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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标题】The Six Dynasties Character Aesthetics: Types and Implication
【作者简介】李修建,男,山东临沂人,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人类学研究中心副研究员,从事中国美学和艺术人类学研究,北京 100029
【内容提要】 美学界对六朝人物的研究大多是综而言之,往往抹除了六朝人物的丰富性及差异性。六朝时期有三种典型的人物:第一种为玉人型,以何晏、夏侯玄等正始名士为主,西晋名士多有继之者,此类人物偏重于外在形象和高贵身份。第二种为任达型,以嵇康、阮籍等竹林名士为主,元康士人多属此列,此类人物偏重于身体行为和个性追求。第三种为自然型,以东晋名士为主,注重人物的人格之美和艺术精神。
【关 键 词】人物美学/玉人型/放达型/自然型
对六朝人物美学的研究中,无论是宗白华所分析的“晋人的美”,冯友兰所探究的“魏晋风流”①,还是李泽厚所讨论的“魏晋风度”,皆将其视为一个整体,统而言之。如此,便泯除了六朝人物的丰富性及其差异性。有鉴于此,本文通过对《世说新语》等相关文本的细读,区分了六朝时期的三类典型人物,并结合社会文化语境,剖析其所具有的美学特征。
一、玉人型
六朝史上,正始时期(240-249)不过短短十年,却是一个重要节点。三国群雄逐鹿的“英雄时代”至此终结,出身世家大族的名士开始粉墨登场,成为六朝历史和文化舞台上的主人翁。以何晏、夏侯玄、王弼等人为代表的正始名士,高举玄学大旗,使学术思潮为之一变。不特此也,由于何晏诸人的社会影响所在,其言行举止备受瞩目,正始诸人的清谈,何晏的傅粉与服药,引得群起效仿,竟成风尚。汉末大兴的人物品藻,至此亦发生转向,由对人物政治才能的评价,转变为对人物审美形象的品鉴。
何晏长于深宫,《三国志·魏书》《何晏传》注引《魏略》载其“性自喜,动静粉帛不去手,行步顾影”,《世说新语》《容止》篇称其“美姿仪,面至白”,称得上容貌美丽。何晏之形象,构成一种审美类型。根据《容止》篇的描述,正始名士夏侯玄、李丰可归入此类。夏侯玄被时人目为“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魏明帝之后弟毛曾与他并坐,时人评为“蒹葭倚玉树”;李丰则被评为“颓唐如玉山之将崩”。西晋人物中,王衍、潘岳、卫玠、裴楷等人皆属此列。王衍容貌整丽,手白如玉;潘岳姿容甚美,与夏侯谌并称“连璧”;裴楷容仪俊发,时人称为“玉人”,见者叹曰:“见裴叔则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王济虽风姿俊爽,见到卫玠却不由感叹:“珠玉在侧,觉我形秽。”东晋名士中,被赞为“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的杜
,“濯濯如春月柳”的王恭,“轩轩若朝霞举”的司马昱,亦可归为此类。此类人物有两点值得注意。
一是就其社会身份而言,他们多为世族贵胄,并且自身居于高位。何晏担任吏部尚书,夏侯玄官至征西将军,王衍高居太尉,裴楷仕至中书令,王恭官拜青兖二州刺史,司马昱曾为会稽王,后来更是登上帝位。潘岳虽然官位较底,却也汲汲于仕途。六朝最重门第,门第之高下则体现于家族成员人才之优劣,人才之表征,尤以清谈、文学、艺术等文化素养最受关注。刘邵在《人物志》中有“征神见貌”之说,即人的神情及素养体现于容貌之中。这种观念乃人物品藻的理论基础,当为时人共识。由此,人之形貌,从某种意义上成为门第与出身之外显。同时,汉末以来的人物品藻最重人物之风神,外在形象遂成为士人获得社会声誉的重要手段。因而,出身高门的士人重视对身体之修饰,便成为应有之义。
二是就其学术思想而言,何晏、夏侯玄等正始士人虽为玄学领袖,却不似后世不问世事的玄学名流,而在政治上有所抱负。尽管史书对何晏多有诋毁,实际上其人亦有政治才能,《晋书》《傅咸传》载傅咸云:“正始中,任何晏以选举,内外之众职各得其才,粲然之美于斯可观。”何晏诸人精研《易》《老》,对《庄子》并不挂心,于儒家思想却多有研究。他们以道解儒,融合儒道,赋予魏晋学术以新的面目。何晏的《论语集解》至今仍为经典。钱穆先生甚至认为何晏和王弼都可以视为新儒学[1](P37)。思想上即是如此,立身行事方面便不能不受到儒家之影响,必然对儒家礼仪有所遵循,不能像后来的竹林名士一样放任不羁。
