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General Issues of Urban Philosoph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Historical Materialism: An Analysis of Lefebvre's Marxist Thought and the City
作者简介:刘怀玉,南京大学哲学系。南京 210046;鲁宝,南京信息工程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南京 210044
原发信息:《南京大学学报:哲学·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第20203期
内容提要:《马克思主义思想与城市》是西方马克思主义唯一专门研究马克思恩格斯城市哲学思想的经典之作。该书通过“在城市问题中发现历史唯物主义”和“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发现城市问题”两个视野的前后转换,重构马克思主义城市哲学总问题。该书结尾展示出一幅完全都市化的未来人类文明愿景。作为该书结论的拓展,《空间的生产》及《空间与政治》等书又从空间的政治经济学角度指出城市化与全球化的高度统一性。总的说来,“在城市问题中发现历史唯物主义”与“在政治经济学批判中发现城市问题”这两个视野既有互补,更有张力。列斐伏尔既有把城市问题在历史唯物主义视野中加以“主题化”之功,也有把马克思主义理论片面“城市化”之过。
关键词:历史地理唯物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列斐伏尔/城市哲学/城乡关系
标题注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19ZDA020)。
马克思主义与城市社会理论究竟是一种什么关系?究竟是要建立马克思主义的城市社会哲学,还是要让马克思主义的主题“城市化”而形成一种“都市马克思主义”?关于这些问题的思考,列斐伏尔的《马克思主义思想与城市》①一书具有独特的价值,也是西方马克思主义代表人物系统解读马克思恩格斯经典著作中城市哲学思想的唯一专著。列斐伏尔认为,关于这些问题的讨论,不应是寻章摘句的语录体阅读,不是关于马克思恩格斯文本中有关城市叙述的条目或者段落的“文本学汇编”,也非阿尔都塞所说的“症候式”(sympt male)阅读;相反,应是一种“主题式”(thématique)的阅读或重新阅读②,应把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著作作为一个“整体”,在这种整体中把握马克思恩格斯如何发现和理解、研究城市问题,如何哲学地预测人类社会的未来。
一言以蔽之,列斐伏尔的焦点意识是发现“历史唯物主义理论框架中的城市以及随之而来的都市总问题(la problématique urbaine)”③。在他看来,从前的马克思主义者(包括马克思恩格斯在内)的主要缺点是,只是把都市作为工业资本主义高度发展的产物,或作为工业社会的问题之一来理解与解决,而没有将其作为总问题来理解以往社会与现代世界的各种问题(包括全球化)。经典马克思主义只是把都市作为乡村的对立面来理解,而实际上今天世界之二重化为都市与农村世界,或者二重化为发达世界与不发达世界,只能被合理地理解为都市社会内部矛盾的地理表现。对于全球化世界的同质化、等级制与碎片化现实,应当在完全城市化这个流动着的结构中、从它的空间矛盾中去理解,并在实践中使之革命化。因此,自从发现全球化资本主义的秘密在于全球化城市这个“资本的内部空间”之后,“进城的权力”就成为革命的首要任务。
一、在资本主义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中发现历史唯物主义道路
