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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萃】作为具体生产辩证法的历史唯物主义
2020年07月24日 16:09 来源:《中国高校社会科学》2020年第4期 作者:李成旺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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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唯物主义以其对人类物质生产运行机制及其历史演进规律的系统考察所形成的科学方法论,并使科学方法论与社会实践运动相结合而彰显出革命批判的现实能动力量,实现了西方哲学史上的一场哲学革命,带来了理论和实践双重效应,进而深刻地影响了人类近代历史发展进程。然而,历史唯物主义诞生一个半世纪以来的理解与传播史表明,人们往往不自觉地形成了诸如“经济决定论”“生产力决定论”“抽象宏大叙事论”以及“先天法则加经验材料论”等较具代表性的历史唯物主义传统诠释范式。站在新的历史起点考察、辨析历史唯物主义传统诠释中的三种决定论范式,重新恢复作为具体的、历史的生产辩证法的历史唯物主义本来面目,无疑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现实价值。

  一、历史唯物主义传统诠释中的三种决定论范式

  由于《德意志意识形态》在马克思恩格斯生前没有发表,历史唯物主义仅仅以一种哲学方法贯穿1845年之后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探索之中,同时马克思、恩格斯以及列宁在此后不同时期哲学文本中也曾就历史唯物主义作过某种简明扼要的论述,因此,一个半世纪以来,人们往往不是基于对历史唯物主义生成历程及其完整逻辑的解读来把握其理论实质。加之在社会发展过程中人们面临的现实挑战确实受到物质生产力发展水平的制约,在社会主义运动中又需要以通俗的诠释方式让人们接受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来构筑先进思想堤坝,因此,尽管学界已经系统辨正了仅仅以阶级斗争学说来界定历史唯物主义理论实质的诠释范式,但由前述原因所导致的传统上如下几种关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决定论解读范式,因为其被理解为可以凸显人类社会发展变化的规律性特征,迄今似乎仍然占据历史唯物主义理解范式中的主流。

  其一,把历史唯物主义解读为具有宏大叙事特征的生产力决定论,认为马克思旨在通过强调历史发展的关键因素体现为生产力的决定作用,由此来诠释、呈现历史唯物主义的理论实质。

  其二,有学者将历史唯物主义解读为不同类型的经济决定论。比如,作为杰出的马克思主义思想家和第二国际主要创建者之一,保尔·拉法格就把历史唯物主义等同于经济决定论,指出“经济决定论,这是马克思交给社会主义者的新的工具,为的是要靠它的帮助把秩序带进历史事件的混沌状态中去”。

  其三,把“必然形式”加“具体材料”这种康德用于知识基础探讨时的方法加以生动形象化,来概括、诠释历史唯物主义的决定论特质。恩格斯在致约瑟夫·布洛赫的信中指出,历史过程虽然表现为经济状况以及上层建筑各种因素相互发生作用,但其表现形式归根到底是“经济运动作为必然的东西通过无穷无尽的偶然事件”来推动历史的发展。尽管在马克思哲学整体语境中,历史发展的必然性与具体生产过程的现实具体性之间始终被理解为有机统一的关系,但是如果仅仅局限于上述论断,确实也容易使人们以 “必然形式”加“具体材料”这种康德知识论基础考察意义上的生动形象的比喻,来概括、诠释历史唯物主义的决定论特质。

  历史地看,自第二国际有些理论家把历史唯物主义解读为经济决定论以来,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也有不少马克思主义者试图通过对经济决定论的批评,来恢复历史唯物主义本来面目,但由于种种原因,他们实际上未能呈现历史唯物主义理论本质的完整图景。而当代西方占据主流的历史唯物主义诠释范式似乎仍然未能摆脱决定论思维。

  二、西方历史决定论的演进逻辑及其局限

  厘清决定论思维的运思逻辑,梳理其在传统西方哲学发展过程中的表现形式与演进脉络,在此基础上彰显历史唯物主义与历史决定论之间的异质性特征,是有效回应历史唯物主义传统诠释范式,进而恢复历史唯物主义本来面目的最为重要的环节。

