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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词句式及其系统初探
2020年12月24日 14:52 来源:《汉语学报》 作者:王珏 字号
2020年12月24日 14:52
来源:《汉语学报》 作者:王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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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本文围绕语气词句式及其系统,讨论了三个问题:(一)将语气词句式界定为“以述题语气词为特征词的句式”;(二)依据句调或疑问标记和4类述题语气词分别共现组合构成的语气结构类型系统,为单语气词句构建出3类12种74个句式,分别表示74种语气结构及其语气和口气综合值;(三)依据述题语气词迭用式类型系统构建出二迭语气词句式102个、三迭语气词句式12个,一共114个迭用语气词句式。据此,单语气词句式及其系统和迭用语气词句式及其系统一起构成语气词句式系统,它们和学界已有的零语气词句式系统一起构成普通话的句式系统。依据语气词的有无、异同和多寡构建句式及其系统的思路,对汉语方言、亲属语言乃至其他语气词语言的句式研究,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关 键 词:语气词句式及其系统;语气结构;句式特征词;述题语气词

  作者简介:王珏,上海交通大学人文学院(上海 200030)。 

  基金项目:本研究得到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现代汉语语气词系统研究”(编号:13BYY119)的资助。

    一、缘起

  汉语句式研究,往往从词类序列、标志字/词或特定语义关系角度认定句式,几乎不曾涉及语气词,甚至认为它不能作句法成分,不能参与构成句式,层次切分操作中通常都将它提前排除出去。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才有学者陆续提出并先后讨论过“非疑问形式+呢”句(陆俭明1982)、“副词+语气词”句(陆俭明1983;杨德峰2017)、“NP了”句式(邢福义1984)、“NP呢”句式(李宇明1989)、“吧”字句式(邵敬敏1993)和“还NP呢”句式(郑娟曼2009;王彦杰2010)等等。陆俭明(1982)还审慎地提出,语气词“不只表示语气,似乎还有‘成句’的作用”。新世纪以来,范晓(2010,2017)先后提出,“句式是一种句法、语义、语用三位一体的句子结构格式”,其“结构成分或语用成分可由词语充当”。邵敬敏(2014)提出,句式是“根据句子的局部特点划分出来的句子类型”。“所谓局部特点,指具有鲜明的特色,易于辨认,使用频率高,在汉语实际运用中占据比较重要的位置。句式正因为具有上述特点,可以从两个层面切入:一是完全从句法形式入手,看是否具有特殊句法标志,包括词语标记或者结构标记;二是从语义范畴入手,看是否显示某类特定语义范畴或者某种语义角色是否占据了特别的句法位置。”这两个层面细化为四个角度:特殊词语类、特殊结构类、特殊语义类和特殊角色类。其中特殊词语包括介词和动词。遗憾的是,两位学者对句式的定义及其解说里均未正面论及语气词句式问题。但语言事实告诉我们:不仅语气词的有无可以造成语气词句式与零语气词句式之间的形式与功能对立和差异,而且语气词的异同、多寡还可以构成语气词句式之间的形式与功能对立和差异。如:

  

  前两例均为祈使句。例(1)两句不因“了”之有无而改变祈使语气,但口气明显有别。例(2)也不因语气词不同而改变祈使语气,但口气也明显不同。例(3)两句均为是非问句,因语气词多少而口气明显不同。由上可见,语气词句式不仅是普通话作为语气词语言里的常见句式,而且也应该是句式系统里不可忽视的一个重要子系统。但是,汉语句式的研究整体上没有受到足够重视(邵敬敏2014),而语气词句式的研究,仅见于以上几位学者的零星讨论,整体上处于刚刚起步阶段。有鉴于此,本文拟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围绕语气词句式及其系统进行全面考察,主要内容如下:语气词句式的界定和分类依据(二),单语气词句式(三至六)和迭用语气词句式(七)。最后是结语。本文例句除注明外,一律来自CCL语料库,恕不一一注明出处。

  二、语气词句式的界定和分类依据

  2.1 语气词句式的界定

  范晓(2010)提出:“句式是句子的语法结构格式,即指由一定语法形式显示的表示一定语法意义的句子的结构格式(‘结构格式’也可简称‘构式’),具体可表述为:由词类序列、特定词(或特征字)、固定格式、句调等形式显示的包含句法结构和语义结构并具有语用功能的句子的结构格式。”虽然该定义对语气词没有做出特别规定和要求,但据此语气词句式可姑且定义为“以语气词为特征词的句式”。如果将不带语气词的句式称之为零语气词句的话,语气词句式则可简示如下:

