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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来时不同语义层次的互动研究 ——以《左传》中的“将”为例
2020年12月25日 10:10 来源:《语文研究》 作者:张希 陈前瑞 字号
2020年12月25日 10:10
来源:《语文研究》 作者:张希 陈前瑞

内容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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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将来时语义范畴由表层情态层次和底层时间参照层次复合而成。情态层次包括意向义和预测义,时间参照层次具体指将来时间参照义,将来时焦点语义是具体语境中不同语义层次互动的结果。以《左传》中副词“将”的将来时用法为例,“将”在对话语篇中可分解为“意向义突显用法”“预测义突显用法”和“将来时间参照义突显用法”,在叙述语篇中则未见“预测义突显用法”。《左传》中“将”的情态层次义的使用频率远高于时间参照层次义,说明把情态层次作为“将”的焦点语义更为合理。

  关 键 词:“将”;副词;将来时;将来时间参照;意向义;预测义;《左传》

  作者简介:张希,陈前瑞,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北京 100872)。 

  基金项目:本研究得到了中国人民大学科学研究基金(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项目(项目编号:15XNL028)的支持。

  1 引言

  上古汉语的“将”通常被看作典型的将来时标记,如杨伯峻、徐提(1988),王力(2000),陈克炯(2004)等。[14]603,[11]230,[1]416但也有研究者认为上古汉语的“将”既有将来时用法,又有表达情态意义的用法,如杨树达(1954)、韩峥嵘(2005)、何乐士(2006)等。[16]295-296,[3]177-178、[4]230如何处置“将”的将来时用法和情态义用法的关系一直是研究的焦点问题。目前学界对此的主要观点如下:

  巫雪如(2015)认为,“将”的基本功能是表示“未来时间”,即表示“将动词所示之动作或事态定位于参照点之后”的未来义,如例(1)。“将”的其他语义,如意图义、预期义等都是由未来义在其他语境中引申而来的。持同样观点的还有魏培泉(1982)以及Meisterernst(2004)等。[13]261-263

  (1)成季之生也,桓公使卜楚秋之父卜之。(《左传·闵公二年》)

  胡敕瑞(2016)认为,将来时本身就含有情态意义:“如果说将来有某某事发生,这只是说话人的一种意愿和推测,带有较强的主观色彩。”[5]17胡文指出,例(2)中“将”和“欲”的连文并用以及文献中的异文现象,能够证实二者的语义有密切关联。[5]20持同样观点的还有何乐士(2006)、卢烈红(2018)等。[4]230,[8]103

  (2)毁之,必重累之。(《吕氏春秋·行论》)

  上述观点实际上反映了类型学对于“将来时”语义范畴看法的变化与分歧:早期观点认为将来时的主要功能是表示纯粹的将来时间定位,如Comrie(1985)认为将来时是指将情状定位于现在时刻之后的某一时间,并称之为future time reference(将来时间参照)。[21]43随着类型学研究的深入,近年来学界的观点则更倾向于认为“将来时的核心功能是意向和预测,时间参照义是将来时的隐含意义,将来时更多地属于施事指向和认识情态范畴的意义”。[19]280

  以巫文、胡文为代表的两种观点在汉语实际研究中都存在可进一步探讨的空间。如巫文认为“将”的情态功能是由“未来时间”义引申而来,但本文在对语料进行考察后发现,上古汉语中“将”的“未来时间”义用法在使用频率上就已不占主流,何以认定它就是“将”的主要功能?又如胡文虽然认为将来时涵盖了情态义和时间参照义,但并未对二者的关系作出进一步解释。

  本文认为“将来时”语义范畴是情态义和时间参照义的复合体,并将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讨论和验证将来时内部不同语义层次的互动,以加深对将来时语义范畴的认识。下面将首先梳理类型学研究中对将来时语义的论述,提出“将来时语义层次互动”的假设;然后以《左传》中的副词“将”为例对上述假设进行初步验证,在语料分析的基础上总结“将”的将来时焦点语义。

