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虽然出生在北京，但从幼儿园时代起，就一直生活在东京。女儿有关中国的记忆，绝大多数都是在暑假回国省亲时获得的。虽然有限，但与周围的日本同学相比，显然已经足以让众人对她这位“中国通”仰目而视了。许多人谆谆教诲我说，一定不要让孩子忘了中文。我对此左右为难：举家东渡，除了工作上的客观原因外，唯一主观的愿望，就是为了让孩子摆脱国内应试教育所带来的重荷。日语和中文要彼此兼顾，不是更让孩子难承其重吗？于是我采取了折中的方式，既不刻意将中文作为一门让女儿必须学习的课程，也不放任自流，让她将幼时的那点汉语基础彻底遗忘，而是告诉女儿说：“在家里不要说日语，道理很简单：爸爸听不懂，所以你的所有要求都不能满足。”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十多年，女儿对中文虽然不会认更不会写，但起码能够做到对日常用语的听与说。我总是开玩笑说：“来这里十多年，你在学中文，我在学日语，都不够努力，所以都难上台面且程度相当。”女儿却笑着反驳道：“我的中文程度远比你的日语要好，现在我虽然口说无凭，但总有一天会证明给你看。”

　　女儿上高中后，一直有勤工俭学的想法。虽然日本法律允许高中生打工，但女儿所在的学校包括我们做父母的，都希望孩子专心于学习，不支持她打工的想法。那段时间里女儿在我面前软磨硬泡，说与其把大量校外时间用在读漫画、看电影上，还不如适当打工，一来可以增加零用钱，二来也可以丰富自己的社会经验。见女儿态度坚决，而且言之有理，我最终还是同意了她的想法。但同时附加了一个条件：就此一个学期，绝对不可延长。女儿第一次去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面试，回来后情绪沮丧地说：“居然没有通过。”我内心窃喜，嘴上却安慰道：“看看，日本经济不景气，找个临时工也不容易。这样也好，反正你努力过了，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值得遗憾。”第二天一大早女儿就出门了。当日恰逢周末，我以为她像平时一样，和同学结伴去看电影或游玩了。不料午饭时分，女儿早早地就回了家，一脸喜色地对我说道：“我被录取了，还是那家便利店。”我细问方知，心有不甘的女儿今天特意去找了店长。她对店长说：“这家便利店地处商业旅游区，每天都会有中国游客进店消费，而我来自中国，会讲中文，这是我昨天描述自己的特长时所忽略了的。”而就在此时，恰有一位中国客人进店购物，日本女店员因不懂中文而手足无措，女儿适时地为她轻松解围。店长见状，立即拿出了聘工合同……

　　女儿难掩得意地说：“老爸，我的中文水平远胜你的日语，这回总算证明了吧？让你去超市买东西你都总是知难而退，而我的中文已经可以用来找工作了。”我内心其实还是不希望女儿去打工的，所以这对我而言并不是个好消息。见我一脸落寞，女儿误解地问道：“我就这么一说，您还真往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