  语气词句式=零语气词句+语气词

  公式里的“零语气词句”既可以是零句,也可以是整句。其中的零句可以是各种句法结构,也可以是各种独词句。语气词句式理应如是。前者如:“今几天气好!”后者如:“帽子找到了,围巾?”据上,语气词就成了构建语气词句式的依据之一。

  2.2 语气词句式的分类依据

  2.2.1 由语气词系统看语气词句式的分类依据

  关于语气词分类,学界目前已有3个系统,姑且称之为“混合系统”“分布二分系统”和“功能二分系统”。混合系统最早被提出,它把所有分布位置上的语气词默认为句末语气词;分布二分系统次之,它将句中语气词与句末语气词对立起来;功能二分系统最晚,它运用篇章语言学和结构功能理论将句中语气词视为话题提顿词或主位标记,并与句末语气词对立起来。

  但是,语气词或分布于述题之后,或分布于句首话题(或主位)之后,或分布于述题(有时是谓语)和话题(或主位)之内的句法、逻辑或韵语成分之后,它们的功能当然不尽相同乃至截然不同。对此,混合系统自然没有如实反映语气词的真实面貌,分布二分系统和功能二分系统也不能很好地将分布和功能都十分复杂的语气词家族成员尽数纳入彀中,并使之各得其位,各显其能。为此,王珏(2016,2017a)在充分吸收已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按照所附对象、表现形式和功能等3个方面的11个依据,提出了语气词三分功能系统,如表一所示。

  

  说明两点:(一)“来(着)”“就是(了)”和“没(有)”表示它们各有单纯和复合两个词汇变体,其余括号里的形式是它们的语流变体形式。(二)新创术语“话语语气词”的命名含义是指它们主要附着并指向句子的述题(或谓语)和话题这两个话语成分,“准话语语气词”的命名含义是指它们附着并指向述题和话题这两个话语成分内部的句法、逻辑或韵语成分,“述题语气词”用以指称通常所谓句末语气词,“话题语气词”用以指称通常所谓提顿词、主位标记或话题标记。具体界定和理由参见王珏(2016、2017a)。

  与已有3个语气词系统相比,新的三分功能系统兼顾了形式和功能,更符合普通话语气词的共时面貌,并有历时源流关系为证,理应成为构建语气词句式系统的理想依据框架。

  2.2.2 由语气词三分功能系统看构建语气词句式系统的依据

  拥有了语气词三分功能系统作为构建语气词句式的依据框架,我们仍然面临不同选择。首先,可以同时依据3个子系统构建语气词句式系统,也可以依据其中两个子系统构建语气词句式。其次,如果同时选择3个子系统构建语气词句式系统,就要面临主次依据的抉择;如果选择两个子系统,也要面临选择哪两个子系统的抉择;如果选择3个子系统之一,则有3个选择,既可选择述题语气词,也可选择话题语气词,还可选择准话语语气词作为依据构建语气词句式系统。对以上多种选择,简单分析如下。

  首先,一个句子尽管可以同时使用3类语气词,但这种句子毕竟寥寥,很难据以构建出较为全面的语气词句式系统。而且,同时依据3类形式与功能都不相同的语气词子系统,也很难构建出内部逻辑一致的句式系统来。

  其次,同时使用两类语气词的句子虽然不少,但也同样遭遇选择哪两类语气词和句式系统内部一致性难题。

  最后,新的功能系统里的3个子系统,从述题语气词到话题语气词、再到准话语语气词,它们及其所附对象、后跟停顿、同现要素、能否迭用以及自由度等等,表现出所附对象的句法层次递降、信息重要性递减之势。同时,语气词数量也依次递减,功能的重要性递降,隐现自由度依次递减(王珏2016,2017a)。相比之下,述题语气词具有最大优势,不仅数量最多,所附述题(或谓语)承载着句子的新信息即重要信息,后跟时间最长的句间(或句末)停顿,必然与句调的显著标志调尾在句末述题后同现,而且迭用最为自由,最多可迭用3个。因此,述题语气词应该是3个子系统里最适合拿来构建语气词句式系统的特征词群。