  决定论(Determinism)是传统西方观念论哲学的主导思维范式之一,它诉诸客观事物之外的某种因素,并通过彰显这一因素的决定作用及其“逻辑运算”,来追问世界存在的基础以及人们认识或行动的依据,进而寻求主宰着世界上纷繁复杂经验现象背后的普遍本质。

  作为西方文化重要源头之一的希伯来传统就是以神学决定论来理解、把握世界的。在神学决定论看来,神乃是主宰宇宙万物运行以及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终极力量,人类历史不外乎是由作为精神存在的神创造并掌控的历史。为了化解其理想与日常现实之间的张力与鸿沟,神学哲学家又试图以神正论来论证、彰显神学决定论的合理性,实际上是把相对与绝对、本质与现象、经验与超验、必然与自由、观念与现实以及普遍与个别之间的矛盾均还原到神本体这一实体因素之中。

  在近代西方哲学中,决定论思维范式突出表现在哲学家试图诉诸历史规律的探讨进而实现自由的过程之中。为了揭示人类历史发展真相,康德既系统地反对神学决定论意义上的神学历史观,又反对基于经验而形成的历史决定论,诉诸对先验理性能力的考察来揭示历史真相及其发展规律,进而将人类历史发展“单纯归结为理性原则自我实现的过程”。他认为先验理性的能力与理性先验原则就是决定历史发展的基本因素,因此,必然与自由、经验与先验、相对与绝对以及普遍与个别之间的矛盾就被康德还原到理性能力这一实体因素之中,人类历史由此呈现出一种不同于神创史而是由理性原则所决定的历史。

  作为西方理性主义的集大成者,黑格尔依然继承并彻底发展二元论和观念论传统,批评神学史观和康德理性史观,奠定了以精神-概念辩证法为特征的历史决定论经典形态。

  首先,黑格尔反对从神意出发去解读历史,认为由于神学信仰与现实经验是相互割裂的,因而神学史观无法揭示历史真相。

  其次,黑格尔不满足于康德哲学中的理性不彻底性,指出要超越康德哲学诉诸理性原则自我实现过程对历史的解读,就必须考察概念-精神辩证运动,以此来诠释历史真相并找到实现自由的路径。

  黑格尔既强调“思想在先”的原则,又强调防止思想与现实历史同一性的割裂,通过如下两个环节去揭示思想主宰历史的过程,也即精神不断实现自己进而推进历史走向自由的过程。其一是阐明思想与理性之间的关系,指出“哲学用以观察历史的惟一的‘思想’便是理性这个简单的概念”。其二是考察理性与精神之间的关系,深入精神领域考察理性主宰历史的过程。

  黑格尔所谓的历史也就仅仅是理性、精神、自由等概念的自我运动史,“‘世界历史’不过是‘自由的概念’的发展”,其辩证运动根本上体现为概念在逻辑上的自我创造和展开。黑格尔历史决定论实则把必然与自由、经验与观念、相对与绝对以及普遍与个别之间的矛盾还原到了绝对精神这一实体之中。

  青年黑格尔派试图把人们从黑格尔哲学和基督教的思想统治中解放出来,但无论是布鲁诺·鲍威尔对自我意识否定性维度的彰显,费尔巴哈以“感性在先”重新回归人的本质即生理学意义上的由情和爱构成的类的群体,还是施蒂纳试图回归“纯我”“唯一者”,他们都同样陷入了决定论的思维逻辑,依然把思想、概念独立化,“承认思想或幻想在历史上的统治”,进而把历史的本质依然解读为目的论和决定论,“事情被思辨地扭曲成这样:好像后期历史是前期历史的目的……于是历史便具有了自己特殊的目的并成为某个与‘其他人物’(像‘自我意识’、‘批判’、‘唯一者’等等)‘并列的人物’”。

