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卜辞的结构形式和语义表达之间的关系，是甲骨文研究有待展开的一个领域。本文从结构类型的视角，研究了两段式命辞对贞句的组合形式及其所表示的语义，指出卜辞结构形式和语义指向之间有较明显的对应关系，并讨论了“肯定+肯定/否定+否定”式对贞卜辞的语义。

　　关 键 词：甲骨文；两段式命辞；对贞句；语义指向

　　作者简介：喻遂生，西南大学汉语言文献研究所；邹渊，重庆第二师范学院。 

　　卜辞是甲骨语言的表现形式。甲骨语言研究者比较关注卜辞的词汇和语法，但很少考虑卜辞的结构和语言的关系。以前读到“弜射有豕，弗擒”（《合》28366）之类的卜辞，我们总感到很困惑：不狩猎当然不会有擒获，那还用得着占卜吗？但又不能简单地认为卜辞本身有错，因为这样的例子很多。卜辞的结构和语义之间可能还有一些我们尚未认识的联系，需要深入研究。本文选取两段式命辞对贞句的组合形式和语义指向进行研究，以作为加强卜辞结构和语言关系研究的一种尝试。

　　本文为笔者在教学中相互讨论而形成，邹渊负责材料的收集和核对，喻遂生负责执笔成文。本文甲骨文释文采用宽式，辞例中缺一字用“□”表示，不能确定所缺字数用“……”表示，根据辞意补出的字加“[]”表示。引例出处，《甲骨文合集》简称“《合》”，《怀特氏等收藏甲骨文集》简称“《怀》”。为了醒目，在对贞卜辞两句间加斜线以示区别。

　　1.“两段式命辞对贞句”释义

　　1.1 对贞句

　　对贞卜辞是指对某一内容从肯定和否定两方面分别进行占卜所组成的一组卜辞①。如：

　　（1）贞，乙保黍年？/乙弗保黍年？（《合》10133正）

　　（2）今夕师不震？/其震？（《合》41750）

　　对贞卜辞的一组句子可以称为对贞句，因是正反对贞，两句中必有一句包含否定词。否定句一般在后，如例（1）；也可以在前，如例（2）。

　　1.2 单段式、两段式、多段式命辞

　　在卜辞中，命辞表述要占问的事情，是卜辞的核心。命辞有简单的单段式和复杂的两段式、多段式3类。如：

　　（3）癸卯卜，今日雨？（《合》12870甲）

　　（4）王其往逐鹿，获？（《合》10292）

　　（5）辛巳卜，贞，今者王惠馘比伐土方，下上若，受[有佑]？（《合》6418）

　　（6）丙辰卜，争贞，沚馘启，王比，帝若，受我佑？（《合》7440正）

　　例（3）的命辞只有一个分句“今日雨”，表示对结果的预测，是单段式。例（4）的命辞有两个分句，“王其往逐鹿”是条件、背景，“获”是对结果的预测，是两段式。例（5）的命辞有3个分句，“今者王惠馘比伐土方”是条件、背景，“下上若，受有佑”两个分句表示对结果的预测。例（6）的命辞有4个分句，“沚馘启，王比”两个分句是条件、背景，“帝若，受我佑”两个分句表示对结果的预测。例（5）（6）的命辞可统称为多段式。

　　1.3 两段式、多段式命辞对贞句

　　由两段式、多段式命辞构成的对贞句，即为两段式、多段式命辞对贞句。如：

　　

　　例（7）（8）的命辞由两段构成，为两段式命辞对贞句。例（9）的命辞由3段构成，例（10）的命辞由4段构成，为多段式命辞对贞句。例（7）反辞的否定词只有一个“不”，例（8）反辞为“勿”字句和“弗”字句连用，例（9）（10）反辞为“勿”字句、“弗”字句、“不”字句连用，例（8）（9）（10）可称为否定连用式对贞句。多段式命辞对贞句数量不多，容后另文研究，本文只研究两段式命辞对贞句。

