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24日，是彭德怀同志诞辰110周年纪念日。我们特别邀请了原彭德怀办公室秘书王亚志同志和军事科学院研究员、军史专家陈宇大校做客中国共产党新闻网，王老着重从平等、博爱，百团大战，庐山会议，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四个方面谈了他对彭总研究的新发现和新思考。此外，王老还讲述了彭老总咬文嚼字和业余爱好等故事，让我们看到了一位敢于直言，刚正不阿，心系群众，对党对人民无限忠诚的共和国元帅形象。

原彭德怀办公室秘书王亚志同志和军史专家陈宇大校合影

　　嘉宾简介：

　　王亚志：原彭德怀办公室秘书。

　　陈宇：军事科学院研究员，军史专家，大校。

　　访谈全文

　　[嘉宾主持]：各位网友好，今年是彭德怀元帅诞辰110周年，为纪念这一日子，人民网邀请我和王亚志同志接受采访。为缅怀彭老总的丰功伟绩，我和王老把彭老总的一些故事讲给大家听。王老，您在彭老总身边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首先请您向网友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

　　[王亚志]：1946年我调到延安军委作战局，那个时候也偶尔见到彭老总，但是没到跟前去过，他到王家坪开会，我也常见。后来国民党军胡宗南部进攻延安，我们转战陕北，彭老总到西北野战军，我们就跟着党中央转战陕北。小河会议他来参加，我们在远处也看到过，但是没近前和他说过话。

　　后来入城以后，就抗美援朝。朝鲜停战是1953年7月，第二年，1954年6月，我接到调令，让我回北京，到彭老总的办公室工作。

　　在他这儿工作了3年后，1957年下半年我离开并到军事学院学习。60年代又到周总理办公室工作，工作的时间不长。彭老总办公室秘书很多，我是分管军事的。

主张自由、平等、博爱　彭德怀曾作三次检讨

　　[嘉宾主持]：您老对彭德怀非常有感情，参加过《彭德怀传记》和《彭德怀年谱》的写作，对彭总您非常有研究，听说您最近在一些问题上，有一些新的发现，有一些新的研究。下面请王老您谈谈关于最近研究的新问题，特别是对彭德怀在一些重大理论问题上的一些认识和研究成果。

　　[王亚志]：去年人代会政协闭幕以后，3月17日温家宝总理招待中外嘉宾主持会议，法国世界报问他的一篇文章的时候，他回答说，人权、民主、法治、自由、平等、博爱不是资产阶级所独有的，是人类的共同的发展的成果，而且是共同追求的目标。他这一讲以后，我们就想起了历史上彭德怀的一桩公案。温家宝总理的这段话实际上是给彭德怀平反了，当然温总理知道不知道这桩公案，我不清楚。是怎样一桩公案呢？当年《新华日报》华北版发表了一篇访问彭德怀的谈话，关于抗日根据地要进行民主教育，彭德怀认为民主教育要自由、平等、博爱。文章里列举了如家长制、婚姻不能自主等不自由的情况；富人压迫贫人，官长欺压士兵等不平等的例子。彭德怀提出自由、平等、博爱，而且在博爱上，彭德怀认为要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个报纸3月19日印了以后送到延安，6月6号，毛泽东给他写了一封信，批评了他这个自由、平等、博爱，认为不能从抽象的东西出发，应该是以抗日为前提。1996年出版的《毛泽东文集》八卷本第三卷第26页上就登了这封信。

　　后来华北座谈会批判彭德怀的自由、平等、博爱。以后每次会议上都讨论，批评得最严重的就是庐山会议，认为自由、平等、博爱；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都是属于剥削阶级的，根本不能施行。彭德怀在这个问题上也做了三次检讨。他检讨里认为他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指的是内部；而毛泽东指的是外部，这就有差别了。