  2 将来时的语义层次互动、语义焦点及其验证方法

  2.1 将来时的语义层次互动及语义焦点

  类型学的研究成果表明,“将来时”这一语义范畴包括情态义和将来时间参照义,而情态义具体表现为意向义①和预测义:Lyons(1977)指出对将来事件的断言实际上是一种“预测(prediction)”;[25]815Bybee et al.(1994)在跨语言的考察中进一步发现“意向义(intention)”在预测义形成过程中有着重要作用,即来源不同的词汇在通往将来时的过程中在意向义阶段发生了汇聚,意向义产生之后经过由第一人称主语到第三人称主语的推理发展为预测义,因此意向义和预测义是将来时的主要功能;[19]254,280Dahl(1985)的跨语言考察结果同样显示,将来时语义除了有将来时间参照义外还包括意向义和预测义。[22]106同时,上述研究还反映出将来时语义内部具有层次性的特点:Bybee et al.(1994)认为将来时语法语素的主要功能是表示意向义和预测义,而时间意义是“重要的隐含义”;[19]280Dahl(2000)提出了“基于意向的将来时间参照(intention-based future time reference)”和“基于预测的将来时间参照(prediction-based future time reference)”两种表述,[23]310从表述上看,作者也认为意向义和预测义都隐含着将来时间参照义。也就是说,将来时语义范畴由情态层次和时间参照层次复合而成,情态层次处于表层,时间参照层次处于底层。

  至此,将来时语义范畴的内部结构已较为清晰,但将来时语法语素如何在具体语境中表现特定语义仍不清楚。本文进一步假设:将来时的情态层次和时间参照层次在具体语境中会产生互动。一般情况下表层的情态层次突显,时间参照层次被情态层次覆盖;而在特定条件下情态层次被抑制,时间参照层次就会突显出来。将来时的不同语义层次在具体语境中互动的结果即表现为其语义焦点,语义层次互动结果的整体倾向性则形成了将来时焦点语义。

  2.2 将来时语义层次互动及语义焦点的验证

  为验证上述假设,本文将对《左传》中副词“将”的将来时用法进行进一步分解,考察“将”的具体语义及语义间的互动关系,并根据不同语义的出现频率归纳其将来时语义焦点。

  《左传》中副词“将”共898例,对话语篇中518例,其中317例为将来时用法;叙述语篇中380例,其中362例为将来时用法。②对于这些将来时用法的“将”,本文将根据以下标准进一步归纳其语义类型:当小句主语或说话人对动作可控时,即当句法表现为施事主语搭配自主动词时,“将”突出表现为意向义,其中,第一人称的意向比其他人称的意向更为突出,在语篇中突显小句主语对将来事件的主观意向;当小句主语或说话人对动词不可控时,“将”突出表现为预测义,在语篇中突显说话人对将来事件的主观推断;将来时间参照义既包括事件发生在说话时间之后,也包括事件发生在某一参照时间之后,且在句法和语篇上都体现出将来事件具有客观确定性。在归纳语义类型的过程中,本文将进一步观察“将”的意向义、预测义及将来时间参照义之间的互动关系和条件,最后对三种语义类型进行量化分析,归纳出“将”的将来时焦点语义。

  此外,本文还结合语义分析情况,对《左传译文》《左传全译》《左传译注》中“将”的翻译情况进行了统计,并大致归纳为“意向义表达”“预测义表达”和“将来时间参照义表达”,③作为语义分析结果的佐证。

