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Moderate Solution to the Technological Challenge to Human Existence

　　作者简介：白彤东，北京市人，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上海 200433

　　内容提要：虽然我们经常“科学”与“技术”并用，但是二者之间有着重大区别，对人类生活直接构成挑战的，是现代技术。虽然启蒙以来，技术进步常被当成解决人类痛苦的福音，但是有些思想家很久以前就已经意识到，技术进步对人物质生活的正面影响，常常伴随着对人的德性与生活之价值的伤害。当代技术给人类提供的新挑战，是直接展示了人类在肉体上自我消灭的可能性。“回归自然”是针对技术挑战的一种解决。但如果认真落实，因为人性的不“自然”，其代价是拒绝所有知识的追求，并且政治上要保持小国寡民社会。一个中庸的解决，是在当代技术的基础上，尽可能地识别和控制技术的危险。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要让民众真正的知情，并且鼓励民众的参与。但是，我们对民众参与的局限，也要有所认知。

　　There are significant differences between(basic) science and technology.What poses a grave and direct challenge to human life is technology.Although technological advancements have often been viewed in a positive light since the Enlightenment,the negative influence on the cultivation of virtue and the worth of life has also been identified for ages.The new challenge brought by contemporary technologies to human beings is that they demonstrate a "clear and present danger" to the very existence of the human species.One answer to the technological challenge is "to return to nature." If carried through,it means that we will have to give up not only technologies,but also every kind of pursuit of knowledge,and politically,we will have to keep our state small and isolated.The price is impossibly high because human beings by nature are not natural.A moderate solution is to establish mechanisms to identify and control the risks of new technologies.Through them,people need to be made truly informed,and to he encouraged to participate in policy making.But at the same time,a full democratization in policy making is also problematic,and an ideal mechanism is a hybrid that combines the democratic elements with the meritocratic ones.

　　关键词：技术哲学/回归自然/技术决策/混合政体/technological philosophy/return to nature/policy-making in technologies/hybrid regime

　　标题注释：本文系上海高校特聘教授(东方学者)岗位计划阶段性成果。

　　原发信息：《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20172期

　　一、科学与技术的区分

　　现代科技已经彻底融入了我们的生活。它给人类提供的似乎是无限的可能性。这让我们既充满希望，也充满恐惧。如何面对科技，也就成为从普罗大众、政策制定者、到哲学家都关注的核心问题之一。作为一个学哲学的人，在这篇文章中，我会对这一问题提出一些哲学反思。

　　在进入这个话题之前，我们首先区分在相关讨论中常被连在一起使用的“科学”与“技术”。在人们心目中，尤其在那些对科技发展充满担忧的人眼里，科学家常常是不修边幅、不食人间烟火(或者说是不屑于人间烟火)、勇于(或者鲁莽地)打破各种边界的创造者。他们这种创造性，一方面让人敬仰，但一方面也令人担心。但是，科学哲学家库恩(Thomas Kuhn)曾经指出以物理学为代表的现代科学(modern science)或基础科学(basic science)与应用科学(工程、技术)以及发明创造的重大差别①。他指出，在常规科学(normal science)时代，而非在很罕见的科学革命(scientific revolution)时代，对科学的学习是通过以共通的教科书(textbook)为基础的严格训练实现的。其目的，是让学生掌握一套共用的科学范式(paradigm)，其所训练的，是这种汇聚的(convergent)思维模式，而非发散的(divergent)或是强调创造性的思维模式。换句话说，常规科学时代的训练，强调的恰恰是对边界的尊重，而非打破。与此相对，应用科学与创造发明，并没有如此之强的“保守性”。因此，基础科学家与应用科学家与工程师，因为本来的气质与训练和选拔，是两类很不同的人。因此，很少有人能够在两个领域都很成功。

　　与我们的话题相关，当我们担心“科技”不受限制的发展、当我们担心肆意妄为的科学家可能给人类带来的危害的时候，我们所担心的，可能并不是专注于基础科学的科学家，而是应用科学(工程技术)的研究者和发明家。我们可以说，没有爱因斯坦的E=MC[2]的公式和量子力学的进展，我们不能造出原子弹。但是，前者工作的目的，在于理解世界。他们这些研究本身，如果不是战争和其他社会、政治的压力，不通过工程师与技术人员的工作，是无法变成原子弹和核电站的。因此，我们至少要承认，基础科学家的研究，与我们欣喜或者担忧的科技之影响，至少是隔了一层的。直接相关的，是工程与技术等应用科学。因此，在进入科技对人类的影响这个话题之前，我们首先要澄清，这里的“科技”，主要指的是工程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