　　现在前面我讲的五个文件是公开的，就是温家宝的讲话，毛泽东的信，彭德怀的谈话，还有解放日报社论，和庐山会议批评他的有关言论。这五个文件都是公开的，但是没有人串联起来，因此也没有人知道这是给彭老总平反了。彭老总的三个检讨和这五个文件，知道的人很少，看了温家宝的讲话以后，能联想起当年有这段历史公案的，也没有几个人。

　　[嘉宾主持]：在这个问题上实际上是给彭德怀平反了。

百团大战不能完全说彭德怀错了

　　[王亚志]：从1945年华北工作座谈会以来，彭老总亲自指挥的百团大战都被认为是错的。这错主要是集中在两个问题上，一是军委没批准就自己打起来了。他和聂荣臻、刘伯承预先商量好，于1940年7月22日下达了一个作战预令，这个预令也发给了晋绥军区贺龙、关向应，预定8月10日开始，并禀报给军委，发到延安去了，用的是朱德、彭德怀、左权参谋长的命令。这个预令是个备案性质的，我要打这个仗，我报告你一下，如果你批准我再下这个预令。你没回复就等于同意了。它是个备案性质的，这是第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有人认为百团大战暴露了我们的力量，不该这样宣传。聂荣臻参加了华北工作讨论会，他是参加者，《聂荣臻回忆录》第507、508页里这样写道：毛泽东批评说，这样的宣传暴露了我们的力量，引起了日本侵略军对我们的力量重新估计，使敌人集中力量来搞我们，同时使蒋介石增加了对我们的警惕，你宣传100个团，蒋介石很恐慌，他一直有这样一个心理，害怕我们在敌后扩大力量，在他看来，我们的发展就是对他的威胁，所以这样的宣传百团，就引起了比较严重的后果。但是聂老总的书上又认为华北会议对彭老总的批判是过头了，过火了，使彭德怀同志也很难过。

　　再说说毛泽东批判的理由，他认为这暴露了我们的力量。按照我的理解就是，你可以打那个地方，但不要宣传我们有100个团。这100个团怎么来的呢？战斗发起以后，作战科统计参战的有105个团。其实那时候的团，有大团、小团，有的小团只有几个连，武器也很少。左权参谋长说这是“百团大战”啊，彭德怀说不管105或者多少，就叫百团大战吧。

　　[嘉宾主持]：百团大战名称的来历就是这么来的。

　　[王亚志]：就这么来的。它这个宣传权在哪儿？在延安新华总社。太行分社把这个战报发到了延安，内部发密电，说我们伤亡损耗了多少，我们多少人在那儿打什么。新华总社发不发呢？向中外播不播？那得请毛泽东决定啊。后来它就播发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查到，《毛泽东年谱》有这方面的记载。第一次，9月11日，他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说，关于百团大战，不要说是大规模的战役，现在是游击性的反攻；第二次，9月23日，毛泽东在杨家岭作报告说百团大战是我们的一个大规模的反扫荡，一个战役反攻，说是大规模，以后还有更大规模。这个反攻不是战略反攻，是战役的。下头说，百团大战，各地方都要干，要继续干下去。

　　第三次，《毛泽东军事年谱》上记载新四军的苏北黄桥战役，消灭了国民党江苏省主席韩德勤的八十九军一万多人。毛泽东在10月21日起草了一个电报给蒋介石，用的是朱德、彭德怀的名义，电报上说：我们是自卫还击，百团大战进入第二阶段，我们忙得不得了，接到你的电示，才知道江苏当局很不愉快，即令叶挺军长命令各部，严守抗日防地，并就地和韩主席和平解决。