三是从对此类人物的品评来看,大多没有详论其体貌特征,而是就其容貌加以精练性和譬喻性的品评。人物品藻中所使用的喻体甚多,或为自然景观:如断山、游云、朝霞;或为植物:如千丈松、春月柳;或为动物:如白鹤、惊龙。这些比拟,或言其形,或征其神,而更多是对于人物形神的综合性品评。正如宗白华先生所指出的,“晋人的美的理想,很可以注意的,是显著的追慕着光明鲜洁,晶莹发亮的意象。”[2](P212)所使用的意象之中,最可注意的,是玉或与玉相关的喻体。除了上引数则,再看下例:
或问许子将,靖与爽孰贤?子将曰:“二人皆玉也。慈明外朗,叔慈内润。”②
王戎目山巨源:“如璞玉浑金,人皆钦其宝,莫知名其器。”[3](P374)
王戎云:“太尉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自然是风尘外物。”[3](P378)
刘万安即道真从子。庾公所谓“灼然玉举”。[3](P403)
有人诣王太尉,遇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坐;往别屋见季胤、平子。还,语人曰:“今日之行,触目见琳琅珠玉。”[3](P531)
王大将军称太尉:“处众人中,似珠玉在瓦石间。”[3](P531)
无疑,“玉”“珠”“璧”,是出现最多的喻体。在《世说新语》一书中,用“玉”26次,除入人名3次(卫伯玉,庾玉台,庾赤玉),指实在器物4次(玉尺,玉柄麈尾,玉镜台,玉帖镫),其他如“玉山”3次,“玉树”3次,“珠玉”3次,丰年玉1次,玉人1次,灼然玉举1次,均为直接用玉或玉制器物来喻人。玉作为一种物态化审美客体,在中国文化史上被赋予了重要的文化意义。就审美属性而言,玉质地温润,光洁细腻,首先以此赢得了人们的喜爱,并进而具有了更多的文化内涵,《礼记》云:“君子比德如玉”,玉被赋予了“德”的象征意义,“君子无故玉不离身”。此外,开采加工的不易又使其成为财富的象征,具有了高贵的意味。这里的比人以玉,首先是指人的外在形貌与玉有相似之处,其次是人的出身、德行、才情亦符合玉高贵的内在品格。
实际上,早在先秦,就开始以玉比拟人的容貌或德行,以《诗经》为例,《卫风·淇奥》曰:“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魏风·汾沮洳》曰:“彼其之子,美如玉。”《汉书》中提到东方朔“目如悬珠,齿如编贝”。而大规模的以玉喻人,则发生于汉末以来的人物品藻。尤为值得注意的是,以玉喻人的现象集中出现于曹魏和西晋时期。如上所示,《世说新语》《容止》篇所载曹魏西晋人物,几乎全都以玉作比。此一时期的人物美学可以称之为“玉人美学”,而此一时代可以名之曰“玉人时代”。东晋时期的人物品藻,却绝少以玉喻人,更多是以“春月柳”之属的自然景物来比拟了。这一文化现象颇有意味,无疑,它表明了两晋自然审美意识的深刻变化。
二、放达型
与正始名士建构了一种“玉人美学”颇为不同的是,以嵇康、阮籍为代表的竹林名士塑造了一种同样堪称典范的“放达美学”。
竹林名士与正始名士同时,活动时期略晚。何晏约生于公元196年③,夏侯玄生于209年,竹林七贤中最大的山涛生于205年,阮籍生于210年,嵇康生于224年,其他如阮咸、向秀、王戎等人年龄稍轻。从社会身份来看,竹林名士彼时皆为下层官吏或尚无官职,并不处于权力的核心。不过,竹林名士之中,尤其是嵇康和阮籍二人,因其出身及才情所关,已经知名当世,在魏晋嬗代的巨大旋涡之中,虽然他们无心于政治,却是身不由己难以逃避。彼时司马氏正对曹魏政权磨刀霍霍,正始十年发动高平陵政变,将何晏一党诛杀殆尽,夏侯玄等正始名士亦于数年之后被杀,一时名士少有全者。作为有高名于世的人物,嵇康和阮籍等人同样面临着立场上的选择。嵇康为曹操之子沛王曹林的女婿④,曹魏姻亲,阮籍为建安七子之一阮瑀之子。显然,与其说他们不像山涛和王戎那样亲近司马氏,毋宁说持有对抗的态度。尤其是嵇康,在毋丘俭举起反旗时,他甚至想起兵响应。阮籍则处于依违之间,礼法之士何曾等人数次想置他于死地,幸赖大将军司马昭的保全。而司马昭之所以能够庇佑于他,则是由于他对于司马氏欲拒而不能的暧昧态度。这样一群相对边缘的士人,不再关心国家政事,转而寻求个体的自由,便成为可能。