　　2.甲骨文两段式命辞对贞句组合的理论模式

　　一句两段式的命辞，加上肯定、否定的因素，理论上可以构成以下4种形式，下面以例（8）例：

　　A 肯定+肯定：王立黍，受年

　　B 肯定+否定：王立黍，弗其受年

　　C 否定+肯定：王勿立黍，受年

　　D 否定+否定：王勿立黍，弗其受年

　　根据对贞正反相对的原则，以上4种命辞，可以组成以下6种对贞句：

　　A/B 肯定+肯定/肯定+否定：王立黍，受年/王立黍，弗其受年

　　A/C 肯定+肯定/否定+肯定：王立黍，受年/王勿立黍，受年

　　A/D 肯定+肯定/否定+否定：王立黍，受年/王勿立黍，弗其受年

　　B/C 肯定+否定/否定+肯定：王立黍，弗其受年/王勿立黍，受年

　　B/D 肯定+否定/否定+否定：王立黍，弗其受年/王勿立黍，弗其受年

　　C/D 否定+肯定/否定+否定：王勿立黍，受年/王勿立黍，弗其受年

　　以上6种对贞句中，A/D、B/D、C/D三种含D的对贞句是否定连用式对贞句。

　　需要说明的是，A/B如果换序作B/A，本来可以看作两种不同的形式，如下述：

　　A/B 肯定+肯定/肯定+否定：王立黍，受年/王立黍，弗其受年

　　B/A 肯定+否定/肯定+肯定：王立黍，弗其受年/王立黍，受年

　　实际上也有B/A这样的用例，如：

　　

　　考虑到一正一反两条卜辞，究竟孰先读孰后读有时难以确定，同时这类例子很少，只有7例，所以我们没有把B/A与A/B、A/C与C/A、A/D与D/A看作不同的形式，但在下节分类举例时在句末加括号注明。

　　3.甲骨文两段式命辞对贞句的组合情况和语义类别

　　关于甲骨文对贞卜辞，刘春娟（2010）做过比较细致的研究，该文所附《甲骨文对贞卜辞分类索引》尤便利用。我们参考该文，检阅和统计了《甲骨文合集》中由两段式命辞构成的所有对贞句。收录的标准是：必须是同片正反辞俱存的对贞卜辞；由多于2条卜辞组成的对贞兼重贞、对贞兼选贞卜辞等，只录其对贞部分；占辞、验辞等一般不录。所得结果是，理论上推断的6种组合模式都有，只是数量不一。

　　3.1 A/B肯定+肯定/肯定+否定

　　共69例，其中含“B/A肯定+否定/肯定+肯定”式4例。此格式是基于一个肯定的条件，从正反两方面占问不同的结果。命辞前后段条件和结果的语义类别主要有以下九种（以正辞为例，下同）。

　　3.1.1 “王梦”

　　19例。条件为“王梦”，结果主要为不吉利的有“唯”14例、“唯之孽”1例、“唯有左”1例，表吉利的有“唯若”2例，另有指示代词“唯之”1例。如：

　　

　　3.1.2 “有疾”

　　10例。条件为“有疾”，结果为不吉利的有“有”5例、“有由”2例、“”1例、“其延”1例、“其水”（涨洪水）1例。如：

　　

　　3.1.3 “妇（子）某娩（毓）”

　　8例。条件为妇某子某生育，结果为“嘉”7例，另有1例为“唯臣”，与“毓”的关系待考。如：

　　

　　3.1.5 占雨旸主

　　5例。4例条件为进行某种祭祀或活动，结果为下雨易日；1例条件为下雨，结果为灾祸。如：

　　

　　3.1.6 田猎

　　

　　3.1.7 征伐、出行

　　

　　3.1.8 祭祀

　　7例。条件是祭祀活动，结果为6例或吉或凶，1例为“之”。如：

　　