　　第四次，这个很重要。百团大战12月5号就结束了，毛泽东在12月23日和朱德、王稼祥三个人给彭德怀发了个电报。电报上称百团大战对外宣传不要说结束，蒋介石正在发动反共新高潮，我们还需利用百团大战的声势反对他。也就是说，1940年下半年，毛泽东公开演说里从来没说宣传一百个团是错的，4年以后才说是错的。另外《彭德怀自述》讲百团大战传到延安以后，毛泽东马上来电表示：这令人兴奋，这样的战斗是否可以再组织一两次。这个电报，我们没查到。可能编辑同志没有编入年谱，但是这个电报我们相信有，因为《彭德怀自述》出来以后，有一个同志出来证明确实有这个电报。

　　再一个就是《朱德年谱》上的记载。9月19日，朱德在延安一个大会上讲我们百团大战取得的胜利怎么样等等。特别是9月20号，延安各界庆祝百团大战胜利，纪念“九?一八”九周年的大会上，毛泽东、任弼时、张闻天、王稼祥均出席，朱德在会上讲话，说百团大战是我们打破敌人囚笼政策的办法，这个办法可以拖住敌人，延缓他们进攻大后方的计划。9月26日，朱德又在延安的《新中华报》发表了一篇文章，说百团大战是胜利的，是有益的战役反攻，它带有全国伟大的战略意义。

　　从如此众多的出版物上看，至少在1940年下半年宣传100个团参战，这是公认的。如果说错了，彭德怀有份，但是不能完全说是彭德怀错了，因为宣传大权不在前方嘛。我分社的东西发到总社，播发不播发，决定权还是在总社。

如果彭老总有机会受教育　可以成经济学博士

　　[嘉宾主持]：当时您老就在延安总部工作？

　　[王亚志]：是的。出版毛泽东的年谱，当时还邀请我去参加审读会，特别是解放战争这一段我比较熟，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组织的，叫审读会。去了以后，我就看到下卷第283、284页上，编进去了一个材料。解放战争中，彭德怀率领野战军，经过休整从陕北南下关中，在延川住了两天。他派秘书调查街上的小商小贩。2月14日，他给中央发了个电报说这次到延川，路上城市很萧条。延川城纳税的有13家，没有一家雇人的，小本经营，都是卖枣子、馒头、针线、火柴、土布、棉布。那么这13家，征税合30担小米。因此他建议，为了活跃经济，中央减免城镇税收一到两年。

　　毛泽东看到了这个建议后很重视，指出，各地工商政策的执行情况，没有向中央报告，使得中央很少知道各地对农业税收的内容和结果是怎样的。这是极端危险的，带有破坏性的，既不符合政府的经济政策，也不符合正确的财政观念，冒险主义的税收政策是存在着的，这种冒险政策必须加以纠正，望各中央局分局检查一次，将结果报中央。当时解放区人口一亿六千万人口，县以上城市482座，其中就包括东北的哈尔滨、齐齐哈尔、佳木斯和河北的石家庄。我们的经济收入，一个是农村征公粮，一个就是城市收税，这种杀鸡取卵的税收，它活跃不了经济。也就是说毛泽东接受了彭德怀的建议，使一亿六千万人口得到了好处，城乡交流，经济活跃，也增进了战争力量。从职责分工上来说，彭德怀是指挥野战军作战，西北局管地方工作。

王亚志同志

　　[嘉宾主持]：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不管经济。

　　[王亚志]：对，这不是彭德怀的份内职责，如果说彭德怀不提这个意见，也不能说他失职。可他就是“多管闲事”，使一亿六千万人口得到了好处。

　　看了这个材料以后，我就想起了1959年，他又对经济问题提了意见，庐山会议过程众人所知。由于彭德怀的意见没被接受，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1961年，我们的经济跌到谷底，农村非正常死亡人口，如果接受了彭德怀的意见，我想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嘉宾主持]：这两件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亚志]：当时有四个副总理管经济，彭德怀是负责军事的。他的夫人浦安修说，你是管军事的，为什么你多管经济呢？彭德怀就说：我是政治局委员，我看到了我不能不说。