就外在形象而言,竹林名士迥异于容貌整丽的玉人型。嵇康虽说风姿特秀,容色甚好,然他“土木形骸,不加饰厉”。余嘉锡先生将“土木形骸”释为“谓乱头粗服,不加修饰,视其形骸,如土木然”⑤,可谓正解。在《与山巨源绝交书》中,嵇康坦承自己“性复疏懒,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略转乃起耳。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如此邋遢的生活方式,非但不合于礼节人情,而且与嵇康本人所倡导的养生观亦有龃龉。
从秉持的价值观念及其行为方式来看,七贤皆好《庄子》,并且贯之以日常生活之中,从而形成了放达不拘的个性特点。据《晋书》所载,嵇康虽家世儒学,却以《庄》《老》为根底,声称“老子、庄周,吾之师也”。阮籍博览群籍,尤好《庄》《老》。山涛性好《庄》《老》。向秀更是“雅好老庄之学”,其《庄子》注一出,“发明奇趣,振起玄风,读之者超然心悟,莫不自足一时也。”惠帝之世又经郭象述而广之,使得“儒墨之迹见鄙,道家之言遂盛焉”。正是从竹林名士开始,《庄子》的重要程度超过了《老子》和《周易》,成为魏晋玄学最重要的典籍,极大地影响了其后的学术思潮。诸人的行为方式亦深受《庄子》之影响。嵇康之放达已如上论。阮籍同样如此,他本人相貌瑰杰,却是箕踞放荡,任性不羁,饮酒啸傲,纵情毁礼。更有甚者,他露头散发,脱衣裸形,相比嵇康更有过之。刘伶实乃阮籍的同道,他纵意于酒,放情肆志而遗落形骸,脱衣裸形于屋中。向秀与嵇康锻铁,共吕安浇园,相对欣然,旁若无人。阮咸更是任达不拘,纵情越礼,居母丧而幸婢女,与群猪而共饮,放达之极。山涛、王戎,亦颇具此风,山涛“介然不群”,王戎“任率不修威仪”,守母之丧,饮酒食肉而不拘礼制。可以说,《庄子》所标举的自然而放达的人生哲学,正合于深受时局与礼法纠缠的士人之心。他们从中找到了可以与世俗拉开距离的解脱之道,一方面高谈哲理,以文章辩难相娱,一方面实践其人生哲学,饮酒服药,纵情放达。标举“越名教而任自然”“礼法岂为我辈设”的价值观,竹林名士的生命意识里面深深地刻上了《庄子》的印记。事实上,其背后隐藏着深沉的悲凉和痛苦。嵇康终究因“非汤武而薄周孔”的罪名遭到杀害,阮籍之子阮浑亦欲学习乃父放达,阮籍却加以制止。
不过,一则嵇阮诸人在士林中的影响,其任情放达的行为容易引人效仿,二则这种生活方式除了能够尽意地发泄生理之欲望,在玄学价值观占据主导的环境之中,实则更易获得社会声誉。放达美学的践行者在六朝不乏其人。刘孝标注引王隐《晋书》中提到:“魏末阮籍嗜酒荒放,露头散发,裸袒箕踞。其后贵游子弟瞻、王澄、谢鲲、胡毋辅之徒皆祖述于籍,谓得大道之本。故去巾帻,脱衣服,露丑态,同禽兽。甚者名之为通,次者名之为达也。”《晋书·五行志》亦有记载:“惠帝元康中,贵游子弟相与为散发倮身之饮,对弄婢妾,逆之者伤好,非之者负讥,希世之士耻不与焉。”《晋书》卷四十九集中记载了这类人物,除了七贤中的阮籍、阮咸、嵇康、向秀、刘伶以及阮氏族人(阮瞻、阮孚、阮修、阮放、阮裕),还有西晋的谢鲲、胡毋辅之(子谦之)、毕卓、王尼、羊曼、光逸,后者加上阮瞻、阮放,即著名的西晋“八达”。时至东晋,嵇阮一派仍有不少追随者。《晋书》卷七十《卞壶传》指出:“时贵游子弟多慕王澄、谢鲲为达”,卞壶深疾此类行为,意欲纠刻之。雪夜访戴的王徽之,其放达行径颇为有名。诸人所学嵇阮之处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散发裸身;二是酣饮。在《世说新语》一书中,酒出现85次,《世说新语·任诞》篇凡54则,与酒相关的达29则之多。王瑶先生指出,“酒在他们的生活中也的确占据了极显著的地位,几乎是生活的全部。”[4](P173)自魏晋始,文人与酒,便紧紧关联在了一起。
放达美学的实践者固然能够获得个体的快适,甚或当世的声名,却因其与儒家社会秩序形成激烈的冲突而受到礼法之士的批评。这种批评自魏晋以来即不绝如缕。葛洪、颜之推、干宝等人皆有激烈之批判。葛洪在《抱朴子外篇·刺骄篇》中批评诸人的放达举止“盖左衽之所为,非诸夏之快事也”;颜之推在《颜氏家训·勉学》中则直斥“阮籍无礼败俗”。另一方面,持不同意见者亦不乏其人。如戴逵指出:“竹林之为放,有疾而为颦者也,元康之为放,无德而折巾者也,可无察乎!”⑥戴逵对嵇阮之放达予以同情之理解,批判的是元康诸人徒学其形骸的行为。应该说是一种深刻的洞察。无论怎样,竹林名士引领了六朝人物的放达美学,这种美学形态大异于正始名士所塑造的玉人美学,更不同于东晋名士对天际真人的审美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