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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益进路与同意进路:政治正当性的两种研究方法
2019年07月22日 11:08 来源:《江西社会科学》 作者:杨伟清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Interest and Consent:Two Approaches of Justifying Political Legitimacy

 

  作者简介:杨伟清,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教授,伦理学与道德建设研究中心研究员。北京 100872

  原发信息:《江西社会科学》(南昌)第201811期

  内容提要:在证成政治正当性时,人们通常诉求两种完全不同的进路,一种可称为利益进路,另一种则是同意进路。按照利益进路,正因为国家能提供人们必需的一些最基本的利益,它因此就有统治的权利。而从同意进路的角度看,只有当人们对某个国家的统治表示同意时,它才有正当的权利来执政。这两种进路各有缺陷。利益进路有悖于人们深为珍视的个人自主性原则,而个人的同意在一些时候不足以决定性地建立起规范性关系。需要将这两种进路结合起来,才能很好地证成政治正当性。利益进路指向的是政治正当性的客观面向,而同意进路刻画的是政治正当性的主观面向。这两个面向同样重要,缺一不可。

  关键词:政治正当性/利益进路/同意进路/个人自主性

 

  政治正当性(Political Legitimacy)是政治哲学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它主要关涉的是国家或政府统治的道德基础问题,或者说,是国家或政府在满足什么道德条件时才有统治的权力。在回应该问题时,一种代表性的思路是诉求国家或政府提供的诸多重要利益。在很多人看来,正因为国家能提供人们必需的一些最基本的利益,如社会的秩序与安全、法治、正义、国防等,因此它就有统治的权力。我们可以把这种证成国家正当性的思路称作利益进路。按照这种进路,只要引述国家提供的诸多利益,不需要引入其他的考量,就可以确立国家的正当性。另外一种代表性的思路是诉求于人们对国家的同意。按照这一思路,只有当人们对某个国家或政府的统治表示同意时,它才有正当的权力来执政;使得一个正当的权力与强权区分开来的标志就在于前者得到了民众的同意,可以把这种思路称作同意进路。

  显然,这两种进路代表了两种相当不同的证成政治正当性的思路。在各自的支持者看来,每一种进路都足以确立政治正当性,其他的进路是多余的。本文力图辩护的一个观点是,这种说法是无法成立的。要确立政治正当性,利益进路与同意进路缺一不可。若把从利益进路出发的证成看作是政治正当性的客观面向,把从同意进路出发的证成看作其主观面向,那么,政治正当性必定同时具有这两个面向。

  本文主要分为三部分。在第一部分,我试图解释单纯诉求利益进路为何不能证成政治正当性;利益进路的缺陷使得引入同意进路变得顺理成章。在第二部分,我将说明同意进路的优势和特征;在第三部分,我将检讨同意进路的不足,并论证需要引入利益进路来弥补这种不足。

  一、利益进路的缺陷

  国家可以为人们提供和维系诸如社会秩序、法治、正义、国防以及环境保护等至关重要的利益,而且可能只有国家才有能力确保这些利益,其他一些私立的或自愿的组织与机构也许根本无望做到这些。这些事实能说明什么?它们带来的规范性结果是什么?显然,这些事实也许会要求我们不能把国家与其他类型的组织和机构一视同仁,要把它们区别开来,给予不同的对待。同时,这些事实似乎可以为国家因何而存在以及为何还要继续存在提供很好的解释。更进一步来说,人们可能有道德理由不去挑战或破坏那些能提供这些核心利益的国家,甚至还应当去支持它们。但这里的问题是,这些事实是否使得某个国家有权力为生活在某片土地上的民众确立一套约束性的规范体系,有权力执行这套规范体系并裁决围绕它而发生的争执?换句话说,这些事实是否使得国家有正当的权力可以强制或支配民众的生活?①

  在回答该问题之前,需要清楚的一点是,国家对民众进行一定程度的支配或约束,是它能够提供和保障一系列重要利益的前提条件,你不可能在得到这些利益时却不被支配或强制。这是一个事实,或许还是难以辩驳的事实。但这一事实是否使得国家因此获得支配的权力呢?实际的统治是否因此就变成正当的统治呢?

  这里需要区分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是国家与那些尚未生活在某个国家之中的人的关系;第二种情况是已经生活在国家之中的人们与国家的关系。

  先看第一种情况。假如在一片土地上生活着一群人,人与人之间存在社会交往,但却没有建立国家和政府,因此,该社会缺乏稳定的秩序,并面临着被其他更强大的群体侵犯的危险。邻近这片土地的是一个强大富饶的国家,只要允许它来支配这片土地,它完全有能力确保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之间的秩序和安全,并能提供其他重要的公共物品。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国家可否以它所能提供的这些重要利益为理由而获得统治这片土地及其人民的权力呢?答案恐怕是否定的。原因在于,若想要从提供利益通达获得支配权,我们就必须接受家长主义的逻辑。按照家长主义,违背某个人的意志对其生活加以干涉或约束是允许的或正当的,当且仅当这样可以令其免受严重伤害或获得重大利益。一般而言,家长主义在生活中的确有其存在的空间。对理智尚未成熟的未成年人或精神不健全的人,施加一定程度的强制是不会引发争议的。可是,若面对的是完全成年的智力成熟且精神健全的人,家长主义的思维方式是否适用呢?