　　[嘉宾主持]：他看到老百姓受苦，就敢于直言。

　　[王亚志]：这两次建议的结局对比很鲜明，一个是人民受益，一个就是不良的后果。接下来我说个小故事，1949年8月26日，打下兰州后，彭德怀召集干部开了一个会，破例要在兰州宴请团以上的干部。因为当时的干部比较年轻，很快就把饭吃光了。管理科长就让饭店给每桌上一些点心。吃完后管理科长带着银元去算帐。因为一桌多少钱都事先说好的，他就数了一下交给了出纳会计，会计说赔本了，正好让管理科长听到了，回来就跟彭德怀汇报。彭德怀说企业经营要有利润嘛，有利润才能发展，才能交税。后来管理科长找到经理和会计，问清经营成本和利润，又给了些银元给他们。经理感动得直说感谢，解放军这是公买公卖。

　　[嘉宾主持]：这说明彭德怀对经济很关心，懂得发展经济的道理。

　　[王亚志]：这件事，第二天整个兰州市都传遍了，好多商店都开门了，就说解放军公买公卖。让商人有点儿利润，实际上这个对我们以后税收有好处。

　　[嘉宾主持]：彭德怀用行动宣传了共产党的工商政策。

　　[王亚志]：彭德怀说，军事仅是手段，最终目的还是发展经济，提高人民生活。我跟着他出差，走到哪里，他都调查农民和工人的收入，很关心经济。

　　[嘉宾主持]：彭德怀很懂经济。

　　[王亚志]：《彭德怀传》上有一章叫《大将理财》。1937年，彭德怀到了前线以后，中央召他回去开会。他路过晋南，因为当时日本人刚来，一片兵荒马乱，棉花、粮食没人收，一块钱可以买12斤棉花、10担粮食。他到了延安就跟朱德发了个电报，他说这个东西这么贱，把我们军费拿出10万来买这个粮食，运到山区去。到了1938年大丰收，他又是拿出军费来收购，后来日本人发现了晚了一步。

　　[王亚志]：那一章里面写了很多搞经济的事情。土地革命时期，他到一个县城去，部队用了人家的东西，要写条留钱。抗日战争中，大将理财。到了解放战争，那就是延川电报。他认为只有经济活跃了，工商户有了利润，税收才能多。如果彭老总有机会受教育，可以成个经济学博士。

提倡学术自由讨论　为《小二黑结婚》写评语

　　我再谈一谈彭德怀关于阐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1978年，胡耀邦加了个“唯一”，他那个“唯一”是有针对性的。那时候的真理，就说毛泽东的话句句是真理。而实践是检验真理标准的话，彭德怀早就说过，虽然不是新创造的，这是毛泽东实践论的观点。他为什么这样说？因为他当时在部队，实际工作中很多问题必须真正到实践中去，看条令、规定的合适不合适。他一个人当然管不了几百万解放军、几个总部，要号召全军的干部都干起来，部队的真理要从实践中找出来，而不是从上面来。

　　1957年，我跟他外出到华东勘察了40多天，回来以后，给中央写报告，报告结尾讲了三个问题。第一个就是分清是非。发生了事故，不只是说这个事是谁干的，谁办的，推卸责任。第二个，努力的方向和工作实际步骤要区别开。当时彭老总就说，有的是一步达不到的，这个大问题到了第二年就马上显现出来了。当时说追赶英国，共产主义到了，把长远的东西混淆起来了。特别重要的是第三个，不能把学术上的自由讨论和组织上的服从混淆起来。他就特别讲，学术上应自由讨论，没有争论就不能得到真理，就不会进步，真理是不怕争的，怕争就不会是真理。我们提倡学术自由讨论，探求真理。在革命部队中，他说下级服从上级是必要的，不然就乱了。但是这和学术上的自由讨论不是一回事。如果以势压人，用行政来解决一些争论，不是以理服人，是以势压人，是很危险的。简单粗暴的方法解决学术问题，实际上是一种害怕真理的表现，不打破这一关，我们的军事学术就会停滞不前，国防事业就会受到损失。 这个思想不仅在军队，在全社会也是这样。