  3 《左传》对话语篇中副词“将”将来时语义层次的互动

  《左传》对话语篇中副词“将”的将来时用法可进一步分解为“意向义突显用法”“预测义突显用法”和“将来时间参照义突显用法”三种类型。

  3.1 意向义突显用法

  《左传》中“将”的这类用法共92例,占对话语篇将来时用法的29%。在具体语境中,这类“将”的意向义突显,将来时间参照义被意向义覆盖。其中,有58例句法层面表现为第一人称施事主语搭配自主动词,如例(3),主语指向说话人本身,即说话人表达一个以自己为施事的可控事件将要发生,也就是在表达说话人的主观意向。这样在句法层面就突显了“将”的意向义,上下文语境则进一步加强了意向义。另有34例句法层面表现为第二人称施事主语搭配自主动词,如例(4)(5),主语与说话人分离,因此表达主语意向的强度有所下降,但在语篇层面体现出说话人与听话人之间的互动,或是说话人对第二人称主语意向的复述,如例();或是说话人对第二人称主语意向的询问,如例(5)。因此在语篇因素与句法因素共同作用下突显了“将”的意向义。

  (3)五年春,公将如棠观鱼者,臧僖伯谏曰:“……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公曰:“吾略地焉。”(《左传·隐公五年》)

  (4)冬,楚子囊伐郑,讨其侵蔡也。子驷、子国、子耳欲从楚,子孔、子蟜、子展欲待晋。……子展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小国无信,兵乱日至,亡无日矣。五会之信,今背之,虽楚救我,将安用之?……”(《左传·襄公八年》)

  (5)公子吕曰:“国不堪贰,君若之何?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左传·隐公元年》)

  由于在对话语篇中说话时间就是参照时间,因此第一人称主语的意向或第二人称主语的意向都隐含着意向事件发生在说话时间之后,也就是说“将”的意向义中隐含了将来时间参照义,因此将来时间参照义并不突显。

  在本文考察的译著中,倾向于把这类用法的“将”译为“意向义表达”,如《左传译文》中60例(65%),④《左传全译》中57例(61),《左传译注》中54例(59%)。

  3.2 预测义突显用法

  《左传》中“将”的这类用法共208例,占对话语篇将来时用法的65.6%。在具体语境中,这类“将”的预测义突显,将来时间参照义被预测义覆盖。这类用法还可细分为以下两种情况:

  3.2.1 意向义和预测义相对均衡,预测义较意向义略显突出

  这种情况的“将”有64例,占对话语篇将来时用法的20%。这种情况的“将”在句法层面都表现为第三人称施事主语搭配自主动词,具备表达主语意向的条件;同时第三人称主语既不指向说话人也不指向听话人,因此说话人对说话时间之后以主语为主体的将来事件的发生只能通过推理来预测,小句也就具备了表达预测义的条件。在语篇层面,上下文语境中往往提供了现实条件,使得说话人对第三人称主语的意向产生了推理,如例(6)中通过“闭门而索客”推出“高、鲍将不纳君”。这些推理不仅可以看作是说话人在陈述主语的意向,也可以看作是说话人对将来事件的预测。这种情况的“将”虽然在句法层面上意向义和预测义相对均衡,但一方面第三人称施事主语所表达的意向强度较弱,另一方面语篇层面提供的推理信息进一步突显了说话人对将来事件的预测,因此在语境中“将”更多表现为预测义。

  (6)国子相灵公以会,高、鲍处守。及还,将至,闭门而索客。孟子诉之曰:“高、鲍不纳君,而立公子角,国子知之。”(《左传·成公十七年》)

  这种情况的“将”也以说话时间为参照时间,所推理的事件都是发生在说话时间之后,也就是说“将”的预测义中也隐含了将来时间参照义,因此将来时间参照义并不突显。

  在本文考察的译著中,倾向于把这种情况的“将”译为“意向义表达”,如《左传译文》中48例(78%),《左传全译》中48例(75%),《左传译注》中37例(58%),这正反映出意向义与预测义有一定程度的重叠。