  此外,还可提出“广义语气词句式”和“狭义语气词句式”两个概念。前者指述题语气词、话题语气词和准话语语气词三者俱全、三者择二或三者择一的句子,后者仅指带有述题语气词的句子。至此,可将上文语气词句式的定义修改为“语气词句式是以述题语气词为特征词(不要求也不排斥其他两类语气词)的句式”。其结构模式可以表示为:语气词句式=零语气词句+述题语气词。下文仅就这种狭义语气词句式展开讨论。为简洁起见,一般仍称之为“语气词”或“语气词句式”。

  2.2.3 由语气结构看语气词句式的分类依据

  学界往往习惯于依据述题语气词与句类语气之间的一对多关系或一对多和多对一关系将述题语气词分为陈述、祈使、疑问和感叹语气词等4类。这种分类系统的逻辑依据明显不足,各自分出的类别往往很不一致。而且,据此只能将带有单个语气词的句子划分为4类26个句式,不足以反映语气词句式内部的更多对立和差异。

  怎样才能发现更为合乎事实、也更具逻辑性的分类系统呢?胡明扬(1988)的做法给了我们一个重要启发。他曾假设语气词和句调都是表示“语气”的手段,两者搭配组合(原话是“交叉重合”)构成一个系统,在这个系统中“各个成分基本上各司其职”。胡明扬所设想的系统虽然只考察了6个基本语气词,但已经初步展示出可推导、可预测的诱人前景。为验证该思路的可行性,王珏(2018a)将4个基本句调和疑问代词、析取连词、反复谓语等3种疑问标记(张伯江1997)视为与述题语气词强制性共现的两种表示语气的手段,而后充分吸收已有句调和语气词共现种类及其频次的研究成果并结合我们的调查,最终得出了4类26个述题语气词和4种句调或3种疑问标记在单语气句里的共现关系,见下表(“+”的多少表示语气词和句调共现频次高低,一个为低频,两个为中频,三个为高频)。技术上,为避免与句类语气功能术语相混淆,下文将通常所谓陈述、祈使、疑问和感叹语气词,分别称之为“肯定语气词”“建议语气词”“不定语气词”和“惊讶语气词”。

  

  姑且忽略细节,上表显示出如下两个重要规律:

  (一)不定语气词只和表示是非问语气(注意:不是一般所说的疑问语气!)的升调高频共现,不和其余句调共现;建议语气词只和表示祈使语气的降调高频共现,也不和其余句调共现。

  (二)肯定语气词和表示陈述语气的平调高频共现,还和非平调低频或极低频共现;惊讶语气词和表示感叹语气的曲调高频共现,还和非曲调低频或极低频共现。

  依据上述两个规律,不定、建议语气词都只分别和升调或降调高频共现,不和其余句调共现,可以合称为“单句调语气词”;肯定、惊讶语气词主要分别和平调或曲调高频共现,也分别和其余句调低频或极低频共现,可合称“多句调语气词”。详见下表:

  

  此外,单句调语气词是听者指向为主型语气词,主要表示交互主观性,而且都不能与疑问标记共现。多句调语气词是言者指向为主型语气词,既表示主观性也表示交互主观性,而且和疑问标记低频共现(王珏2018c)。

  2.3 语气词句式的语气结构

  在已有研究的基础上①,王珏(2018a,2018b)提出,普通话句子的述题后有一个语气结构,包括句调和疑问标记这两种专职语气成分和语气词这种专职口气成分。句调或疑问标记之一强制性地表示上位语气(mood),语气词能一个或两三个迭用,可选性地表示其下位口气(tone)。句调或疑问标记所表语气和与之高频共现的语气词所表口气之间分别是上下位功能一致关系,它们一起位于述题之后构成语气词句述题的语气结构。其模式可表示如下:

  

  据此,零语气词句式和语气词句式的结构模式也可分别简示如下(“>”表示后项的句法层次高于前项):

  

  上面两种句式的结构模式里,语气结构的层次高于XP。零语气词句式的语气结构里,只有句调或疑问标记表示语气范畴,而没有语气词表示其下位口气,它的口气可称之为零口气,或视为由句调或疑问标记兼职表示的直接口气。语气词句式的语气结构里,既用句调或疑问标记专职表示语气,也用语气词专职表示口气。