历史唯物主义的发现有多重路径:不仅有马克思式的通过对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哲学批判而走向现实之路,也有恩格斯式的通过对资本主义工业社会的批判而发现新历史观的途径:不仅仅要从历史唯物主义的宏观视角揭示城市问题,而且要从城市问题的哲学解答中发现微观的历史唯物主义。列斐伏尔认为,恩格斯在1845年强调工业化积累与城市化进程之间的关系,并且与马克思一同创立了历史唯物主义。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一书中,恩格斯深入到城市社会历史实际,通过对英国工业资本主义的产生、发展、壮大与城市工人阶级的诞生及其生存现状的考察,先于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生产进行了尖锐的批判。英国工业社会的不断生成与巩固,使得工业经济逐渐占据了主导地位,成为法国政治革命与德国哲学革命的社会基础;然而,当时还没有人系统地描述分析过英国的资本主义,恩格斯是第一个试图这样做的人。不仅如此,恩格斯赋予了都市现象非常重要的地位,他将城市空间和社会关系当作资本主义爆炸式增长与工人阶级意识到来之间的关键调节器。恩格斯详细考察了伦敦、诺丁汉的纺织城市、利物浦的港口、利兹和约克郡西区布拉福德纺织城以及曼切斯特等,开启了对工业城市空间结构的分析。
列斐伏尔提出,恩格斯认为,资本主义存在着一种双重集中化趋势,即伴随着资本集中的人口集中,工厂附近形成一个村镇,劳动力需求增加使得村镇变成了小城市,小城市变成大城市,从而集中了所有的工业要素:工人、交通线路(运河、铁路和公路)、原始材料的运输、机器和技术、市场、交易所。大的工业城市因此获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农村地区的工资依然很低,由于城市与农村之间存在着竞争,好处都被城市夺走了。④集中化使得成千上万的人的力量和效率倍增,为英国资产阶级和贵族带来了惊人的社会财富,与之相对应的是工人的牺牲。人类的“原子化”问题在这里发展到了顶点,因此恩格斯引入了“孤立的群众”和原子化的主题以及街道的总问题。
列斐伏尔认为,虽然恩格斯谙熟“异化”这样的哲学概念,但不是以抽象的(孤立的)形式来呈现,他是从具体中去理解和把握异化,在生活中说明异化,在社会实践中把握异化。尤其是在《大城市》这一章中,恩格斯对伦敦、都柏林、谢菲尔德、伯明翰和格拉斯哥等城市空间的两极分化进行了细致入微的现象学式的解剖。资本主义的秩序造成了都市的混乱:隔离(ségrégation),以及中心的解体(décomposition)⑤,它同时掩盖了剥削和剥削的后果。恩格斯出色地论证了,秩序与混乱的这种奇怪的混合如何解释了都市空间,以及这种空间如何揭示了社会的本质。在都市的背景下,直接的剥削通过一系列精密的过程倍增为一种间接的剥削,并且从企业(作坊、工厂)延伸到日常生活的全部方面。工人的日常生活环境与条件非常糟糕,恩格斯从居住卫生条件、饮食、健康、教育、医疗等多个方面呈现了英国城市工人阶级贫乏、恶劣的生活状况。他认为,导致英国工人阶级悲惨状况的原因一方面是工人之间的竞争,另一方面是经济上和社会上的资本主义私有制结构⑥。恩格斯认为,应该为英国工人阶级状况负责的不是城市,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在后期的《论住宅问题》中恩格斯重申了此观点:工人阶级被从城市中心驱赶到边缘,甚至因为住宅缺乏而住在拥挤的贫民窟中,其根本原因不是蒲鲁东与拉萨尔所说的财富分配不公或者法权问题,也不是无产阶级本身的道德素质问题,更不是巴枯宁及无政府主义者所谓的“国家罪过”,只有“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废除,才同时使得解决住宅问题成为可能”⑦。
列斐伏尔认为,恩格斯通过对英国工业城市现实现象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式解剖,得出了重要的结论:工业化促进了城市化的发展,人口的集中和生产资料的集中,为工人阶级的形成奠定了客观现实基础,同时也指出城市成为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矛盾斗争的地理中心;由于资本集中与人口集聚,大城市中资本主义发展导致了无产者普遍贫困,为工人阶级革命意识的发展创造了必要条件。恩格斯对城市问题的前瞻性分析,开辟了一条研究资本主义发展、阶级革命与城市空间的独特道路。虽然这条道路尚存在稚嫩、粗糙的经验描述的味道,把城市问题简单地归结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问题,但毕竟开启了从现实社会历史经验过程出发研究城市问题的先河,且率先开辟了历史唯物主义发现与形成的“近路”。⑧应当说,列斐伏尔把马克思主义城市哲学问题与历史唯物主义创立联系起来,是他的一大学术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