  3.2.2 意向义被抑制,预测义非常突出

  这种情况的“将”有144例,占对话语篇将来时用法的45%。这类用法的“将”在句法语义层面表现为主语对事件无法掌控的语义关系,如例(7)由第三人称施事主语搭配非自主动词,例(8)由第三人称非施事主语搭配自主动词,例(9)由第三人称非施事主语搭配非自主动词,因此在句法层面“将”的意向义完全被抑制而突显出了预测义。同时,在语篇层面,上下文语境中补充的现实条件信息使得说话人对将来事件形成了非常确定的预测,如例(7)中说话人司马侯(即女齐)参与了二子见知伯的整个过程,因此他以他们的表现为依据做出了“二子皆将不免”的预测;例(8)中说话人舟之侨是依据虢公在渭水弯打了胜仗和其平日的作风而做出了“殃将至矣”的预测;例(9)中说话人卜偃是占卜师,对于古人来说,占卜的结果是天命所定,因而占卜师的预言是相当确定的预测。因此,语篇因素进一步突显了“将”的预测义。

  (7)齐高子容与宋司徒见知伯,女齐相礼。宾出,司马侯言於知伯曰:“二子皆不免。子容专,司徒侈,皆亡家之主也。”(《左传·襄公二十九年》)

  (8)二年春,虢公败犬戎于渭汭。舟之侨曰:“无德而禄,殃也。殃至矣。”遂奔晋。(《左传·闵公二年》)

  (9)秋八月辛卯,沙鹿崩。晋卜偃曰:“期年有大咎,几亡国。”(《左传·僖公十四年》)

  同样,这种情况的“将”预测义中也隐含了将来时间参照义,因此将来时间参照义并不突显。

  在本文考察的译著中,倾向于把这种情况的“将”译为“预测义表达”,如《左传译文》中138例(96%),《左传全译》中143例(99%),《左传译注》中127例(88%)。

  3.3 将来时间参照义突显用法

  《左传》中“将”的这类用法共17例,占对话语篇将来时用法的5.4%。在具体语境中,这类“将”的将来时间参照义突显,意向义和预测义被将来时间参照义抑制。这类用法在句法层面的要求并不严格,既有小句主语对动作可控的情况,如例(10):也有小句主语对动作不可控的情况,如例(11)。但语篇层面所提供的信息可以抑制句法搭配产生的意向义和预测义,从而突显将来时间参照义。如例(10)是伯有阐述他将杀死带的计划,且将杀人时间具体到某日,可见有关这一将来事件的计划是具体而确定的;例(11)是晋国士伯在软禁叔孙之前给出的借口,从上下文可以看出,羞辱和软禁叔孙的一系列行为都是计划好的,士伯只是在陈述一个确定计划中将要发生的后续事件。所述之事某种意义上是已经确定或者是计划之中的事,因此对说话人来说,这一事件将要发生并不取决于主语的意向或说话人的预测,而是出于将来事件在计划中的客观确定性。“将”的意向义和预测义因此都被抑制,将来时间参照义突显出来。

  (10)铸刑书之岁二月,或梦伯有介而行,曰:“壬子,余杀带也。明年壬寅,余又将杀段也。”(《左传·昭公七年》)

  (11)士伯曰:“以刍荛之难,从者之病,馆子於都。”(《左传·昭公二十三年》)

  在本文考察的译著中,倾向于把这类用法的“将”译为“将来时间参照表达”,如《左传译文》中14例(82%),《左传全译》中14例(82%),《左传译注》中13例(76%)。

  4 《左传》叙述语篇中副词“将”将来时语义层次的互动

  《左传》叙述语篇中副词“将”的将来时用法可进一步分解为“意向义突显用法”和“将来时间参照义突显用法”两种类型。

  4.1 意向义突显用法

  《左传》中“将”的这类用法共310例,占叙述语篇将来时用法的85.6%。在具体语境中,这类“将”的意向义突显,将来时间参照义被意向义覆盖。这类用法还可细分为以下两种情况:

  4.1.1 意向义非常突出,将来时间参照义被覆盖

  这种情况的“将”有239例,占叙述语篇将来时用法的66%。这种情况的“将”在句法层面都表现为第三人称施事主语搭配自主动词,“将”既具备表达主语的意向的条件,也具备表达说话人的预测的条件,但在语篇层面,上下文语境所提供的信息却突显了意向义而抑制了预测义。一方面,叙述语篇中的叙述结构及上下文语义关联进一步突显了小句主语的意向,如例(12)中“将”所在的小句与“富辰谏曰”和“王弗听,使颓叔、桃子出狄师”构成了一个较为紧凑的叙述结构,体现出“表达意向,讨论意向,实现意向”的语义关联。叙述者并非以“(王)将以狄伐郑”作为一个单纯的时间参照,而是通过叙述王的意向引出后面叙述的焦点内容。又如例(13)中“(鲁桓公)将纳厉公”与“弗克而还”也构成了一个较为紧凑的叙述结构,体现出“表达意向,意向未实现”的语义关联。叙述者并不强调“将”所在小句的时间参照义,而是通过叙述动作主体的意向来引出对完整事件的叙述,凸显意向与结果的落差。另一方面,叙述语篇中的叙述者即说话人对所述历史事件的结果是已知的,因此在语境中就不存在说话人对事件的推理或预测。

  (12)王怒,以狄伐郑。富辰谏曰:“不可。臣闻之:大上以德抚民,其次亲亲,以相及也。……民未忘祸,王又兴之,其若文、武何?”王弗听,使颓叔、桃子出狄师。(《左传·僖公二十四年》)

  (13)冬,会于袲,谋伐郑,纳厉公也。弗克而还。(《左传·桓公十五年》)

  语篇中由“将”所在小句与后续小句构成的叙述结构本身就体现了事件的先后顺序,因此“将”的将来时间参照义(此处的时间参照义是指参照时间之后的将来时间参照)隐含在意向义之中,并不突显。

  在本文考察的译著中,倾向于把这种情况的“将”译为“意向义表达”,如《左传译文》中211例(88%),《左传全译》中194例(81%),《左传译注》中202例(84%)。

  4.1.2 意向义和将来时间参照义相对均衡,意向义较将来时间参照义略显突出

  这种情况的“将”有71例,占叙述语篇将来时用法的20%。这种情况的“将”在句法层面也表现为第三人称施事主语搭配自主动词。在语篇层面这种“将”所在的小句与后句之间的语义关联仍然突显出“将”的意向义,叙述者通过叙述主语的意向引出后续事件。但这类小句与后句在叙述结构及语义上的关联稍显松散,如例(14)中叙述的焦点是“授兵”和“争车”,并不是对“郑伯将伐许”这一意向的直接呼应和反馈,而是在默认了该事件将发生的基础上,按照时间顺序对接下来的一系列事件的叙述。因此这种情况下“将”所在小句也可以理解为后续事件的时间背景,“将”的将来时间参照义有所显现。但总体来说,这类用法中叙述者并不强调“将”在小句作为时间参照的功能,因此“将”的意向义略显突出。

  (14)郑伯伐许。五月甲辰,授兵於大宫。公孙阏与颍考叔争车,颍考叔挟辀以走,子都拔棘以逐之。及大逵,弗及,子都怒。秋七月,公会齐侯、郑伯伐许。(《左传·隐公十一年》)

  在本文考察的译著中,略微倾向于把这种情况的“将”译为“意向义表达”,如《左传译文》中49例(69%),《左传全译》中42例(59%),《左传译注》中42例(59%)。