  语气词虽然是日常会话句的可选性口气手段,但动态频率仅有6.2%,书面语更低,仅有0.1%,前者是后者的59倍之多(郭锐2002:276)。换言之,书面语几乎不用,日常会话句里的各种句类的原型成员也几乎不用,只有非原型成员才极低频使用语气词,以此区别于零语气词句式(王珏2013,2015)。对比如下(姑且以4类语气词名称里的修饰成分称谓各自的口气类型,更准确的刻画参见王珏2018c):

  句类原型成员/零语气词句

  非原型成员/语气词句

  

  由上述对比可见,与零语气词句式相比,语气词句式在句调或疑问标记所表语气类型及其直接口气或零口气基础上,用语气词表示多姿多彩、丰富细腻的各种非直接口气。

  2.4 语气结构类型系统

  王珏(2018a,2018b)从共现种类及其频次高低出发,经过推导和语料调查发现,4种基本句调或3种疑问标记分别和4类26个语气词构成3类12种74式语气结构,见下表(“+”表示语气和口气成分同层共现,“>”表示后项层次高于前项)。

  

  上表所列语气结构,依据句调或疑问标记和语气词之间的功能一致性依次递减而分为3类。

  A类里,A1的升调和不定语气词绝对高频同层共现,两者上下位功能绝对一致,升调表示是非问语气,不定语气词表示其下位口气;A2的降调和建议语气词功能绝对一致,降调表示祈使语气,建议语气词表示其下位口气。

  B类里,B1的平调和肯定语气词相对高频同层共现,两者上下位功能基本一致,平调表示陈述语气,肯定语气词表示其下位口气;B2的曲调和惊讶语气词功能基本一致,降调表示感叹语气,惊讶语气词表示其下位口气。

  C类里,Ck1-4的非平调或疑问标记和肯定语气词相对低频跨层或同层共现,两者上下位功能不一致;Cj1-4的非曲调或疑问标记和惊讶语气词也如此。而且,跨层语气结构里,后位/上层的句调或语气词往往压制前位/下层的句调或语气词,而由后位/上层句调或语气词决定最后的语气或口气。

  以上3类12种74式语气结构,分别表示74种“语气+口气”。其中,每个语气词和句调或疑问标记都在其中各居其位并各司其职,分工又合作地为句子的述题赋以语气与口气综合值。至此可以说,语气结构类型系统才是构建语气词句式系统的理想依据。它既包括了句调或疑问标记表示的语气类型,也包括了语气词在此基础上表示的下位口气类型。

  2.5 小结

  上文首先将语气词句式界定为“由语气词为特征词群的句式”。其次,在语气词三分功能系统里,将述题语气词确定为语气词句式的特征词群。最后,句调或疑问标记和述题语气词共现构成的语气结构类型系统是构建语气词句式系统的最理想依据。这意味着可采用两级分类构建语气词句式及其系统:述题语气词的功能为一级分类依据,将语气词句式分为4类;述题语气词与句调或疑问标记共现构成的语气结构类型为二级分类依据,将4类语气词句式各分为若干种/式,一共74式。

  下文我们将分别为4类述题语气词逐一构建各自的句式子系统,分别刻画其语气结构及其语气和口气综合值。

  三、不定语气词句式

  6个不定语气词都只能和升调构成上下位功能绝对一致的语气结构。将它们逐一代入A1并验证语料,得到如下6个不定语气词是非问句式:

  

  以上例句显示,不定语气词都能与升调构成是非问句式,其语气结构为“升调+否定语气词”。与零语气词是非问句所表直接口气或零口气相比,以上各例分别表示“是非问语气+不定口气”,可表述为“不同不定口气的是非问”或“是非问的不同不定口气”。此外,该类句式为语气词是非问句的原型句式,下文即将论及的Ck1(肯定语气词>升调)和Cj1(升调+惊讶语气词)均为非原型句式。虽然两者都是带语气词的是非问句,也均由升调表示是非问语气,但因语气词类别不同而口气、语气结构都不同。以上句式及其语气与口气综合值简示为(箭头前为语气结构,箭头后为语气和口气综合值):XP>[A1.升调+不定语气词]→XP>不同不定口气的是非问语气。

  四、建议语气词句式

  5个建议语气词都只能和降调构成上下位功能绝对一致的语气结构。将它们逐一代入A2并验证语料,得到如下5个建议语气词祈使句式:

  

  以上例句显示,建议语气词都能与降调构成语气词祈使句式,其语气结构均为“降调+建议语气词”。与零语气词祈使句所表直接口气或零口气相比,以上各例分别表示“祈使语气+建议口气”,亦即“祈使语气的不同建议口气”。该类句式为语气词祈使句式的原型句式,下文即将论及的Ck2(肯定语气词>降调)和Cj2(降调+惊讶语气词)为非原型句式。虽然三者均由降调表示祈使语气,但因语气词类别不同而口气、语气结构都不同。以上句式及其语气与口气综合值简示为:

  五、肯定语气词句式

  10个肯定语气词既能分别和平调构成上下位功能基本一致的语气结构,也能和非平调或疑问标记分别构成上下位功能不一致的语气结构。下面分别讨论。

  5.1 肯定语气词句式一:B1.平调+肯定语气词

  将10个肯定语气词逐一代入B1并验证语料,发现如下10个肯定语气词陈述句式。如:

  

  以上例句显示,肯定语气词都能与平调构成语气词陈述句式,语气结构均为“平调+肯定语气词”。相对于零语气词陈述句表示“陈述语气的直接口气/零口气”,以上各例分别表示“陈述语气的不同肯定口气”。此外,该类句式为语气词陈述句式的原型句式,下文即将论及的Ck1-4类(肯定语气词>升调/降调/曲调、疑问标记>肯定语气词)均为非原型句式。虽然两者均为肯定语气词句式,即同为肯定口气,但因句调或疑问标记不同而语气结构有别。以上句式及其语气与口气综合值简示为:

  5.2 肯定语气词句式二:Ck1.肯定语气词>升调

  将肯定语气词逐一代入Ck1并验证语料,发现9个肯定语气词是非问句式(没有发现带有“就是(了)”的是非问句)。如:

  

  以上例句显示,只有9个肯定语气词能和升调构成肯定语气词是非问句式,语气结构均为“肯定语气词>升调”。由于跨层语气结构里上层语气/口气压制下层语气/口气,肯定语气词都在下层表示肯定口气,升调在上层表示对下层“XP>肯定语气词”的是非问语气,亦即“不同肯定口气的是非问”。虽然与前述A1(升调+不定语气词)均为语气词是非问句,也均由升调表示是非问语气,但因语气词不同类而口气明显有别,语气结构也有所不同。以上句式及其语气与口气综合值简示为:

  5.3 肯定语气词句式三:Ck2.肯定语气词>降调

  将肯定语气词逐一代入Ck2并验证语料,发现4个肯定语气词祈使句。如:

  

  以上例句显示,只有“就是(了)、了、呗、呢”4个能与降调构成肯定语气词祈使句式,③语气结构均为“肯定语气词>降调”。由于上层语气/口气压制下层语气/口气,肯定语气词都在下层表示口气,降调在上层表示对下层“XP>肯定语气词”的祈使语气,亦即“不同肯定口气的祈使”。这与祈使句原型句式(A2.祈使语气+建议口气)虽然同为祈使语气,但因语气词不同类而口气明显不同,语气结构当然也有所不同。以上句式及其语气与口气综合值简示为:

  5.4 肯定语气词句式四:Ck3.肯定语气词>曲调

  将肯定语气词逐一代入Ck3并验证语料,发现10个肯定语气词感叹句式。如:

  

  以上例句显示,肯定语气词都能与曲调构成肯定语气词感叹句,语气结构均为“肯定语气词>曲调”。由于上层语气/口气压制下层语气/口气,肯定语气词在下层表示口气,曲调在上层表示对下层“XP>肯定语气词”的感叹语气,亦即“不同肯定口气的感叹”。这与将要论及的原型感叹句(B2.曲调+惊讶语气词)虽然同为感叹语气,但因语气词不同类而口气明显不同,语气结构当然也有所不同。以上句式及其语气与口气综合值简示为:

  5.5 肯定语气词句式五:Ck4.疑问标记>肯定语气词

  将肯定语气词逐一代入Ck4并验证,发现4个分别和疑问标记低频跨层构成9个肯定语气词非是非问句式。④详见以下例句,其中例(53)包含了两种句式:

  