　　[嘉宾主持]：彭老总的这个思想对发展军事科学很重要。

　　[王亚志]：他这样说，实际上也是这样做的。我可以举两个例子：一个就是当初出版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县里看了不敢批准，说这里头农村基层干部形象不好。就报到了华北局，华北局宣传部多数人认为不好，但部长认为还可以，就给了彭德怀夫人浦安修。浦安修是做妇女工作的，主张婚姻自主，看了以后觉得可以，就给了彭德怀。彭德怀一看没什么问题，农村中有的干部工作作风不好，也是个别的嘛。但华北局还是不敢出，就让他写了几个字，新华书店印了，印了以后怕承担责任，扉页上就把彭德怀的这个评语印上了。书出来了以后，还是有两种意见，一种意见是认为好，多数则觉得歪曲了我们农村基层干部形象。华北局宣传部部长给彭德怀讲，是不是我们要在《新华日报》写篇文章，正面宣传下这个小说？彭德怀说不要，这种事情，让群众看去，争论去。

　　第二个例子，1956年，在关于学习苏联的问题上，是批判的学还是先学习后批判？按照毛泽东在十大关系上的讲话，彭德怀在9月八大的发言，特别是叶剑英在10月份一次会议上，引用了恩格斯的话，说认识是长期的、无休止的，不能等着你学完了再批判，应该是一边学一边批判。尽管毛泽东、彭德怀、叶剑英这么说，对立面还是不同意，实际上是反对彭德怀的意见。彭德怀就听之任之，一直争论了两年。这就说明，彭德怀在学术问题上倡导自由争论，不用权势压人的思想，对我们这个国家是很重要的。

彭德怀战略上的三次贡献

　　[嘉宾主持]：彭德怀是一个伟大的军事家。戎马一生，从平江起义，一直到抗美援朝，也可以说彭老总是打了一辈子仗，他是我们共和国36位军事家之一。王老，您长期在彭老总身边工作，特别是彭老总在抗美援朝的时候，您就在志愿军总部工作，下面我想请您老谈一下彭老总指挥作战的特点，特别是在战略战术上的。

　　[王亚志]：彭德怀跟我说过一次，他说：我认为毛泽东是战略家。在战略上毛泽东是高明的，但在战役战术上并不是很擅长。《陈毅传》上说，在井冈山作战的时候，毛泽东在战斗前跟陈毅说，咱们都是党代表，咱们走，在这儿人家不好下决心，请示你吧你在具体指挥上不怎么样，不请示吧也不好，战术上的问题不干涉。毛泽东的长处就是战略家。那么彭德怀在战略上有没有贡献呢？据我所知，至少有三次。一次就是第五次反“围剿”，他建议集中力量向京沪杭冲击，打破敌人的“围剿”；第二次就是红军长征初期，蒋介石已经判断出来了我方的用意，彭德怀在路上就提议，他和杨尚昆带三军团，到湘西、湘潭、长沙附近活动，打乱敌人的部署；再一个就是，二渡赤水以后，他提出向贵州东北方面和贺龙会合。所以他实际上是有战略性的建议的。

彭老总文采飞扬　写诗咬文嚼字

　　[嘉宾主持]：彭老总一身正气，他给人的印象是“大老粗”，但据我所知，彭老总这个人心还是非常细的，特别在文字上有很深的功底。我们可以看到彭德怀一生当中，写下了大量的军事著作，特别是1959年9月30号，他搬离中南海，到了京郊挂甲屯后，写了大量的东西。从字里行间，我们可以感觉到彭老总是一个文字功底很强的人，所以我们想让王老您谈一下在这方面让您印象深刻的事情。