  4.2 将来时间参照义突显用法

  《左传》中“将”的这类用法共52例,占叙述语篇将来时用法的14.4%。在具体语境中,这类“将”的将来时间参照义突显,意向义和预测义被将来时间参照义抑制。这类用法的“将”一般处于时间小句中,具体表现为以下几种情况:1)常出现于句首的“将V(O)”结构,有41例,如例(15)(16);2)“及(S)将V(O)”结构,有7例,如例(17);3)“S之V(也)”结构,有4例,如例(18)。这些结构相当于一个时间状语小句,该小句与后句的关系只能是为后句标定参照时间。因此即使存在“将”表达意向义或预测义的句法条件也都会受到时间从句语义的抑制,只能显现出将来时间参照义。

  (15)宣伯通於穆姜,欲去季、孟而取其室。将行,穆姜送公,而使逐二子。公以晋难告,曰:“请反而听命。”(《左传·成公十六年》)

  (16)将,曰:“树吾墓槚,槚可材也。吴其亡乎!三年,其始弱矣。盈必毁,天之道也。”(《左传·哀公十一年》)

  (17)及里克杀奚齐,先告荀息曰:“三怨将作,秦、晋辅之,子将何如?”(《左传·僖公九年》)

  (18)南蒯之叛也,其乡人或知之,过之而叹,且言曰:“恤恤乎,湫乎攸乎!深思而浅谋,迩身而远志,家臣而君图,有人矣哉!”(《左传·昭公十二年》)

  在本文考察的译著中,倾向于把这类用法的“将”译为“将来时间参照义表达”,如《左传译文》中38例(73%),《左传全译》中49例(94%),《左传译注》中42例(81%)。

  5 两类语篇中副词“将”将来时用法的比较

  《左传》中“将”的将来时用法及其使用频率情况如下:

  

  表1反映出“将”的将来时用法在对话语篇和叙述语篇中的不同分布:1)与对话语篇相比,叙述语篇中的“将”表现出意向义的高频突显和预测义的缺位;2)叙述语篇中将来时间参照义突显用法的使用频率高于对话语篇。

  以上差异的产生,与《左传》的史传类体裁、叙述语篇和对话语篇中不同的叙述视角以及叙述视角引发的不同时间参照语境有关。《左传》是编年体史书,叙述语篇中“将”所在小句的说话人就是历史的叙述者,叙述时往往处于“全知视角”。在这种视角下,叙述者“不仅能明了所有事件的发生发展过程,而且能知道事件的来龙去脉、事件与事件之间的因果关系,甚至能知道将来发生的事件,不仅能看到人物的言行举止,还能看到人物的内心”。[17]156这说明,全知视角下的叙述者所叙述的“将来事件”,其实是“过去某一时间后的将来事件”,即“相对的将来时间参照”,因此叙述语篇中不存在叙述者对“将来事件”的推理或预测。在句法层面,《左传》叙述语篇中的“将”都处于第三人称主语搭配自主动词的句法结构中,同时具备表达主语意向和说话人预测的条件,在语篇层面,当语境抑制了其预测义时,意向义就突显了出来。换句话说,在叙述语篇中,叙述者在全知视角下把对“将来事件”的预测转化为了对主语意向的陈述。同时,在叙述语篇中,“将”意向义的大量突显也是叙述的需要。“将”的意向义突显用法体现了叙述者在全知视角下对人物心理的透视,这种心理分析具有为情节和人物行为提供解释说明、推进情节发展的重要作用。[17]161如上文中的例(12),语篇整体叙述的焦点是富辰劝谏周天子不要以狄伐郑。“(王)将以狄伐郑”虽然是“将来事件”,但叙述者已经了解事件结局,因此“将”不是表达说话人对未来事件的预测,而是表达小句主语即周王的意向,是对周王所思所想的心理描述,并以此引出下文的叙述焦点“富辰谏曰”以及事件结果“王弗听”,使得谏言的前因后果通顺完整。