  以上例句显示,“来着、的、了、呢”能与疑问标记构成语气词非是非问句,语气结构均为“疑问标记>肯定语气词”。与零语气词非是非问句相比,它们表示“非是非问语气>肯定口气”,亦即“非是非问的不同肯定口气”。这与将要论及的Cj3(疑问标记>惊讶语气词)虽然均为非是非问语气,但因语气词不同类而口气截然不同,语气结构当然也有所不同。以上句式及其语气与口气综合值简示为:

  5.6 小结

  由上可知,10个肯定语气词和4种句调或3种疑问标记构成两类5种42个语气结构,上下位功能基本一致或不一致。归纳如下:

  

    六、惊讶语气词句式

  5个惊讶语气词首先都能和曲调高频共现构成功能基本一致的语气结构,其次也能和非曲调低频跨层或同层共现构成功能不一致的语气结构。下面分别讨论。

  6.1 惊讶语气词句式一:B2.曲调+惊讶语气词

  将惊讶语气词逐一代入B2并验证语料,发现5个惊讶语气词感叹句。如;

  

  以上例句的语气结构均为“曲调+惊讶语气词”。首先,与零语气词感叹句表示“感叹语气+直接口气/零口气”相比,以上例句分别表示“感叹语气+惊讶口气”,亦即“不同惊讶口气的感叹语气”。该句式为语气词感叹句式的原型。它们与本节将要论及的Cj1-4(升调/降调+惊讶语气词、平调>惊讶语气词、疑问标记>惊讶语气词)虽然均为惊讶语气词句式,但由于句调或疑问标记不同而语气结构类型截然不同。其次,与上节所论Ck3(肯定语气词>曲调)虽然均由曲调表示感叹语气,但因语气词不同类而口气截然有别,语气结构当然也有所不同。以上句式及其语气与口气综合值简示为:

  6.2 惊讶语气词句式二:Cj.升调+惊讶语气词

  将惊讶语气词逐一代入Cj1并验证语料,发现3个惊讶语气词是非问句式。⑤如:

  

  以上例句显示,“啊、哦、哈”分别与升调构成惊讶语气词是非问句式,语气结构均为“升调+惊讶口气”。与零语气词是非问句式表示“是非问语气+不定口气”相比,以上例句分别表示“是非问语气+惊讶口气”,亦即“不同惊讶口气的是非问语气”。这与前述B1(升调+不定语气词)虽然同为是非问,但因语气词不同类而口气不同,语气结构自然也有所不同。以上句式及其语气与口气综合值简示为:

  6.3 惊讶语气词句式三:Cj2.降调+惊讶语气词

  将惊讶语气词逐一代入Cj2并验证语料,发现5个惊讶语气词祈使句式。如:

  

  以上例句的语气结构均为“降调+惊讶语气词”。与零语气词祈使句表示“祈使语气+建议口气”相比,该句式表示“祈使语气+惊讶口气”,亦即“不同惊讶口气的祈使语气”。与前述B2(降调+建议语气词)相比,虽然均由降调表示祈使语气,但由于语气词不同类而口气截然不同,语气结构当然也有所不同。值得注意的是,由于惊讶口气具有较强的主观性,该类句式往往带有催促意味的语用效应。以上句式及其语气与口气综合值简示为:

  6.4 惊讶语气词句式四:Cj3.平调>惊讶语气词

  将惊讶语气词逐一代入Cj3并验证语料,发现5个惊讶语气词陈述式。如:

  

  以上例句的语气结构均为“平调>惊讶语气词”,表示“陈述语气>惊讶语气词”,亦即“惊讶口气的陈述语气”。它们与前述B1(平调+肯定语气词)虽然均为陈述句,也均由平调表示陈述语气,但因语气词不同类,口气截然不同,语气结构自然也有所区别。其中的惊讶语气词表示言者对意外信息(陈振宇、杜克华2015)的强主观性,必然意味着对命题的强肯定。所以此类句式的肯定口气强于B1。以上句式及其语气与口气综合值简示为:

  6.5 惊讶语气词句式五:Cj4.疑问标记>惊讶语气词

  将惊讶语气词逐一代入Cj4并验证语料,发现只有“啊”和疑问标记构成如下3个惊讶语气词非是非问句式:

  