　　[王亚志]：有天下午就我一个人在办公室，人民日报给我打电话，说有一篇社论请彭老总审议，请示彭老总后，他同意审议。后来彭老总问我，他改的我看了没有，我说我粗看了一遍，他说你注意，我后面改了一句，原稿“全国人民要动员起来，为解放台湾而奋斗。”动员令怎么能随便发，全国人大通过了才能发动员令。怎么能随便下动员令，我给他改成了“全国人民要一致努力”。1958年2月18号，《解放军报》登了一篇文章《元帅和士兵的愿望》，原稿写了第二个五年计划，军队各项工作要大跃进，彭德怀改成了大发展。他认为这个跃进是质量的变化，现在我们只是数量的发展，可见他是非常细致的人。

　　彭老总的文字水平很高，我认为至少比我高。成都会议之后，他到贵州去了。遵义市委请他给烈士碑写一个碑文。他就写了一首《忆长征》。

　　他那个草书写的也不错，写了好多张。后来这个东西丢了，但那个原稿呢，王焰主任抄在了笔记本上，1996年的《解放军报》上登了。这首诗写的可是很咬文嚼字的，既不是旧诗，也不是新诗，有旧诗和新诗的形态，长短也不那么押韵。前面四句是：“八一炮响我军前身”，他没有用 “八一炮响我军创始”，为什么呢？因为八一起义是周恩来领导的，打得是国民党左派的旗号，没有打出共产党的旗号。它是三民主义，只能说是我军的前身，这个词用的是很正确的；第二句是“秋收起义革命工农”，因为毛泽东领导了秋收起义，这时正式打出共产党的旗号来了；第三句“两路会合组成红军”，用词非常精确；第四句是“井冈割据各地响应”。他用每一个字都是很准确的。他说“八一起义”意义非常重大。十个元帅，七个元帅是八一起义的，除了彭德怀、徐向前、罗荣桓，都是八一起义的。像粟裕、陈赓等一批具有军事素养的人，都是八一起义的。彭德怀说，光是农民起义的队伍，还是有它的局限性，必须和懂专业的军官结合起来，才能发挥力量。所以朱德带着那么一批人来，在历史上的贡献是不能小看的。

　　[嘉宾主持]：彭老总咬文嚼字，给您老留下的印象很深。

　　[王亚志]：就是说我对彭老总的文采，字用的严谨，我是非常佩服的。

嘉宾主持陈宇大校

思考问题细致慎重　业余时间爱好下象棋

　　[嘉宾主持]：彭老总打仗非常勇敢，指挥有方，他一生的主要功绩有三个丰碑，就是赫赫的战功，庐山会议上书和刚才讲的写下了大量的文献。王老，您认为在生活方面彭老总还有哪些让您印象深刻的事？他的业余爱好有哪些，比如他平常爱干的一些事，喜欢什么东西，请王老您回忆一下。

　　[王亚志]：他思考问题有什么习惯，根据我的了解，就是一个细，一个慎重。除了急事以外，他说大事不忙，有一些问题考虑不成熟，先放下，睡上一觉，第二天再考虑。他很细心，很慎重，因为这不是私人问题。他的业余爱好就是下棋。

　　[嘉宾主持]：下什么棋？

　　[王亚志]：象棋，只要有空就走。在西北野战军的时候，我有个很亲密的同学高瑞欣，彭德怀经常找他下棋。彭老总是非常平和的，还约法三章，可是呢，最后往往会争论起来。

　　[嘉宾主持]：也就是说他们在互相悔棋。

　　[王亚志]：是这样的。我到了办公室以后，常看见彭老总和警卫员下棋，下着下着就吵起来了，吵得浦安修说，你们吵得我想看书都看不下去了，你们吵什么吵！

　　[嘉宾主持]：这是元帅和士兵在为下棋吵架，很有趣味。

　　[王亚志]：警卫参谋景希珍和高瑞欣和他下起来，对他也是丝毫不让。有一次和高瑞欣下，高瑞欣一般不怎么赢棋的，结果他赢了，彭老总就说小高啊小高，你这个棋还是高啊，可是你这个子长不高了。高瑞欣说，你棋艺高，你这个个子比我高多少，你也长不高了。可见在这种场合，没有上下级关系，是平等的。后来高瑞欣到了朝鲜,彭老总一看见小高来了，就说欢迎欢迎，现在忙，等空闲了咱俩杀几盘。