  对话语篇中,“将”所在小句的说话人都是历史事件中的某一人物,处于“限知视角”。在这个视角下,说话人“由于自身的偏见与限制,所看所感既是有限的,又是有独特个人色彩的”。[17]156这说明,限知视角下的“将来事件”对说话人是未知的,是真正的“说话时间之后的将来事件”,即“绝对的将来时间参照”。而且,说话人对事件的看法也被限制在其人物角色之内,因此当对话语篇中的“将”处于主语为第三人称的小句中时,一般都突显说话人对事件的主观预测。如上文中的例(7),“将”所在小句的说话人是司马侯(即女齐),在语境中司马侯刚刚为高子容和司徒见知伯做了相礼,但在说话那一刻司马侯受到人物角色的限制,并不能真正知晓二子将来的命运,只能以既有见闻为依据做出较为肯定的预测。

  “将”的将来时间参照突显用法表达“事件将要发生”,该断言不取决于主语的意向或说话人的预测,而是基于该将来事件本身具有的客观确定性。在叙述语篇中,持有全知视角的叙述者对“将来事件”的发生了然于胸,并且常常在叙述复杂的历史事件时,利用“将要发生的事件”对焦点事件进行精确定位,如例(18);在对话语篇中,“将”的将来时间参照义主要通过语篇中透露的计划或其他确定信息来突显,如例(10)。因此在叙述语篇中,“将”的将来时间参照义主要由时间小句突显,其使用频率也更高。

  6 结语

  以往的研究并不区分绝对的将来时间参照和相对的将来时间参照,往往将叙述语篇中的将来时间参照突显用法作为“将”的将来时主要用法,如李明(2002)和巫雪如(2015)对将来时的认定;[7]262,[13]261或将对话语篇与叙述语篇中的将来时看作一个连续统的两极,如王继红、陈前瑞(2015)。[10]224但本文的研究初步证实,《左传》中副词“将”通过不同语义层次的互动,在具体语境中表现出了意向义突显用法、预测义突显用法和将来时间参照义突显用法。总体来看,《左传》中副词“将”的情态层次义的使用频率要远高于时间参照层次义,对三种译著的统计也与语料分析结果表现出一致的倾向。⑤这说明,以情态层次作为“将”的将来时焦点语义更加符合古代汉语的实际使用情况,也更加符合古今读者的语感。我们还将进一步验证不同时期副词“将”的将来时语义层次及其将来时焦点语义的稳定性。本文的将来时语义层次及其焦点语义适用于作为描述范畴⑥的汉语将来时的典型标记“将”,能否适用于汉语其他将来时标记,以及能否适用于类型学研究中作为比较概念的将来时,还有待进一步的研究。

  ①匿名审稿专家指出,一般认为“意向义(intention)”应该属于情态语义范畴。但本文认为将“意向义”作为“将来时”范畴的一个语义层次是合理的:Coates(1983)、郭昭军(2005)、张万禾(2007)指出,意向义不同于意愿义,是更为抽象的情态意义;Bybee et al.(1994)在对将来时演变路径的构拟中认为,意向义与意愿义甚至其他意愿类的情态意义相比是一个语义更为泛化、语法化程度更高的情态范畴,且Bybee明确将意向义视作一个从意愿类情态向将来时过渡的中间阶段。这说明意向义处于情态和将来时之间,将其归入将来时语义范畴也是本文试图处理情态与将来时语义关系的需要。审稿专家还指出,本文的“副词‘将’”既包括了传统语法中的时间副词“将”,也包括了传统语法中的情态动词“将”,对“将”的词性和功能的处理比较模糊。本文把“将”放入一个较为宽泛的副词功能范畴,一方面是因为“将”并非典型的情态动词,另一方面也对应了本文对“将来时”范畴涵盖情态语义层次和时间参照语义层次的理解。感谢匿名审稿专家给本文提出的宝贵意见。

  ②本文语料检索结果来自北京大学CCL古代汉语语料库。我们对《左传》的理解参考了杨伯峻(2006)《春秋左传注》、沈玉成(1981)《左传译文》、王守谦等(1990)《左传全译》、李梦生(2004)《左传译注》等多个译本。

