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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启涛:论朱雷先生在文献学上的成就
2021年12月05日 12:2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王启涛 字号
2021年12月05日 12:2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王启涛
关键词:朱雷先生;魏晋南北朝;隋唐;敦煌吐鲁番学会

内容摘要:

关键词:朱雷先生;魏晋南北朝;隋唐;敦煌吐鲁番学会

作者简介:

  编者按:2021年8月10日,朱雷先生在武汉去世。朱雷(1937-2021),浙江海盐人,武汉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1937年5月24日出生于上海市,1959年7月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历史系,1962年7月获武汉大学历史系中国古代史专业硕士学位,随后留校任教。1988年获“国家有突出贡献中青年专家”称号。曾任武汉大学中国三至九世纪研究所所长、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成员、国家社科基金评审组成员、中国唐史学会会长、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理事等职。朱雷专攻魏晋南北朝隋唐史暨敦煌吐鲁番文书研究,是《吐鲁番出土文书》整理小组的主要参加者,生前出版了《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敦煌吐鲁番文书研究》等专著。为悼念朱雷先生,西南民族大学教授王启涛撰文以纪念,以此来铭记朱雷先生的学问和精神。

 

2016年5月21日,朱雷先生八十寿辰,作者与朱先生在武汉合影  作者/供图  

  朱雷先生是著名历史学家,他的历史学成就是建立在文献学基础上的,因此,他也是杰出的文献学家,本文不揣謭陋,探讨朱先生在历史文献学上的成就,以就教于海内外方家,并以此深切怀念朱先生。

  一、从语言文字学角度整理与研究文献

  朱雷先生极为重视从语言文字学角度整理与研究历史文献,2012年,朱先生在给拙著《吐鲁番出土文献词典》(成都:巴蜀书社)所作《序》里指出:“唐长孺师以其深厚而广泛的学识,继承了‘乾嘉之学’‘义宁之学’,因而能自然游刃于历史学和语言文字学之间,但更多的后学晚辈,或稍长于历史学,或稍长于语言文字学,而难于二者兼备。以自身而言,或略长于史,却无语言文字的科班训练,但凡撰文碰到语言文字障碍,虽知查阅有关前人成果,但总觉得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每每拜读蒋礼鸿先生的《敦煌变文字义通释》,深感我辈无知,而有豁然开朗之感。但看某些语言文字工作者之成果,又感其于历史典章制度有缺。”

  这当然是朱雷先生的谦逊之辞。但是,他在《序》中语重心长地叮嘱后学者:治历史文献,必须双管齐下,既要有语言文字学的功底,又要有历史学的功夫,确实是至理名言。由于一切文献都是以语言文字为载体,所以,在中国文献学史上,一直有重视语言文字学的传统,语言文字学被称为“小学”,这本身就意味着它是学者们的“童子功”,早在先秦时代,就产生了《尔雅》《史籀篇》这样的语言文字学著作,它们是阅读古文献的津梁,还是童蒙识字课本。汉代的古文经学非常强调从语言文字的角度切入经典,这一传统到了清代的乾嘉学派更是深入人心。王念孙《说文解字注序》言:“训诂声音明而小学明,小学明而经学明。”段玉裁《王怀祖广雅注序》言:“小学有形、有音、有义,三者互相求,举一可得其二。有古形,有今形,有古音,有今音,有古义,有今义,六者互相求,举一可得其五。古今者,不定之名也。三代为古,则汉为今,汉魏晋为古,则唐宋以下为今。圣人之制字,有义而后有音,有音而后有形,学者之考字,因形以得其音,因音以得其义。”张之洞《书目答问补正》亦言:“由小学入经学者,其经学可信;由经学入史学者,其史学可信;由经学史学入理学者,其理学可信;以经学史学兼词章者,其词章有用;以经学史学兼经济者,其经济成就远大。”正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朱雷先生总结道:“乾嘉诸老之治学方法,完全可用于治敦煌吐鲁番学。”(朱雷《求其真义,集其大成——王启涛<吐鲁番出土文献词典>评介》,《光明日报》2014年5月6日)朱先生又指出:“由于吐鲁番文献来自千年以前的官府和民间,文书拟定者、抄写者和阅读者的文化程度参差不齐,其中的俗字别字数不胜数,加之方言俗语、文言古语、行业术语、体裁套语连篇累牍,从而导致文史领域和词典编纂领域对其误录、误释和误注,郢书燕说,时常发生,所以,从语言文字学入文献学,其文献学可信。”(引文同上)

  历史文献愈古老,语言文字学就愈重要,这是因为历史文献产生于遥远的古代,时有古今,地有南北,那时候的语言文字系统已经不易被今人识读,加之传世文献在历代的传写刊刻中有意无意地被改动而失其本真,出土文献又因书写者文化水平的参差不齐以及地下保存环境的各不相同而残缺不全,因此,我们必须首先下一番文字、声韵、训诂功夫,将文献中字、词、句的本义搞清楚。中国古代的学者,特别是清代的乾嘉学派,一直坚守这样的优良传统,直到近现代,王国维、陈寅恪等学术大师都有非常富厚的语言文字学功力,甚至本身就是一流的语言文字学家,这一传统在21世纪的今天,依然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