  考虑这样一种情形:甲是一个大学教师,每月在固定的时间银行账户都会收到一定数目的薪水,但他却听任薪水留在账户里,从来不考虑理财的事情。假定银行有一个工作人员乙,特别善于理财,若让他拿甲的部分薪水去投资,必定会带来巨大的收益。在这种情况下,若未经甲允许,乙是否有权利支配甲的部分收入呢?答案应该是否定的。背后的理由很清楚: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自己想要的生活,他人没有权利违背我的意志来自行决定或强迫我过某种生活。换言之,我们接受一种个人自主性原则,承认个人的独立与自由的重要性。家长主义的最大问题就在于没有给予个人自主性原则以适当的尊重,总是试图以我的视角去规划他人的生命,塑造他人的生活。如果我们不愿接受家长主义,那么,在国家提供重要利益与其统治权之间就存在着巨大的难以跨越的鸿沟,一个国家并不能以提供重要利益为理由就获得统治某片领土及其人民的权利。[1]

  再看第二种情况。人们已经生活在某个国家之中,并享受到来自国家提供的各种权益。这一点是否会造成某些不同呢?是否会推翻上面的结论呢?看上去会带来一些差异。毕竟这时候人们真真切切地享有着国家带来的种种好处,这些好处不只是可能的,而是现实的。这一事实总会带来某种规范性后果吧?也许是的。可在探讨这种规范性后果之前,我们先得考虑一个问题:当谈到国家为民众提供的重要利益时,这里的民众指的是所有人吗?显然不是。这里且不提那些严重不正义的国家,即使那些所谓的正义良善的国家也只是总体上如此而已,总会有一些人承受的来自国家的负担远远多于得到的收益,更有一些人可能根本就没有得益。想一想那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和那些受到公共权力不义对待的人吧。此外,还有一些人,生活在人烟稀少与世隔绝的荒岛、森林或高山上,在未有国家之前就过着自足平和的生活,在被纳入国家之后,生活也依然如故。对这些人来说,国家带来了哪些重要利益呢?国家可能不仅没有带来明显的利益,反而施加了一些本来没有的负担。总之,对于这两类人而言,断言国家为其提供了什么重要利益是说不通的。因此,即使国家提供的重要利益能确立其统治的正当性,这种正当性也只是相对于他人而言的,不适用于这两类人。换言之,从国家确保的重要利益出发,并不能确立其普遍的正当性。

  那么,对于那些的确享受到国家提供的各项利益的人而言,国家是否具有正当性呢?这里似乎要区分两种不同的情形。第一种情形是,那些享受到国家提供的利益的人很清楚,天下绝没有免费的午餐,在享受利益的同时也必定要承受一定的代价。这里的代价当然指的是来自国家的某种程度的支配或约束。但由于特别想要这些重要的利益,因而愿意承受国家施加的统治。在这种情况下,国家的统治相当于建立在人们自愿同意的基础上。这时,其正当性应该是不成问题的。第二种情形是,那些享有国家利益的人虽然很清楚这些利益的重要性,但考虑到与这些利益伴随的种种约束和限制,宁愿放弃这些利益,以保留个人最大程度的自由领域。对这些人而言,国家是否仍然是正当的呢?国家是否可以不管人们的真实意愿是怎么样的,纯然以自己的统治为人们带来了重要的收益为理由来证明自己的统治权呢?似乎是不可以的。这仍然是一种家长主义的思路。除非国家有权力自行决定人们的利益是什么,有权力可以确定人们要些什么,否则即使它提供了一些重要利益,也并不因此就拥有支配人们的权力。可国家有权力主导人们的利益与生活观念吗?在自由主义者看来,人们是自己生活的主人,在不伤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可以自由地按照自己的意愿去设想自己的利益,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任何人或机构都没有资格横加干涉。这些信念显然是建立在个人自主性原则之上的。一旦我们接受了这一原则,那么,单纯诉求国家为人们提供的重要利益就不足以确立其正当性,更重要的是要看这些利益是怎么来的,人们是如何看待这些利益的。如果这些利益未经人们主动索取,自动降临到人们身上,或者若人们并不想要这些利益,或者宁愿舍弃这些利益,那么,出于对个人自主性的尊重,这些利益似乎并不能直接通向某种支配或强制所谓的受益人的权利。

  总之,根据以上的论述,在确立国家的正当性时,单纯诉诸它可能或已经为人们提供的利益似乎是有问题的。问题主要源自于这种证成思路背后的家长主义立场与个人自主性原则相悖。

  有人或许会说,在诉求国家提供的利益来证成其正当性时,只要把强调的重点放在国家为他人而不是为我提供的重要利益之上,就可以很容易规避家长主义带来的麻烦。换言之,以上论证的主要问题出在完全围绕我的利益来做文章,只要转换一下思路,把他人的利益突显出来,问题似乎就迎刃而解了。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国家为他人提供了重要的利益,这是一个明显的事实。诉求这一事实来论证其正当性,的确不是在采用家长主义的思路,但它能证成国家的正当性吗?需要注意的是,这一论证的实质内容是:考虑到国家能为他人提供重要的利益,因而它有正当的权力可以支配我的生活和行动。这里的问题在于,虽然国家确然能为他人提供重要的利益,但它凭什么因此就可以支配我呢?当然,对我进行支配可能是为他人提供利益的前提条件,但这并不能使得它对我的支配就成为正当的。正如剥夺一个亿万富翁的财富虽然可以极大改善很多底层人的生活状况,但并不因此就是正当的。其中的原因在于,我是自己财富的主人,是自己生命的拥有者,他人没有权利可以任意地支配我的财富和生命。简言之,人生而独立自主。如果坚执这种信念,那么试图从国家为他人提供的重要利益出发来证成它对我的统治权的思路似乎是走不通的。这一思路虽然避开了家长主义,但仍面临着来自个人自主性原则的挑战。

  以上我们考察了两种不同的诉求国家提供的利益来证成其正当性的思路,一种思路强调的是国家为我提供的利益,另一种思路则着重于国家为他人带来的利益。这两种思路面临着同样的困难,主要来自于人们珍视的个人自主性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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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杨伟清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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