  ③本文参照对“将来时用法”的“将”的进一步分类标准,把“打算(112例)、准备(69例)、想要(3例)、想(2例)”作为较为典型的意向义表达,把“将会(100例)、会(30例)、就要(17例)、就(4例)、就会(1例)”作为较为典型的预测义表达,把“将要(249例)、要(106例)、将(101例)、快要(12例)、即将(1例)、快……了(6例)、时间名词(8例)”作为将来时间参照义表达。需要注意的是,对“将要”“将”“快要”“快……了”“要”等的译文,在现代汉语中往往涵盖了上述三种意义表达,因此目前的译文分类及数据统计是我们根据句法和语篇标准进行具体分析的结果,在此不做进一步说明。

  ④指占这类用法总数的比例。下同。

  ⑤《左传》对话语篇中“将”的译文用例情况如下:

  

  《左传》叙述语篇中“将”的译文用例情况如下:

  

  各译本中均有个别“将”未被译出的情况。

  ⑥Haspelmath(2010)区分了“描述范畴(descriptive categories)”和“比较概念(comparative concepts)”,前者用于描述具体语言中的范畴,后者是具有普遍性并用于跨语言比较的概念。

  原文参考文献:

  [1]陈克炯.左传详解词典[M].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4.

  [2]郭昭军.意愿与意图——助动词“要”与“想”的情态差异[C]//齐沪扬.现代汉语虚词研究与现代汉语教学.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

  [3]韩峥嵘.古汉语虚词手册[M].修订版.长春:吉林教育出版社,2005.

  [4]何乐士.古代汉语虚词词典[M].北京:语文出版社,2006.

  [5]胡敕瑞.将然、选择与意愿——上古汉语将来时与选择问标记的来源[J].古汉语研究,2016(2).

  [6]李梦生.左传译注(上/下)[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7]李明.两汉时期的助动词系统[C]//语言学论丛:第25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2.

  [8]卢烈红.体标记、选择标记与测度标记——先秦两汉虚词“将”析论[C]//上古汉语研究:第二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

  [9]沈玉成.左传译文[M].北京:中华书局,1981.

  [10]王继红,陈前瑞.“当”的情态与将来时用法的演化[J].中国语文,2015(3).

  [11]王力.王力古汉语字典[M].北京:中华书局,2000.

  [12]王守谦,金秀珍,王凤春.左传全译(上/下)[M].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90.

  [13]巫雪如.上古汉语未来时标记“将”重探[J].语言暨语言学,2015(2).

  [14]杨伯峻,徐提.春秋左传词典[M].北京:中华书局,1988.

  [15]杨伯峻.春秋左传注[M].第三版.北京:中华书局,2006.

  [16]杨树达.词诠[M].北京:中华书局,1954.

  [17]尹雪华.先秦两汉史传叙事研究[M].上海:学林出版社,2017.

  [18]张万禾.意愿范畴与汉语被动句研究[D].上海师范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07.

  [19]Bybee,Joan & Perkins,Revere & Pagliuca,William.The Evolution of Grammar-Tense,Aspect and Modality in the Languages of the World[M].Chicago/London: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94.

  [20]Coates,Jennifer.The Semantics of the Modal Auxiliaries[M].London:Croom Helm Ltd.,1983.

  [21]Comrie,Bernard.Tense[M].Cambridge/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5.

  [22]Dahl,Osten.Tense and Aspect Systems[M].Oxford:Basil Blackwell,1985.

  [23]Dahl,Osten.The Grammar of Future Time Reference in European Languages[C]//Dahl,Osten.Tense and Aspect in the Languages of Europe.Berlin/New York:Mouton de Gruyter,2000.

  [24]Haspelmath,Martin.Comparative Concepts and Descriptive Categories in Crosslinguistic Studies[J].Language,2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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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张希 陈前瑞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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