  朱雷先生从语言文字学角度整理与研究历史文献学,精彩纷呈,谨以“赀”字训释为例以证明之。

  “赀”广泛出现在北凉到高昌国时代的吐鲁番文书中,翻开《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一页所收朱先生第一篇文章《吐鲁番出土北凉赀簿考释》,第一句话即言:“‘赀’同‘资’,本意是‘资产’,按照资产多寡划分等第,据此以征发赋役等,是汉魏以迄于南北朝所通行的一种制度。”今检79TAM382:6-2《北凉缘禾五年(436)民杜犊辞》:“缘禾五年二月四日,民杜犊辞:犊有赀七十八斛,自为马头。宋相明有赀十六斛在犊,马着身即自乘。去前十月内胡贼去后,明共犊私和义,着有赀,义身□□取马之[际],困□。”79TAM382:5-2《北凉缘禾六年(437)阚连兴辞》:“所具赀马,前取给虏使。使至赤尖,马于彼不还、辞达,随□给贾,谨辞。”2006TZJI:172《北凉高昌计赀出献丝帐》(一)》:“右十二家,赀合三百七十斛,出献糸五斤。”75TKM91:20(b)《刘□明启》:“刘□明启:明刘,晁合赀具马头,岁々从伯草。”60TAM326:01/7,01/8《高昌□污子从麴鼠儿边夏田、鼠儿从污子边举粟合券》(2-251):“赀租伯役,□[悉]不知。”考《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司马相如)以赀为郎,事孝景帝,为武骑常侍,非其好也。”《汉书》卷五七上《司马相如传上》引此文,“赀”作“訾”,颜师古注曰:“訾读与赀同。赀,财也。以家财多得拜为郎也。”《汉书》卷五《景帝纪》“今訾算十以上乃得宦,廉士算不必众。有市籍不得宦,无訾又不得宦,朕甚愍之。訾算四得宦,亡令廉士久失职,贪夫长利。’”《晋书》卷七十《刘超传》:“寻出补句容令,推诚于物,为百姓所怀。常年赋税,主者常自四出结评百姓家赀。至超,但作大函,村别付之。使各自书家产,投函中讫。送还县。百姓依实投上。课输所入,有踰常年。”高丽藏本玄应《一切经音义》卷三《明度无极经》“赀货”:“子移反。《苍颉篇》:‘赀,财也。’《周礼》:‘通财贿。’郑玄曰:‘金玉曰货,布帛曰贿。’亦与资同。经文作訾。訾,量。”《龙龛·贝部》:“赀,货也,财也,或与资同。”“赀”又从“财”引申为罚缴财。这在秦代已然,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徭律》:“斗不正半升以上,赀一甲;不盈半升到少半升,赀一盾。”按,《说文·贝部》:“赀,小罚以财自赎也。”又引申,为“据财征税”,也就是按照资产(包括土地、房屋、奴婢、牲口、车辆)多寡划分等第,据此以征发赋役,《后汉书》卷三九《刘平传》载汉光武年间(25-57)就出现计赀定赋:“百姓怀感,人或增赀就赋,或减年从役。”在长沙走马楼所出的孙吴籍帐文书中,有一类结句简作:“凡口若干事若干算若干事若干訾若干。”(此处之“訾”即“赀”。张荣强指出此即财产税。见氏著《孙吴简中的户籍文书》,载《历史研究》2006年第4期)又比较《北史》卷一《魏纪一·太祖道武帝》:“诏大军所经州郡皆复赀租一年,除山东人租赋之半。”“赀”在魏晋南北朝是徵收绢绵等实物的户调。《魏书》卷三《太宗纪》神瑞二年(415)三月诏:“刺史守宰率多逋慢,前后怠惰,数加督罚,犹不悛改。今年赀调悬违者,谪出家财充之,不听征发于民。”《魏书》卷四下《世祖纪》下太平真君四年(443)闰六月诏:“今复民赀赋三年,其田租虽输如常。”唐人房玄龄等撰《晋书》卷一○四《石勒载记》上:“勒以幽冀渐平,始下州郡,阅实人户,户赀二匹,租二斛。”著名语言学家裘锡圭曾经从文字学角度对“赀”进行了详细分析:“当财产讲的‘赀’本来是訾量之‘訾’的分化字,它跟资货之‘资’在古代不同音(赀是支韵字,资是脂韵字),并不是同一个词的不同书写形式。秦汉政府为了收税等方面的需要,经常訾量各家各户的财产,因此‘訾’引申而有‘所訾量的家产’以至一般的家产的意思。居延汉简中记户赀之简,有‘凡訾直(值)十五万’‘訾直四五千’等语,熹平四年陶瓶有‘訾财千亿’等语,都用‘訾’字表示这类意义。后来才改‘言’旁为‘贝’旁,分化出了专用的‘赀’字(赀字出现后,訾量的‘訾’也往往写作‘赀’,《说文》:‘赀,小罚以财自赎也。’这一意义的‘赀’屡见于睡户虎地秦墓所出的秦律,赀财、赀量的‘赀’可以看作它的同形字)。《史记》《汉书》中,家赀之‘赀’本来也作‘訾’,但是有的被后人改成了‘赀’。例如《史记·张释之传》有‘以訾为骑郎’语,今本《汉书·张释之传》已改‘訾’为‘赀’。《汉书·司马相如传》有‘以訾为郎’语,今本《史记·司马相如传》已改‘訾’为‘赀’。由于‘赀’‘资’义近,这两个字变成同音字之后,人们往往把它们当作通用字。异体字整理中干脆把赀财的‘赀’并入‘资’字,二者就完全混而不分了(赀量之‘赀’和当小罚以财自赎讲的‘赀’,现在仍作‘赀’)。”(裘锡圭《文字学概要》,北京:商务印书馆,2005年,第251-252页)吴震先生也指出:“吐鲁番出土文书中的‘赀簿’见于十六国时期,以乡里为单位,诸户分别登记田亩,以田亩高下及种植分别计赀,并合计其总赀数。当时租税可能即按赀徵收,同一时期的‘按赀配马生帐’可证。高昌时期的文书中虽然未见类似的‘赀簿’,但当时的租佃券书中常有‘赀租百役仰田主’之语,说明仍以‘赀’之多少定租税。”(氏著《吐鲁番出土法制文书概述》,《西域研究》1992年第3期,第76页)。朱雷先生对“赀”的解释是完全正确的。

  朱雷先生对语言文字学的高度重视,是与他的老师唐长孺先生的影响分不开的,我们曾经对唐长孺先生的论著进行全面考察,从七个方面论述唐先生在语言文字学上的杰出贡献:一、将语言史和政治史相互观照;二、将词的本义、引申义和术语义综合考察;三、将俗字与写本符号作为重要的研究对象;四、将名物训诂视为文献整理的重要一环;五、将通假作为探究字义的重要手段;六、将方音考察与古音音演变研究相结合;七、将语言文字作为史料断代的证据。我们得出结论:唐先生继承了乾嘉之学和义宁之学的优良传统,毕生学术以语言文字学为根底,善于从词的本义、引申义、假借义角度考察语义脉络,善于从微观、中观、宏观层面考论史实真相(参见拙文《从乾嘉之学到义宁之学——唐长孺先生在语言文字学领域的贡献》,该文收入拙著《丝绸之路语言新探》,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1年)。朱雷先生是继承了唐先生这一传统的。  

  二、从史学角度整理与研究文献

  在整理与研究历史文献的过程中,语言文字学家能够将问题讲准,历史学家能够将问题讲透,所以二者缺一不可。清代文史大家王鸣盛有一段话颇具说服力:“经以明道,而求道者不必空执义理以求之也,但当正文字、辨音读、释训诂、通传注,则义理自见,而道在其中矣。……读史者不必以议论求法戒,而但当考其典制之实,不必以褒贬为与夺,而但当考其事迹之实,亦犹是也。”(王鸣盛《十七史商榷·自序》,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但《清史稿》卷四八一《钱大昭传》载史学家、语言文字学家钱大昭对历史文献整理与研究的经验之谈:“注史与注经不同,注经以明理为宗,理寓于训诂,训诂明而理自见。注史以达事为主,事不明,训诂虽精无益也。每怪服虔、应劭之于《汉书》,裴骃、徐广之于《史记》,其时去古未远,稗官、载记、碑刻尚多,不能会而通之,考异质疑,徒戋戋于训诂,乃著《两汉书辨疑》四十卷,于地理、官制皆有所得。又仿其例著《三国志辨疑》三卷。又以宋熊方所补《后汉书年表》祗取材范《书》、陈《志》,乃于正史外兼取山经、地志、金石、子集,其体例依班氏之旧,而略变通之,著《后汉书补表》八卷。计所补王侯,多于熊书百三十人,论者谓视万斯同历代史表有过之无不及。”从以上两位乾嘉学派文史大家的一番话可以看出,对历史文献的整理与研究,语言文字学和历史学的素养均极为重要。

  朱雷先生就有这样的杰出素养。他对历史文献中的诸多问题,能从语言文字学角度知其然,还能从史学角度知其所以然。他能从语言文字学角度观其通,还能从史学角度察其变,他能左右逢源,老吏断狱,这从他对敦煌变文词语的训释上可见一斑。敦煌变文素称难治,不只是俗字满纸,俗词盈篇,还体现在众多的术语令人难解。这些术语的准确训释,就需要朱雷先生这样兼历史学和语言学素养于一身的学者才能较为圆满地完成。谨举一例:

  斯328《伍子胥变文》中有一段话,其断句一直存在争议,为此,朱雷先生撰写了《敦煌藏经洞发现之民间讲唱文艺作品的历史考察——二十一世纪的展望》一文,指出:“诸本录文断句皆作如下‘未曾谙悉山川,险隘先登,远致虞候,长巡子将,绞略横行,傔奏偷路而行,游奕经余一月,行程向尽。’但若据此种断句标点方式,仔细玩味,几不可解。但若从历史研究角度出发,据《太白阴经》《通典》等史籍,依照每种军职的执掌特点去进行考察,就可发现上种断句标点仅据原文书抄录形式而定,实欠妥当。笔者曾撰文指出,据史籍,按照唐代之行军制度,并及虞候、子将、傔人、别奏、游奕等武职之执掌、择用标准诸方面去考定,应作如下断句标点:未曾谙悉山川险隘,先登远致,虞候长巡,子将绞(较)略,横行傔奏,偷路而行游奕,经余一月,行程向尽。’”(《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第378页、第388-403页)

  现在看来,朱雷先生的断句是完全正确的,断句的背后,体现了他对字词句的准确把握。笔者结合吐鲁番出土军事文献,谨就“虞侯长巡”“偷路而行游奕”进行考证,以证朱先生之说不误。“虞候”即武职,负责警戒执法、催徵收税,同时负责刺奸,往往又是民丁所服杂役(时间较长较为固定的力役),有的差配上番烽燧,充当长探,有的从事修桥、拓路劳役。73TAM501:109/6(a)《唐高宗某年西州高昌县左君定等征镇及诸色人等名籍》:“一人侍:白卑子;一[人]大角手,沮渠足住;二人虞候:魏辰欢、魏屯爽,一[人][疎][勒]道”2004TMM102:38d+2004TMM102:34e+2004TMM102:35d+2004TMM102:35a+2004TMM102:34ɡ《唐永徽六年(655)某月西州诸府主帅牒为请替番上事(一)》:“牒:畳举身当今月十六日番虞候軄当,实时种麦憧护替处,谨以牒陈永徽六年依替□”73TAM509:19/8《武周天山府下张父师团帖为追虞候赴州事》:“□□□帖校尉张父师团虞候||| [称]追见在虞候速赴州,拟苇□所游奕,觇探,并鞍马器仗,一[𠥱]□□𠥱十七𡆠到州,此已录申州讫[仰]团速即[发]遣,赍一𠥱[粮]”京都大学日比野丈夫新获见藏吐鲁番文书04《唐西州都督府牒蒲昌府为取实状报贼情事》):“虞候吴玄武。”(同件文书还有“贼来处谷下,驰马逐便”“有人无人,一一取实状报”等语,有“西州都督府之印”一方)73TAM509:8/21(a)之一《唐开元二十一年(733)西州都督府案卷为勘给过所事》:“见今虞候先有文案,请捡即知虚实。”考《资治通鉴》卷二二三“唐代宗广德二年”:“泾州刺史段秀实自请补都虞候,孝德从之。”注:“虞,防虞也,候,候望也。”严耕望先生在考证唐代方镇府史之武职军将时,指出虞候之职“皆不出常衮所谓‘职在刺奸,威属整旅’之范围”。见氏著《唐史研究丛稿》第三篇《唐代方镇使府僚佐考》(香港:新亚研究所,1969年)。程喜霖先生指出:“虞候是一种职称,敦煌所出《西魏大统十三年(547)记账》杂任役中有虞候,是官府的吏;军中也有虞候,其职司是巡营警备。”(氏著《汉唐烽堠制度研究》,西安:三秦出版社,1990年,第208页)“长探”即远探,边境地区的军士,主要负责刺探军情(尤其是远距离刺探)。宁乐一七(2)、一九(3)号《唐开元二年二月三十日西州都督府下蒲昌府牒为差替人番上事》:“逰弈处置,咨,庆示。二[日]。依判。玉示。二日弈人王定远身死替行客王 [捡]替人中男氾至尚白仁轨胡 四月番长探配悬泉,悬泉逰弈 挎谷逰弈人段阿忠已上 已差替讫。”宁乐三○(5)二二(3)一三(2-1)号《唐开元二年闰二月蒲昌府范阿祚牒为知薗临番方始与替、仗备失时事》:“才应上萨捍烽长探奉司如前。”宁乐一四(4)、一六(4)、二六(1)号《唐开元二年三月二十日赤亭镇典任管牒为检白仁轨闰二月番上事》:“检州牒,称上件人差替维磨戍长探,兵曹者。”宁乐二七(1)、一号《唐开元二年五月十九日蒲昌府索才牒为来月当上番、改补、请替申州处分事》:“达匪长探车方平白丁,虞候孙玄通被苻放,倚团。塞亭康欢住被苻放,倚团。”宁乐二七(1)、一号《唐开元二年五月十九日蒲昌府索才牒为来月当上番、改补、请替申州处分事》:“悬泉烽主帅史才智便抽长探,长探虞候郭才感已上两人因贼,两脚五指落。上萨捍旅帅王憙感身死。长探虞候苏才感、三卫苏才应已上两人来月次当长探,合去不?请裁下。”宁乐九(2)号《唐开元二年八月蒲昌府贺方判抽突播烽兵向上萨捍烽候望事》:“队副高行琳,苻下授官讫。其上萨捍烽所,即顿阙人候望。突播烽既有四人,并长探两人,宜抽烽兵白圈子,向上萨捍替高琳候望,即帖维磨戍,准状。”宁乐一三(1)、一六(5)号《唐蒲昌府终服、没蕃及现支配诸所等名簿》:“狼泉峰主帅严定远、孙才名毛奕本、曹龙表、长探竹思敬、赵武刚□帅樊孝通、张申敬、白记生、贾定满礼、范定傲、达匪邢立奕、范小远腾立节、孙申住、令狐阿通、鄯长寿亭康思礼、塞亭左君住、康节进、王才达、郭立住。胡麻泉李仁则,米善文,程感子捍烽杨安升,令狐行达,竹阿屯,车坊安胡子,苏文行悬泉烽赵慈道便长探。”“探”有“侦察”义,《谷梁传·隐公元年》:“已探先君之邪志。”唐张籍《出塞》:“月冷边帐湿,沙昏夜探迟。”“长探”可能是一种兵种,指长时间或远距离进行侦察的兵士,这从语言文字学和史学的角度都可以得到证明,杨琳指出:“《说文》:‘探,远取也。’朱骏深通训:远取,犹深取也。罙即深之初文。探字从手从罙,义为深处摸取。《商君书·新经》:‘探渊者知千仞之深,悬绳之数也。’成语‘探囊取物’亦谓将手深入囊中取物。深处摸取,目无所见,故引申为试探、探测之义。”(氏著《小尔雅今注》,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2年,第36-37页)程喜霖也指出:“虞候、三卫、白丁、行客不同身份的人,都可能被差作长探,长探乃烽上役名。”“凡军驻营则置外探、巡探、探骑负责侦查警戒,‘探’者刺探敌情之谓,若长期充任名为长探。”(参考氏著《从吐鲁番出土文书中所见的唐代烽堠制度之一》,收入唐长孺主编《敦煌吐鲁番文书初探》,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1983年,第275-315页,引文见第286页)程喜霖又指出:“为了‘警固’,在战争时期,边防烽燧还配备一、二名长探,目的是侦查敌情,进行有效的防御。”(见氏著《唐代烽堠制度拾零》,《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五辑,香港中华科技出版社,1992年,第48-50页。引文见第49页)“游弈”即唐置于边地掌握巡逻侦察、俘获俘虏奸细的士兵,一般是熟悉山川泉井、骁勇善战者充当,每天与驿铺等交牌,巡逻于亭障之外,“游弈”与烽铺、土河构成警戒系统,“游弈”又分为若干分队,配备在要道游弈所,要道游弈所一般有十至五十人,由主帅率领。主帅即领兵亲监当者,不限官之高下,队副以上,将军以下皆可以称为主帅,盖唐人对军官的俗称,游弈主帅至少是队副,从九品下。65TAM341:30/1(b)《唐开元五年考课牒草》:“并游弈、斥候、探罗。”73TAM509:8/15(a)之二《唐开元二十一年(733年)西州都督府案卷为勘给过所事》:“牒蒋化明为往北庭给行牒事。岸头府界都游奕所。状上州。”73TAM509:23/2-1《唐开元二十二年(734)西州都督府致逰弈首领骨逻拂斯关文为计会定人行水浇溉事》:“游弈突厥,令于此计[会],行水浇溉,关牒[所]由准状者。关至准状谨关。”73TAM509:8/14(a)之二《唐开元二十一年(733)西州都督府案卷为勘给过所事》:“右件人至酸枣戍捉获,勘无过所,今随状送,仍差游弈主帅马静通领上。”宁乐二八(2)一三(2-2)号《唐西州都督府牒蒲昌府为寇贼在近、镇戍烽候督察严警事》(35):“都督府:-。诸府县镇戍界烽候觇探等,人各仰加常,督察严警,常知见贼,州司即三卫,分往巡探,点捡鞍马器仗,并应。事亏违,所由县府、镇戍、游弈、巡官及押领帅,且决陆拾,依法科罪∣。”)杜佑《通典》卷一百五十二《兵》五“守拒法”:“游弈,于军中选骁果谙山川泉井者充,常与烽铺、土河计会交牌,日夕逻候于亭障之外,捉生问事。其军中虚实举用,勿令游奕人知。其副使、子将、并久军行人,取善骑射者兼。”考《南史》卷六七《樊毅传》附弟猛传载隋灭陈,大军济江:“时猛与左卫将军蒋元逊,领青龙八十艘为水军,于白下游奕,以御隋六合兵。”又检俄藏Дх.18917《贞元四年(788)五月杰谢百姓瑟□诺牒为伊鲁欠负钱事》:“右件人,先欠负年正月内,被所由萨波思略掣与前游弈副使赵刚取理,又其妇人更自取钱一千五伊鲁见在神山路探候,昨被思略诺,将钱四千三百文赎来在此,更觅得钱四百文,余欠刘百文,作油麻价,秋熟便送来。其妇人将去,共平章,赵副使不肯。”张广达、荣新江先生指出:“游奕副使为游奕使的副手,其职掌也是领兵在烽堡之外巡逻。”(氏著《圣彼得堡藏和田出土汉文文书考释》,《敦煌吐鲁番研究》第六卷,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年,第226页)“游奕”又可与宋代的“护塞军”相比较。今考李焘《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一三四《仁宗·庆历元年》:“诏陕西诸路部署司,除见充保毅强壮人并弓箭手外,别置护塞军,募熟山川道路、晓蕃情,善骑射者湼臂充。”  