  可见,在历史唯物主义诞生之前,秉承西方哲学二元论和观念论传统而积淀形成的历史决定论占据着西方哲学的主流范式,其背后根本的思维方式无疑具有如下特征。其一,还原论思维。即把复杂的历史进程还原为一个逻辑运演过程,再把逻辑运演过程还原到一个逻辑原点,由此建构逻辑自洽的知识体系,以此来把握绝对和确定性,构成了西方历史决定论的思维定势。其二,实体性思维。还原论思维的方法论基础体现为实体性思维。传统西方哲学把实体看作不依赖于别的事物而能够独立存在、发展的东西,认为实体构成宇宙万物存在的根基。作为传统西方哲学的根本思维方式,实体性思维就是通过寻求绝对不变的基点及其运行规律,进而构建关于存在(Being)问题的哲学体系,以此追寻世界的本原与把握世界的最终依据。

  三、对历史决定论的超越与具体生产辩证法的出场

  马克思恩格斯以具体的、历史的生产辩证法取代概念-精神辩证法,以功能性关系思维取代实体性思维,进而开启破解历史-自由之谜的全新历史哲学视域,实现历史唯物主义对历史决定论的超越,带来了理论和实践的双重飞跃。

  在马克思恩格斯看来,历史唯物主义不是在概念、精神及其运动中,而是深入到现实物质生产过程中去寻求历史的真相,从中呈现出具体的、历史的生产辩证法智慧。

  首先,从人与动物相区分的真正标志入手确定考察历史规律的正确前提。马克思恩格斯把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规定为人与动物真正区别开来的标志,首先明确了人类历史得以展开的现实前提,进而再将之规定为考察历史的逻辑前提,真正实现了“逻辑和历史相统一”。

  其次,在对“五种生产”的互动机制的考察中寻求社会发展规律的真相。马克思恩格斯认为,物质生产对人类历史发展的基础作用,体现在蕴含着多重历史维度的物质生产内容及其互动机制之中,即作为一切人类生存和历史的第一个前提的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新的需要的产生、人口繁殖、社会关系生产和精神生产。人类历史的真实发展图景就体现为上述五种生产的互动过程,它蕴含着全部历史的秘密。

  再次,指出人类历史的未来以及实现自由的科学路径。由于人的不自由状况是现实生产进程中现实社会矛盾造成的结果,因此,人类实现自由的路径,就不能诉诸精神辩证运动,而是应“实际地反对并改变现存的事物”。

  马克思恩格斯通过对人类物质生产多重维度内容互动机制及其过程的系统考察,揭示了历史的前提、过程、动力、主体及其目标实现途径等关乎历史哲学的重大课题,超越了历史决定论思维范式,以其丰富内涵避免了抽象宏大叙事的局限。作为理论整体,历史唯物主义所凸显的则是一种具体的、历史的生产辩证法智慧,其精髓还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首先,“历史不过是追求着自己目的的人的活动而已。”马克思恩格斯认为,人类社会发展规律就体现在具体的、拥有历史性内涵的物质生产过程之中,没有离开物质生产过程的所谓历史规律。因此,对人类社会发展客观规律所做的思想解读,都必须能够真实反映人类物质生产过程特别是生产方式演进过程,如果离开了历史发展的现实物质生产基础,均无法真正破解人类历史-自由之谜。

  其次,人类社会发展是“一种自然史的过程”。马克思恩格斯认为,人类物质生产过程体现为进入人类客观历史进程的五种历史性关系也即物质生产、新的需要、人的生产、生产关系生产和精神生产之相互作用的过程,历史决定论所诉诸的上帝、先验理性能力、绝对精神、意志乃至感性需要等实体,都是进入人类物质生产过程的某种历史性关系内容,它们均是物质生产过程的派生物,其自身也只有被放到整个物质生产过程之中才能得到合理的说明。

  显而易见,历史唯物主义与历史决定论有着异质性差异。把历史唯物主义还原为生产力决定论、经济决定论乃至实践本体论、物质本体论,试图以此凸显历史唯物主义所强调的人类社会发展规律的客观必然性,是对进入人类历史进程的五种历史性关系加以割裂的结果,必然会遮蔽客观的历史真相。进而言之,以决定论思维去解读历史唯物主义,其结果只能把历史唯物主义解读为封闭的逻辑体系,带来历史规律解读中的人的缺场,削弱其理论力量。

  (作者单位: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中国高校社会科学》2020年第4期。中国社会科学网 李秀伟/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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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李成旺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马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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