  以上例句显示,“啊”能分别和疑问标记构成“疑问代词>啊”“析取连词>啊”和“反复谓语>啊”等3种惊讶语气词非是非问句式,表示“非是非问语气>惊讶口气”,亦即“惊讶口气的特指问/选择问/反复问语气”。这与前述Ck4(疑问标记>肯定语气词)虽然同为非是非问句式,也均由疑问标记分别表示特指问、选择问或反复问语气,但由于语气词不同类而口气有别,语气结构自然也有所不同。惊讶语气词的主观性强于肯定语气词,该类句式往往带有肯定口气更强的语用效果。以上句式及其语气与口气综合值简示为:

  6.6 小结

  由上可知,5个惊讶语气词和4种句调或3种疑问标记共现构成两类5种21个语气结构,上下位功能基本一致或不一致。归纳如下:

  

  七、迭用语气词句式

  前述所论仅限于单个语气词为特征词的语气词句式,本节拟简单讨论由两三个语气词在述题后右向递层迭用的句式。除建议语气词外,其余3类语气词都能在述题后右向递层迭用。其迭用顺序、所在序位、与之高频共现的句调以及所处层次如下表所示(“>”表示先后迭用,“/”表示择一迭用)(王珏、毕燕娟2018)。

  

  上述迭用序列里的5个序位的语气词,任意选择2或3个即可先后迭用,至少发现102个二迭式和12个三迭式,一共114个。据此,理应构成同等数量的二迭、三迭语气词句式(王珏2017b)。仅各类举一例如下:

  

  例(81)是二迭语气词感叹句,其结构可分析为:[我在这儿住了好久好久]>[了>[曲调+呀]]。其中,“了”被压制在下层表示肯定口气,“呀”表示最终的惊讶口气,并和曲调一起构成同层语气结构。例(82)是三迭语气词是非问句,其结构可分析为:。其中,“的”和“了”都被压制在下层依次表示对静性事态和动性事件已变或已知将变的肯定口气;“”表示最终的不定口气,并和升调一起构成同层语气结构“升调+吧”,针对下层成分“按说够温暖>[的>了]”表示“是非问语气+不定口气”。

  围绕语气词句式及其系统,上文依次讨论了语气词句式的界定和分类依据、单语气词句式和迭用语气词句式,初步得出如下结论:

  (一)述题语气词是构建语气词句式的特征词群,语气词句式是“以述题语气词为特征词的句式”。

  (二)依据述题语气词的功能类别,语气词句式可分为4个子系统,即不定语气词句式、建议语气词句式、肯定语气词句式和惊讶语气词句式子系统。

  (三)依据句调或疑问标记和述题语气词共现构成的语气结构类型系统,单语气词句式分为3类12种74式,如下表所示。它们的语气结构类型及其语气和口气综合值都各不相同。

  

  (四)依据语气词迭用式类型系统,二迭语气词句式102个,三迭语气词句式12个,一共114个迭用语气词句式。

  (五)74个单语气词句式和114个语气词迭用句式,一共188个语气词句式,它们构成普通话的语气词句式系统。

  至此,我们拥有了两个句式系统:一个是学界已有的以句法结构、句法词和句法语义关系为特征的零语气词句式系统,一个是以述题语气词为特征词的语气词句式系统。它们一起构成下图所示更为完备的句式系统:

  

  上面的句式系统应该具有如下意义。首先,据“形式与意义一对一原则”或“无同义原则”(Goldberg 1996:68-71),零语气词句式和语气词句式各自都应该具有不同的句式意义。这或许可以说明,对于句式及其特征、功能的研究来说,语气词句式及其系统不是可有可无的,而是不可或缺的。其次,零语气词句式及其系统和语气词句式及其系统的语体分工不同,前者兼用于书面语和口语,后者几乎只能用于口语日常会话句。最后,依据语气词的有无、异同和多寡对立构建句式系统的思路,对汉语方言、亲属语言乃至其他语气词语言的句式及其系统研究,也应该具有一定借鉴意义。

  *本文初稿曾在“第三届汉语句式国际学术研讨会”(南京审计大学,2017年11月11-12日)上宣读,此次发表又做了较大幅度修改。

  ①参见吕叔湘(1944/1982:258)、张斌(1999)、沈开木(1987)、胡明扬(1988)、邢福义(1998,2000)、华宏仪(1996,2004)、王珏(2013)。