  三、将历史文献的范围扩大,将敦煌变文等视为历史文献

  朱雷先生在历史文献学上的又一大贡献,就是扩大了历史文献学的视野,将敦煌变文等文学作品也纳入历史文献范围。

  文学作品能否作为史料对待?朱雷先生在《敦煌藏经洞发现之民间讲唱文艺作品的历史考察——二十一世纪的展望》做了肯定性的问答:“讲唱者为取悦世人,自然蔓生枝叶,添加杜撰,不顾史实真实,而作文艺夸张。至于取材民间传说之作,更是荒诞无稽。在这些作品中,也就往往出现或子虚乌有之处,或张冠李戴之处,因而往往易为世人忽视其真实性。如果揭去这层面纱,就会发现作者往往因时而作,总是直接间接反映了时代之特征,如世人所关心的现实问题,时代风尚变化发展与社会现实的变化发展、制度变化等,特别是作者总是在有意无意中,把当代风俗及现行之各种制度糅掺于自己作品之中,看似‘无知’却又‘有知’。因此,在进一步探讨这一批民间文艺瑰宝时,还应从历史学角度考察,方能进一步认识其价值,同时也更有利于对文字、标点、断句以及创作时代与动机的准确判断。”(《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第377页)

  朱雷先生的观点是完全正确的,清代章学诚在《文史通义·内篇·易教上》就提出“六经皆史”的著名论断,在章氏看来,儒家经典《易》《书》《诗》《礼》《乐》《春秋》都是历史文献。当代学术大师陈寅恪先生所撰《元白诗笺证稿》就是诗史互证的名篇,不仅如此,陈先生撰《寒柳堂集》中所收《论再生缘》《韦庄〈秦妇吟〉校笺》,《金明馆丛稿初编》所收《天师道与滨海地域之关系》《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鍾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桃花源记旁证》《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读哀江南赋》《李太白氏族之疑问》《书唐才子传康洽传后》《论韩愈》《读东城老父传》,《金明馆丛稿二编》所收《以杜诗证唐史所谓杂种胡之义》《书杜少陵哀王孙诗后》《元白诗中俸料钱问题》《庾信哀江南赋与杜甫咏怀古迹诗》(以上论著均收入《陈寅恪集》,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均是将古典文学作品纳入历史文献范围进行考察的典范,著名历史学家唐长孺先生撰《读桃花源记旁证质疑》《读陶渊明赠长沙公诗序论江南风俗》《木兰诗补证》《读李波小妹歌论北朝大族骑射之风》《论南北文学的北传》《文心雕龙“士衡多楚”释》《读王梵志诗偶见》《红楼梦中的几出冷戏与南府剧本》(以上论著均收入《唐长孺集》,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也是将文学作品视为历史文献进行研究的范本。而钱钟书先生撰写《管锥编》(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谈艺录》(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项楚先生撰写《敦煌变文选注》(北京:中华书局,2006年)《王梵志诗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寒山诗注》(北京:中华书局,2000年),也是从语言文字学角度和历史学角度对文学作品进行精到阐释的精品。

  朱雷先生从历史文献学角度,重新审视和珍视敦煌变文这样的唐五代讲唱文学作品,并撰写了有关敦煌变文研究的系列论文,主要有《敦煌两种写本〈燕子赋〉中所见唐代浮逃户处置的变化及其他——读〈敦煌变文集〉札记(一)》、《敦煌所出〈索铁子牒>中所见归义军曹氏时期的“观子户”》,《敦煌写本〈庐山远公话>中之惠远缘起及〈涅槃经>之信仰》,《〈伍子胥变文>〈汉将王陵变>辨疑——读〈敦煌变文集>札记(二)》,《〈捉季布传文>〈庐山远公话>〈董永变文>诸篇辨疑——读〈敦煌变文集>札记(三)》《〈舜子变>〈前汉刘家太子传>〈唐太宗入冥记>》诸篇献疑:读〈敦煌变文集>札记(四)》,《〈李陵变文>〈张义潮变文>〈破魔变>诸篇辨疑:读〈敦煌变文集>札记(五)》(以上系列论文收入《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第301-439页),谨举一例:

  朱雷先生指出伯3697《捉季布传文》中的“两家圃一保”即“五家团一保”,并指出“唐代文书中,诸如买卖之‘市券’以及申请过所所立的保证书,乃至民间私券中,凡涉及保人的,其数额皆限定要有五人作保”(参见《〈捉季布传文〉〈庐山远公话〉〈董永变文〉诸篇辨疑》——读敦煌变文(二)》(收入《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第404-414页)。检吐鲁番出土文献中有“伍保”,亦即“五保”,五家为保;“五家户”即乡里基层组织“什伍”的“伍”。65TAM341:29/1,23,24(a)《唐景龙三年(709)南郊赦文》:“所徵逃人四[邻]、[伍]保租调[龙]二年□[前]诸色勾徵,并冝者委□□[使]即分明勘会。”考杜佑《通典》卷三《食货》三“乡党”载唐《户令》:“诸户以百户为里,五里为乡,四家为邻,五家为保。每里置正一人,掌按比户口、课植农桑、检察非违,催驱赋役。”陈国灿先生指出:“里下还有‘五家户’,即相当于内地‘伍’的编制。”(氏著《敦煌学史事新证》,兰州:甘肃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6页)

  又如伯3697《捉季布变文》:“朱解押良何所似,由(犹)如烟影岭头云”。其中的“押良”如何训释?朱雷先生指出:“旧有释作‘相貌’,实误。此处之‘押良’,即‘压良’,‘压’‘押’二字互通。在敦煌及吐鲁番出土之买奴婢契券中,往往写作‘寒良’。据蒋礼鸿先生之考证,‘寒良’之‘寒’,即是‘拔取’之意。故‘寒良’亦即‘压良’。”(《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第407页)朱先生的训释是正确的,“压良”即利用权势及暴力威逼等手段,将良人抑为、掠卖作奴婢贱口(或许还包括对那些通过各种途径已获释为良人的奴婢、部曲,还压为贱口),“良”即良人,从广义的角度讲,包括官人与无官勋爵荫的庶民百姓。从狭义角度,良人又称为常人、凡人、百姓、白丁,主要是指有独立社会地位、编户为民的人,其中有地主,也有自耕农,良人除老、小及疾之外,均须依法纳课服役,无任何特权。“押”是“压”的后期形声字(有关“押”与“压”的密切关系,可参见张涌泉先生《说“押韵”》,《文史》2014年第1期),“压”表示“强迫”,屡见于吐鲁番出土文献,72TAM209:88《唐贞观年间西州高昌县勘问梁延台、雷陇贵婚娶纠纷案卷(一)》:“实不是□压者。又媒度物,即应细审。答。得欵[称]前辩所问,只遣[辩]以直答,今既更同(问?),乞[从]台母既款伏嫁女与得何财娉仰具嫁女与张干作[妾]并已领讫,寻即婚了者夫□在何处?仰实答。得欵称:延台□法义比为与”(压,即压妻为妾,见刘俊文《敦煌吐鲁番唐代法制文书考释》,北京:中华书局,1989年,第523页)64TAM29:24《唐垂拱元年(685)康义罗施等请过所案卷(四)》:“辩:被问得上件人等牒称,[请]家口入京,其人等不是压良冒名假代等色以不者?谨审:但了不是压良假代等色,若后[不]□求受依法罪,被问依实谨□。”73TAM509:8/4-3(a)唐开元二十年(732)薛十五娘买婢市券:“保上件人婢不是寒良詃诱等色。如后虚妄,主、保当罪。”73TAM509:8/9(a)之一《唐开元二十一年(733)染勿等保石染典往伊州市易辩辞》:“所将人畜,并非寒詃等色。”又有“略良”,2004TBM207:1-4《唐仪凤三年(678)九月西州功曹牒为检报乖僻批正文案事》:“大素自考[后]以来,诸司所有乖僻处分随案,并捉得略良胡数人及财物等,官□之日,并皆不通,请捡附状者。”考《小尔雅·广诂》:“寒、探、钩、掠、采、略,取也。”又考《方言》卷二:“略,强取也。”《魏书》卷一一一《刑罚志》:“掠人、掠卖人为奴婢者,皆死。”《唐律疏议》卷一二《户婚》“放奴婢部曲还压”条:“诸放部曲为良,已给放书而压为贱者,徒二年。若压为部曲及放奴婢为良而压为贱者,各减一等;即压为部曲及放为部曲而压为贱者,又各减一等,各还正之。”《唐律疏议》卷四《名例》“略和诱人赦后故蔽匿”:“诸略、和诱人,若合同相卖。疏议曰:不和为‘略’。前已解讫。和诱者,谓彼此和同,共相诱引,或使为良,或使为贱,限外蔽匿,俱入此条,轻重之制,自从本法。若和同相卖者,谓两相和同,共知违法。”《唐律疏议·贼盗》“略人略卖人”:“诸略人、略卖人(原注:不和为略。十岁以下,虽和,亦同略法)为奴婢者,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原注:因而杀伤人者,同强盗法)。”唐昭宗《改元天复赦》:“旧格:买卖奴婢,皆须两市署出公券,仍经本县长吏,引检正身,谓之过贱。及问父母见在处分,明立文券,并关牒太府寺。兵戈以来,条法废坏,良家血属,流落佗门。既远家乡,或遭典卖。州府曾不寻勘,豪猾得恣欺凌,自此准京兆府并依往例处分。两市立正印委所司追纳毁弃改给朱记行用。其传典卖奴婢,如勘问本非贱人,见有骨肉,证验不虚,其卖主并牙人等,节级科决,其被抑压之人,便还于本家。”(宋敏求编《唐大诏令集》卷五《帝王部·改元下》,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33页)《唐宪宗元和四年(809)闰三月敕》:“缘公私掠卖奴婢,宜令所在长吏切加捉搦,并审细勘责,委知非良人百姓,乃许交关,有违犯者,准法处分。”(宋王溥《唐会要》卷八六《奴婢》,北京:中华书局,1998年,第1570-1571页)仁井田升著、池田温编集《唐令拾遗补·户令》:“凡良人及家人,被压略充贱配奴婢而生男女者,后诉得免,所生男女,并从良人及家人。”(东京大学出版会,1997年,第1037页)《资治通鉴》卷一五一“武帝大通元年”“初,侍御史辽东高道穆奉使相州,前刺史李世哲奢纵不法,道穆按之。世哲弟神轨用事,道穆兄谦之家奴诉良,神轨收谦之系廷尉。赦将出,神轨启太后先赐谦之死,朝士哀之。”胡注:“律禁压良为贱。谓本是良民,压为奴婢。”《资治通鉴》卷二八三“后晋齐王天福八年”“禁压良为贱”胡三省注:“买良人子女为奴婢,谓之压良为贱,律之所禁也。”均其证。

  在敦煌文献中,有不少文学作品,其史学价值至今还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它们中有不少应该被视作历史文献。比如,敦煌小说,根据窦怀永、张涌泉先生的分类(参见窦怀永、张涌泉汇集校注《敦煌小说合集》,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2020年),有:

  第一类:古体小说。又分为二类,一类是志人类,包括斯610《启颜录》、斯389背、伯3536背、伯3680背《孝子传》、伯2621、斯5776《事森》、另一类是志怪类,中村不折藏本、伯5545、伯3156碎一、斯3877、伯2656《搜神记(一)》、斯525《搜神记(二)》、伯5588+斯6022《搜神记(三)》、伯3126、斯5915《冥报记》、浙敦26、大谷大学藏本、伯2186、俄敦4792+北8290(阳21)、北2297、上图84、中村不折藏本、俄敦1672+1680、北8291(淡58)、伯2136《黄仕强传(一)》、伯2136《黄仕强传(二)》、斯3092《道明还魂记》、伯3142《白龙庙灵异记》、斯6036《贫女因子落番供斋僧感应记》、斯381《龙兴寺毗沙门天王灵验记》、伯2066、北178(秋97)《往生西方记验》、伯3023《妙法莲华经感应记》、伯3877背+伯3898背《历代众经感应兴敬录》、北1426(555)、北1367(生99)、斯462、斯6514、斯4487、俄敦5755、伯2099、斯3257、北1424(海69)、北1362(为69)、北1363(成013)、俄敦4363+北1360(藏62)、北1369(河66)、斯9515、斯6035、俄敦6587、俄敦2325、石谷风藏品、俄敦5692、北1361(日11)、斯4984、北1364(列55)、俄弗260、伯2203、斯2981、斯4155、斯1963《忏悔灭罪金光明经传》、伯2094、斯4037背、伯4025、俄敦514《持诵金刚经灵验功德记》、斯1625背、斯381《唐京师大庄严寺僧释智兴鸣钟感应记》、伯3916、伯3236、北大160《佛顶心观世音菩萨救难神验记》、斯5257《道俗侵损常住僧物现报灵验记》、伯3918、《佛说金刚坛广大清净陁罗尼经感应记》。

  第二类:通俗小说:又分类两类,一类是传奇类:伯3741《周秦行记》、斯133《秋胡小说》、斯2630《唐太宗入冥记》、斯3457《刘季游学乞食故事》、伯2680、斯1625背《佛图澄和尚因缘记》、伯3570背、伯3727、伯2680《刘萨诃和尚因缘记》、伯3570背、伯3727、伯2680《灵州龙兴寺白草院史和尚因缘记》。另一类是话本类:斯6836《叶净能小说》、斯2144《韩擒虎话本》、斯2073、斯2165背《庐山远公话》。其中,《黄仕强传》《唐太宗入冥记》《韩擒虎话本》等都具有极高的史学价值。

  朱雷先生对文学作品的史学价值的重视,也是受到他的老师唐长孺先生的影响。唐先生素来非常重视从史学角度研究古典文学作品,此谨举一例:

  《木兰诗》在中国家喻户晓,但该作品究竟创作于何时?一直聚讼纷纭,宋代以来,学者一般认为此诗为唐人所作,“但宋人虽知其为唐人作,并未提出有力证据,逯氏(引者按:指逯钦立)以十二转勋为唐制,乃是确证。”(唐长孺《唐长孺文集》第六卷《山居存稿续编》,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113页)唐先生撰写了《木兰诗补正》一文,文中言:“今就诗中用语,补举数证,以成唐人所作之说。”(唐长孺《唐长孺文集》第六卷《山居存稿续编》,第113页)唐先生在文中首先从“帖”字在唐代的广泛运用入手来为《木兰诗》断代,然后又论证“点”字作为术语,意思是“点检”,见于唐代,又论证“转”是唐代迁调官职的专门术语,从而最终判定《木兰诗》作于唐代(对唐先生在这一方面成就的全面总结,可参见王启涛《从乾嘉之学到义宁之学——唐长孺先生在语言文字学领域的贡献》一文)。唐先生从语言文字角度为作品断代,也正是语言学家们非常认同和喜爱的一项工作,徐复先生曾经撰写《从语言上推测<孔雀东南飞>一诗的写定年代》(《学术月刊》1958年第2期)、张永言先生撰写《从词汇史看列子的撰写年代》(收入《语文学论集》(增补本),北京:语文出版社,1999年),季羡林先生撰写《列子与佛典》(收入《季羡林学术论著自选集》,北京:北京师范学院出版社,1988年),均是这一方面的例子。 

  四、将传世文献与出土文献相结合

  朱雷先生的主攻方向是出土文献,但他谙熟传世文献。朱先生的高足刘进宝教授在《朱雷先生学术简历》中有这样的记载:“1961年,参加唐长孺教授主编的《中国通史参考资料(魏晋南北朝分册)》的编选工作。1962年7月硕士研究生毕业,留在唐先生创建的魏晋南北朝隋唐史研究室从事科研工作。在唐长孺先生的指导下,除了通读《全唐文》、作分类资料卡片外,还对敦煌文书有关社会经济及社邑的部分文书进行校对、补遗。”(刘进宝《朱雷先生学术简历》,收入《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第1-5页)

  正是因为朱雷先生对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了如指掌,得心应手,所以先生对一些疑案的考释,往往广征博引,游刃有余。比如先生考证麴氏高昌时期的作人共有三类,一类是高昌政权征发的各种服役者,一类是寺院中的雇佣劳动者,还有一类是被当成财产可以继承买卖之人,但却有着某种程度不同的私有经济活动。请比较60TAM338:14/2(a)《高昌延寿四年(627)赵明儿买作人券》:“延寿四年丁亥岁□□十八日,赵明儿从主薄赵怀祐□买作人胳奴,年贰[拾]□□□价银钱叁佰捌拾文。即日交□□贰佰捌拾文。残钱壹佰□,到子岁正月贰日偿钱使毕。□□□壹月拾钱上生壹□,□后□人何道忍名者,仰本□承了。”72TAM154:20,22,27,28《高昌西南坊作人名籍一》:“西南坊:张相斌作人[相]□、□护、养儿、范像护作人[阿]□、严欢岳作人寅豊,镇军作人桑奴、相洛、贤遮,樊庆延 作人青麦。”朱雷先生把这类作人与传世史书《宋书》和《南齐书》中的“十夫客”联系起来考察,今检《周礼·地官·遂人》:“十夫又沟,沟上有畛。”郑玄注:“十夫,二邻之田。”孙诒让正义:“上文一夫授田百畮,是一夫即一家所授。六遂五家为邻,二邻为联,则有十家。《论语》所谓‘十室之邑’是也。居同邑,耕同野,故十夫为二邻之田。凡十夫,为田千畮,不成方,其长十万步。”又检《宋书》卷九一《孝义·郭世道传附子原平》:“父亡,哭踊恸绝,数日方苏。以为奉终之义,情礼所毕,营圹凶功,不欲假人。本虽智巧,而不解作墓,乃访邑中有营墓者,助人运力,经时展勤,久乃闲练。又自卖十夫,以供众费。窀穸之事,俭而当礼,性无术学,因心自然。葬毕,诣所买主,执役无懈,与诸奴分务。每让逸取劳,主人不忍使,每遣之,原平服勤,未曾暂替。所余私夫,佣赁养母,有余聚以自赎。本性智巧,既学构冢,尤善其事,每至吉岁,求者盈门。原平所赴,必自贫始,既取贱价,又以夫日助之。”朱雷先生指出:“如《原平传》所记,他自卖为‘十夫客’以后,仍有‘所余私夫’,可供其支配,故原平得以‘佣赁养母’,而且还能积累一点钱来自赎,这就表明,在完成为主人执役的任务以外,所余时间可由‘十夫客’自己支配,《原平传》中所讲到的为人‘构冢’时,‘又以夫日助之’的‘夫日’,也应即是其‘所余私夫’内的时间了。如上所述,自卖不称奴婢而称‘客’,又有一定的由自己支配的时间和财物,这同麴氏高昌时期的‘作人’颇为相似。”(《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第70-71页)朱雷先生将南朝宋齐时代的有关情况与麴氏高昌进行对比,启发我们不妨将这两地联系起来考察,思考所涉及的现象是偶然巧合呢,还是有所关联。 

  五、将历史文献与考古资料相结合

  历史文献的大宗是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整理与研究历史文献,还必须与出土文物相结合。吐鲁番出土文献往往来自墓葬和遗址,出土文献常常与出土文物长期相伴。朱雷先生非常重视将出土文物与出土文献进行比较研究。限于篇幅,我们在本文中仅仅谈及朱先生对出土石刻的高度重视和深度研究。

