寓意丰富的表征昭示了一条道理:得之于名理者远,得之于人性者近;得之于概念者单薄,得之于心灵者淳厚!
注释:
①②蒋孔阳:《美在创造中》,载《文艺研究》,1986(2)。
③蒋孔阳:《我写〈美学新论〉》,载《新民晚报》,1995-12-11。
④朱志荣:《论蒋孔阳先生的“多层累的突创”说》,载《学术月刊》,2003(12)。
⑤⑥[美]杜威:《经验与自然》,第217—218、229页,傅统先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0。
⑦John Dewey: Experience and Nature. London: George Allen & Unwin, Ltd. Ruskin House, 1929.P.271, 285.
⑧⑨[美]杜威:《经验与自然》,第1—2页、原序第8、7页。
⑩[美]杜威:《艺术即经验》,第9,1—2页,高建平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
(11)蒋孔阳:《美在创造中》,载《文艺研究》,1986(2)。
(12)蒋孔阳:《美感的诞生》,载《安徽师大学报》,1987(3)。
(13)[美]杜威:《经验与自然》,第218页。
(14)蒋孔阳:《美在创造中》,载《文艺研究》,1986(2)。
(15)朱志荣:《论蒋孔阳先生的“多层累的突创”说》,载《学术月刊》,2003(12)。
(16)(17)(18)[美]杜威:《经验与自然》,第1、10、10—11页。
(19)[美]杜威:《艺术即经验》,第9页,高建平译,北京,商务印务馆,2010。
(20)蒋孔阳、郑元者:《关于马克思主义人类学的思考》,载《文艺理论研究》,1997(2)。
(21)蒋孔阳:《美在创造中》,载《文艺研究》,1986(2)。
(22)蒋孔阳:《小溪和灯海》,载《钟山》,198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