  ②据此,所谓广义语气词里的助动词位于述题之内,语气副词位于述题之内或之前,叹词在句子之外。它们都在语气结构之外,只有句调、疑问标记和语气词才在语气结构之内。

  ③“的、似的、着呢”指向静态事件的特征和祈使语气的实施行为的特征相冲突,“来着、似的”往往指向已然,“的”指向已然或必然的特征和祈使语气的将然特征相冲突。

  ④“而已、就是了、罢了、似的、着呢”等6个,都不能和疑问标记构成语气结构,原因待考。

  ⑤语料库里的“X+嘛?”句里的“嘛”,应该都是“吗”字的误写。“哎”的原因不明。

  原文参考文献:

  [1]陈振宇、杜克华2015《意外范畴:关于感叹、疑问、否定之间的语用迁移的研究》,《当代修辞学》第5期.

  [2]范晓2010《关于句式问题——庆祝〈语文研究〉创刊30周年》,《语文研究》第4期.

  [3]范晓2017《句式三题》,载张豫峰、曹秀玲主编《现代汉语句式研究》第二辑,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

  [4]郭锐2002《现代汉语词类研究》,北京:商务印书馆.

  [5]胡明扬1988《语气助词的语气意义》,《汉语学习》第6期.

  [6]华宏仪1996《主谓谓语句语气型考察》,《温州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5期.

  [7]华宏仪2004《感叹句语气结构与表情》,《烟台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第1期.

  [8]李宇明1989《“NP呢”句式的理解》,《汉语学习》第3期.

  [9]陆俭明1982《由“非疑问句形式+呢”造成的疑问句》,《中国语文》第6期.

  [10]陆俭明1983《副词独用考察》,《语言研究》第2期.

  [11]吕叔湘1944/1982《中国文法要略》,北京:商务印书馆.

  [12]齐沪扬2002《语气词与语气系统》,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

  [13]邵敬敏1993《“吧”字疑问句及其相关句式比较》,载《第四届国际汉语教学讨论会论文选》,北京:北京语言学院出版社.

  [14]邵敬敏2014《建构汉语句式系统的价值与意义》,《汉语学习》第1期.

  [15]沈开木1987《句子的性质和句法分析》,《汉语学习》第2期.

  [16]王珏2013《汉语双标句符假设试说》,《汉语学习》第1期,又载邵敬敏主编《汉语语法研究的新拓展》(五),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

  [17]王珏2015《句末语气词及其句类系统》,载《语法研究的深化与拓展》,北京:商务印书馆.

  [18]王珏2016《语气词的功能系统试论》,载《语法研究和探索》(十八),北京:商务印书馆.

  [19]王珏2017a《说准话语语气词》,《语言科学》第6期.

  [20]王珏2017b《语气词句末迭用式及其系统研究》,《当代修辞学》第3期.

  [21]王珏2018a《由句调及疑问标记和语气词的共现关系构建述题的语气结构》,语言教学与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安徽师范大学),第八届现代汉语虚词研究与对外汉语教学国际学术研讨会(泉州师范学院).

  [22]王珏2018b《由语气结构及其中的句调、疑问标记看语气词的上位范畴》,2018语言的描写与解释——纪念胡裕树先生100周年诞辰学术研讨会,复旦大学.

  [23]王珏2018c《由语气词的上位范畴看其口气功能系统》,待刊.

  [24]王珏、毕燕娟2018《语气词句末迭用顺序研究》,《语言教学与研究》第1期.

  [25]王彦杰2010《“着呢”句式中形容词性成分的使用情况考察》,《世界汉语教学》第2期.

  [26]邢福义1984《说“NP了”句式》,《语文研究》第3期.

  [27]邢福义1998《汉语小句中枢语法系统略论》,《华中师范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第1期.

  [28]邢福义2000《汉语语法学》,长春: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

  [29]徐晶凝2007《语气助词“呗”的情态解释》,《语言教学与研究》第3期.

  [30]徐晶凝2008《现代汉语话语情态研究》,北京:昆仑出版社.

  [31]杨德峰2017《副词带语气词考察》,《天中学刊》第1期.

  [32]张斌1999《序孙汝建〈语气和口气研究〉》,载孙汝建《语气和口气研究》,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

  [33]张伯江1997《疑问句功能琐议》,《中国语文》第2期.

  [34]郑娟曼2009《“还NP呢”构式分析》,《语言教学与研究》第2期.

  [35]朱德熙1982《语法讲义》,北京:商务印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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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王珏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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