  出土石刻因为有文字,所以既是出土文献,也是出土文物。朱先生在这一方面的代表作有《出土石刻及文书中北凉沮渠氏不见于史籍的年号》(《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第33-46页)、《龙门石窟高昌张安题记与唐太宗对麴朝大族之政策》(出处同上,第95-104页)。

  新中国成立以前,在甘肃酒泉有“承阳二年马德惠塔”出土,该塔有如下题款:“承阳二年岁在[丙]寅次于鹑火十月五日马德惠于酒泉西城立为父母报恩。”但是遍检史籍,历代建元中均不见“承阳”年号。朱先生在《出土石刻及文书中北凉沮渠氏不见于史籍的年号》一文中认为甘肃酒泉“承阳二年马德惠塔”中“承阳”二字之出现,有两种可能:一是史籍所载“承光”为“承阳”之误,因为出土石刻及文书系当时人所写所镌,应较可信,尤其是年号,不应有误;二是“承光”本不误,是北凉用韵同义近“阳”字代替了“光”字,故将“承光”写作“承阳”(《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第38页)。

  朱先生的思路给我们以宝贵启发。我们遍检中国历史纪年,没有一例年号尾字带“阳”者,反而是带“光”者屡见不鲜,以下是我们的统计结果:元光(前134-前129)、永光(前43-前39)、建光(121-122)、延光(122-125)、寿光(355-357)、元光(393-394)、光始(401-406)、建光(388-391)、胜光(428-431)、永光(465)、永光(454)、始光(424-428)、兴光(454-455)、正光(520-525)、承光(577)、重光(620-623)、同光(923-926)、元光(1222-1223)、宣光(1371-1379)、弘光(1645-428)、道光(1821-1850)(参见李崇智编著《中国历史年号考》修订本,北京:中华书局,2001年),所以,我们认为《资治通鉴》卷一二〇“宋文帝永嘉二年八月”条作“承光”不误(“承光”起公元425年,止428年),《太平御览》卷一二七引崔鸿《十六国春秋》作“永光”误(《魏书》《册府元龟》同误)。“承光”一词还见于汉代文献,《文选》卷二《张平子〈西京赋〉》:“馺娑骀荡,焘奡桔桀,枍诣承光,睽罛庨豁。”薛综注:“馺娑、骀荡、枍诣、承光皆台名。”

  同时,我们受朱先生启发,认为酒泉石刻作“承阳”也不误,这体现了当地人在当时既不得不臣服于夏,奉行夏之正朔,又希望有自己的地方特色和相对独立的微妙心态。这一点不奇怪,只要我们看看吐鲁番出土文献中出现北凉年号“缘禾”便知。“缘禾”年号的干支正好与北魏“延和”年号相符,“缘”与“延”、“禾”与“和”音近通用(“禾”还可以理解为是“和”的省写),原来,北凉曾奉行北魏的年号,但北魏“延和”只有三年,而北凉“缘禾”却见有六年,这大概是北凉并不严格遵守北魏纪年的缘故。“承阳”年号也可作如是观。

  朱先生在《龙门石窟高昌张安题记与唐太宗对麴朝大族之政策》一文中,敏锐地注意到清陆蔚亭稿本《龙门造像目录》记有“高昌张安造像,总章二年二月十日”,并果断地做出以下判断:“题记中所云‘高昌’,即指立国于今吐鲁番盆地的麴氏高昌王朝。而高昌张氏之内徙,与唐太宗贞观十四年平高昌国后,对麴朝大族处置之政策有关。”(《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第95页)

  我们完全赞成朱先生的判断,我们在吐鲁番出土文献中发现了数件唐初西州人内徙洛州的书信,还有一件契约、一件墓志,而“洛州”一词更是出现了至少3次。“洛州”是州名,唐太宗贞观八年(634)已移治所于河南县之宣范坊,唐灭高昌建西州后,高昌一部分人士从西州迁往洛州。64TAM24:27(a)《唐赵义深家书面》:“洛州赵义深书达,西州付欢相、张隆训。”64TAM24:27(b)《唐贞观二十年(646)赵义深自洛州致西州阿婆家书》:“言疏,违离累载,思慕无宁,奉 不审阿婆、南平阿祝、々母、大兄等,尊体起居常。即日居子等蒙恩,且度朝夕,在此亲眷皆悉”64TAM24:27(b)《唐贞观二十年(646)赵义深自洛州致西州阿婆家书》:“居子、义深再拜:从六月廿日已后,家中大小、内外亲眷悉平安否?居子、义深二人千万再拜:阿婆、两个阿舅、两个阿姨尽得康和以否?从□□[六]月三日已来,胜妃何囙不共[居]□、[义][深]遣一帋书来,[大]□[限]在”64TAM24:27(b)《唐贞观二十年(646)赵义深自洛州致西州阿婆家书》:“居子等巢寄他土,晓夜思乡,粗得偷存,实无理赖。虽然此处经纪[微]薄,亦得衣食。”64TAM5:40《唐李贺子上阿郎、阿婆书一(一)》:“手里更无物作信,共阿郎、阿婆作信,[贺]子大惭愧在,次举仁有一个女一岁,举仁生活日々不离作,取能养活身,更无长换共合坐,举仁不肯,阿郎、阿婆、阿兄莫恨,贺子。”(“举儿”“举仁”当为一人,“举”是“鼠”的俗写,他们从西州迁往洛州,当安置之后,唐代官府有配妇之举)64TAM5:39《唐李贺子上阿郎、阿婆书二(二)》:“□□[尽]给妇,高昌有妇人,不淂妇。鼠儿淂□妇,竟(?)正是好人子紩(侄)。阿郎、阿婆、阿兄知,更莫愁鼠儿。虎憙来时淂重小刀一合□。不淂书,两个儿不□□□□□□老阿兄充不成容[子]怜紫一访车(妻?)女单,次问讯张法师,阿团□张将舍尽平安在。张岳隆死,V问言孟法师。洛州兄弟二人尽平[安]。”64TAM5:80《唐李贺子上阿郎、阿婆书四(三)》:“更家口来时,好送香女放来。香女□□□意将来莫怖□人能故名,宁为来时放之。勒来兄弟病日时为用看二人病,知阿买一是[近]知阿兄还得自桃,知阿子得四亩分田,次问讯郭延明儿黑[石][平]安在不?[次]问讯氾[欢]伯合家大小,郭怀悦身平安好在,々洛州。正月十日书。”72TAM204:18《唐贞观二十二年(648)洛州河南县桓德琮典舍契》(2-152):“贞观廿二年八月十六日,河南县张□□[索]法惠等二人,向县诉桓德、[琮]□宅价钱,三月未得。今奉明府、付坊正[追]向县。”73TAM211:1《唐永徽四年(653)张团儿墓志》(侯、吴471):“前授东宫府门子弟将,属大唐□□,抽擢良能,授洛州怀音府队正。役征辽□□骁骑卫,天降慈恩,放还乡[里]。仍授征事郎,西州交河县尉。” 