关爱生命、宽宏大量　彭德怀精神永流传

　　[嘉宾主持]：彭老总性格独特，身上有很高的品质，我们应该向他学习的很多，现在咱们社会上有一种说法，叫做彭德怀精神。我们，尤其是年轻一代，应该如何向彭德怀学习？您老认为在彭德怀身上有哪些比较高尚的品质？

　　[王亚志]：彭老总作为军事统帅，他非常关爱生命，真是爱兵如子。1957年3月，我随他到杭州视察一个国防工程施工现场，一个副师长向他汇报说施工过程当中有工伤事故，他一听就严肃了，他说工伤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呢你关心爱护他们是第一点，一个士兵从小孩子长到20多岁不容易啊，付出多大心血啊，要是你们的孩子在这儿施工，你们怎么样。这给我印象很深。

　　至于他的脾气，现在一般人都说爱骂人，爱训人。这个我也有体会。他骂人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理性的，他考虑必须这样。比如《彭德怀自述》里写了抗日战争时期他在西安，痛骂了国民党军官何绍南一顿，因为何绍南干了很多的坏事，杀人、冒充八路军破坏纪律，何绍南以后再也没有敢到边区惹事了。他这一次发火是有理性考虑的。他对很多高级干部很严，训人也是有考虑的。第二种情况是冲口而出，感性的。《张爱萍传》上提到二占遵义，他和参谋长趴到了河边小丘上观察敌情，这个时候军团参谋长邓萍来了，也是匍匐趴在那儿。不料邓萍中弹牺牲。那个时候天还不黑，只有天黑的时候抬下遗体。张爱萍就爬回来，跟彭老总打电话，刚说了一个“邓参谋长”，就听见彭德怀骂你们这些狗娘养的，猪娘养的，统统给我到前面死光了算了。因为有人已经报告了这一信息。邓萍之死对彭德怀的精神震撼非常大。邓萍是黄埔军校毕业的，经过地方党介绍到彭德怀团里去工作，后来彭德怀入党，邓萍还参加了仪式。平江起义之后，邓萍当了几天军长，后来就给彭德怀当参谋长,所以邓萍一死，对他的精神打击非常大。平时他也嘱咐说到前边去是必要的，但是不要老到前面跑，说指挥官你不怕死是应当的，但是你要考虑你的位置。这次发脾气完全是感情冲动。

　　还有一个事，在江西第二次反“围剿”作战下了命令以后，彭德怀有次外出正遇到有支部队在山坡上休息，传令兵拿着小旗在前面开道喊让让路。有一个战士就是坐着不动，彭德怀当时训斥说，躲开。那个战士上来就嗵嗵打了彭德怀两拳，彭德怀看了一下，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排长看到打起总指挥来了，于是就把那个战士绑上，追上彭德怀。彭德怀说赶紧放回去。这个战士知道打的是彭老总后，说我犯了大错了，彭老总真是宽宏大量啊。所以他是理性的，但是他也有冲动的时候。不忘本，也是他的突出特点。另外可以说他的一生都是贡献给革命了。这里今天就不多说了。

　　[嘉宾主持]：王老今年高龄83岁，身体状况也不是很好，今天接受我们的采访是很不容易的。对于今天王老的到来，我们表示感谢。今年彭德怀元帅诞辰110周年，全国举行很多的纪念活动。从刚才王老的叙述当中我们知道，彭德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应该怎么样学习彭德怀刚正不阿、忘我无私、始终保持劳动人民本色的精神，这对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应该具有重要的启迪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