  六、注重历史文献的内在联系和外部联系

  历史文献往往具有内部的系统性和关联性,需要我们登高望远,视作一盘棋,而不能仅仅当成残篇碎简,一盘散沙,甚至任意割裂开来,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仅仅做“蛙跳式”整理,而要步步为营,相互链接,做“地毯式”研究。朱雷先生就有这样的格局。先生在为拙著《吐鲁番文献合集》所作《总序》中语重心长地指出:“我们郑重提请大家注意,有了这样的分类,固是便利,大家可以轻易找到史料,但切不可犯‘刻舟求剑’的错误,真正想要研究学术者,必通读诸类,方能发现有用的材料,其研究才能超越凡识。所以,我们在此倡导,可将《吐鲁番文献合集》所收各类文体的文献贯通阅读和研究,从整体的角度把握吐鲁番文献。”(朱先生所作《序》载王启涛《吐鲁番文献合集·儒家经典卷》,成都:巴蜀书社,2017年,第3-4页)

  朱先生的这一番话,也是对他的老师唐长孺先生学风的继承。朱先生在《唐长孺师与吐鲁番文书》里说:“字难辨识,残片难拼合,这都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而进入‘定名’‘断代’阶段,更是艰辛。因为判断文书整理成功与否的标志,主要是根据释文拼合之准确,‘定名’之遵合古制,‘断代’之清晰等诸方因素。其中,文书之准确‘定名’和‘断代’所要求的学术水准是很高的,难度因而也是极大的,故作为文书整理的领导者,尤须在历史及古文献、书法诸方面具有渊博精深之学识,方能对这批从十六国到唐代开元、天宝年间的官、私文书,以及古书、佛、道经典做出准确的定名,面对大量并无纪年之残片,既要考虑纸质,又要考虑书法之时代风格变化,除了这些‘外证’,还特别需要从文书本身寻求‘内证’,从而作出适当的判断(准确或比较接近的‘断代’)(《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第462-463页)而朱先生所言唐长孺先生“从文书本身寻求‘内证’”,正是要把吐鲁番出土文献视作一个整体加以整理与研究。

  朱先生注重历史文献的内在联系和外部联系,我们至少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理解。

  首先,历史文献可以从体裁的角度进行分类,属于同一体裁的文献,往往具有紧密的联系。二十年前,我们曾经在语言文字学界提出建议:从体裁角度研究语言文字。我们认为,完整的汉语史研究,应该在专人语言、专书语言研究和断代语言研究的基础上,加强对体裁语言的研究。因为属于同一体裁的文献,往往具有相同的语言特征,形成一个语言聚合,而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基本上都属于不同的体裁范围。所以,通过体裁语言的研究,可以弥补专人语言、专书语言和断代语言研究的不足,克服对语言现象认识的单一、片面的弊端。比如在体裁语言中,法律语言就具有代表性(参见拙著《中古及近代法制文书语言研究——以敦煌文书为中心》,成都:巴蜀书社,2003年)我们在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吐鲁番文献合集》时,就从体裁的角度,将吐鲁番文献分为20卷,即《儒家经典卷》《契约卷》《法典卷》《诉讼卷》《官文书卷(上)》《官文书卷(下)》《书信卷》《军事卷》《经济卷》《语言文字卷》《医药卷》《科技卷》《商贸卷》《民族交流卷》《丧葬卷》《史部卷》《子部卷》《集部卷》《佛经卷》《道经卷》。这一分类得到朱雷先生的肯定,先生欣然为《吐鲁番文献合集》撰写《总序》。事实上,先生本人的大脑里早就有“体裁”理念,只要我们打开《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一书,就会发现有多篇论文是从体裁角度进行研究的,如《吐鲁番出土北凉赀簿考释》《敦煌藏经洞所出两种麴氏高昌人写经题记跋》《龙门石窟高昌张安题记与唐太宗对麴朝大族之政策》《唐代“手实”制度杂识》《唐代点籍样制度初探》《唐代乡帐与计帐制度初探》《跋敦煌所出唐景云二年张君义勋告》《吐鲁番出土天宝年间马料文卷中所见封常清之碛西北庭行》《《敦煌藏经洞发现之民间讲唱文艺作品的历史考察——二十一世纪的展望》等。

  其次,不同题材、不同体裁、不同篇章的历史文献之间,往往在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方面盘根错节,相互交集,因此需要合观。朱先生非常重视这一点,在他的论著中,只要可能,他总是将涉及某类事件的所有吐鲁番文献一网打尽,竭泽而渔,作穷尽贯通式研究。朱先生在生前曾经多次叮嘱笔者,对于吐鲁番出土文书中“史玄政”的研究,就应该把涉及此人的文书进行全部检索,一件不落,这些文书至少有以下10件:64TAM35:33《唐麟德元年(664)西州高昌县里正史玄政纳当年官贷小子抄》、64TAM35:30《唐咸亨五年(674)张君君领当队器仗、甲弩、弓、陌刀等抄》、64TAM35:20《唐垂拱三年(687)西州高昌县杨大智租田契》、64TAM35:29(b)《武周载初元年(689)史玄政牒稿为请处分替纳逋悬事》、64TAM35:28《武周如意元年(692)里正李黑收领史玄政长行马价抄》、64TAM35:40(a)《武周圣历元年(698)前官史玄政牒为四角官萄已役未役人夫及车牛事》、64TAM35:15《武周长安三年(703)曹保保举钱契》、73TAM501:109/4《武周(?)西州高昌县石宕渠某堰堰头牒为申报当堰见种苗亩数即田主佃人姓名事》、67TAM376:03(a)《唐西州高昌县诸乡里正上直暨不到人名籍》、64TAM35:32《唐史玄政等纳钱代车牛役账》。如果我们把与史玄政有关的人物、事件、时间、地点再进行串联,就可以像滚雪球一样把原似不相干的内容链接起来,就可以对当时的历史全景有一个整体把握,形成更加高清完整的历史脉动图谱。

  再次,不同时代的历史文献也可根据某种性质形成一个聚合,形成一个语义场(semantic field),完全可以贯通研究,比如不同时代的出土文献就是如此。朱雷先生在《吐鲁番出土北凉赀簿考释》第一段就指出:“居延出土汉简中,已见汉代算赀简。古楼兰故地所出残书信中,亦可见到西晋时期计赀制度的某些情况。吐鲁番出土十六国时期北凉赀簿残片的发现,为我们研究这一制度的演变以及北凉税制提供了宝贵的资料,同时为赀簿某些细节的进一步考释提供了若干新情况。”(《朱雷敦煌吐鲁番文书论丛》第1页)正是在跟随朱先生学习和整理研究出土文献的过程中,我们深感秦汉简牍对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的重要性,尤其是一些体裁如书信、契券、讼辞等,要研究它们的发展史,仅靠传世文献不够,还要将在秦汉简牍、吐鲁番文献、敦煌文献里去寻找它们的发展脉络,所以,在新的时代,我们很需要将秦汉简牍、吐鲁番文献、敦煌文献三者彻底打通,而广义的吐鲁番文献、敦煌文献,本来就应该包括简牍(参见《秦汉简牍对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的重要性》一文,《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史”栏目2021年9月29日),这也算是对朱雷先生学术研究风格的继承吧。

  如今,朱雷先生已经魂归道山,追思先生生前教诲,总是感伤不已。作为后辈,唯有沿着先生走过的学术之路,继续前行,才能不辜负先生的期望,使先生在九泉之下安息。

 

  附:06TAM605-22《前凉咸安五年(377)隗田英随葬衣物疏》,选自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物馆编、朱雷主编《吐鲁番出土文书补编》,巴蜀书社即将出版 作者/供图

  【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重大项目《吐鲁番文献合集、校注、语言文字研究及语料库建设》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西南民族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院长、西南民族大学敦煌吐鲁番文献研究所所长

作者简介

姓名:王启涛 工作单位:西南民族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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