　　3.1.9 贡纳

　　3例。条件是某人取、往，结果是“若”2例、“得”1例。如：

　　（49）贞，王有取，若？/贞，王有取，不若？（《合》6477正）

　　（50）贞，呼妇往，其有得？/贞，呼妇往，亡得？（《合》2652正）

　　3.2 A/C肯定+肯定/否定+肯定

　　共8例，其中含“C/A否定+肯定/肯定+肯定”式1例。此格式是基于相反的两个条件，问哪一个会产生预想的结果。命辞前后段条件和结果的语义类别主要有以下四种。

　　3.2.1 田猎

　　1例。条件为“涉狩”，结果为“若”。

　　（51）贞，涉狩，若？/贞，勿涉狩，若？（《合》10606）

　　3.2.2 征伐

　　

　　3.2.3 祭祀

　　4例。条件为祭祀活动，结果为“受佑”2例，“悔”和“有雨”各1例。如：

　　（54）惠一牛用，王受佑？/弜用一牛，王受佑？（《合》30612）

　　（55）乙王寻，其悔？/……王弜寻，其悔？（《合》28749）

　　（56）弜寻方，有雨？/其寻方，有雨？（《合》27804）（C/A）

　　3.2.4 营造

　　1例。条件为“作邑”，结果为“若”。

　　（57）贞，王作邑，帝若？/贞，[王]勿作邑，帝若？（《合》14201）

　　3.3

　　A/D肯定+肯定/否定+否定

　　共34例，其中含“D/A否定+否定/肯定+肯定”式2例。此格式是基于相反的两个条件，从肯定的条件占问肯定的结果，从否定的条件占问否定的结果。命辞前后段条件和结果的语义类别主要有以下六种。

　　3.3.1 田猎

　　

　　

　　

　　3.4 B/C肯定+否定/否定+肯定

　　共11例。此格式是基于相反的两个条件，从肯定的条件占问否定的结果，从否定的条件占问肯定的结果。命辞前后段条件和结果的语义类别主要有以下三种。

　　3.4.1 狩猎

　　5例。条件为狩猎活动，结果为“亡”4例、“不雨”1例。如：

　　

　　3.4.2 出行

　　4例。条件为出行，结果为“亡”1例、“弗悔”1例、“不雨”2例。如：

　　（83）王其延，至于，亡？/弜至，其悔？（《合》28342）

　　（84）于丧，弗悔？/弜丧，其悔？（《合》29075）

　　（85）壬王其[省]宫田，不雨？/弜省宫田，其雨？（《合》29177）

　　3.4.3 营造

　　2例。条件为“作邑”，结果为“弗左若”。如：

　　（86）壬子卜，争贞，我其作邑，帝弗左若？/癸丑卜，争贞，勿作邑，帝若？（《合》14206正）

　　3.5 B/D肯定+否定/否定+否定

　　

　　3.6 C/D否定+肯定/否定+否定

　　

　　我们将以上各种组合形式的数据列为下表1：

　　

　　从表1可以看出，就对贞的组合形式来说，A/B式“肯定+肯定/肯定+否定”69例占有绝对的优势，A/D式“肯定+肯定/否定+否定”35例也相对较多；就两段式命辞的构成来说，A式“肯定+肯定”最多，共有112次，B式“肯定+否定”其次，共82次，D式“否定+否定”40次，也相对较多。

　　4.六种基本格式的语义域和语义指向

　　对贞卜辞的通例是，基于某一话题，从正反两个方面进行占卜，卜辞结构表现为肯定、否定相对的二元对立形式。在单段式命辞对贞卜辞中，只有一处呈现正反对立，语义之间形成非此即彼的矛盾关系，而矛盾双方的总合即是整个的语义域。如例（1）中“乙保黍年”和“乙弗保黍年”涵盖了祖先乙是否保佑收成的全部情况，例（2）中“师不震”和“震”涵盖了军队是否震动的全部情况。

　　在两段式命辞对贞卜辞中，因为有否定连用式命辞的存在和“肯定+否定”“否定+肯定”命辞的交错使用，就会出现包含多处正反对立的对贞句。如例（82）“于壬王乃田，不雨？，壬弜田，其雨”中，“乃田”与“弜田”对立，“不雨”与“其雨”对立；例（75）“王往，若？/王勿往，不若”中，“王往”与“王勿往”对立，“若”和“不若”对立。两段式命辞对贞句中语义对立和语义域的关系比较复杂，需要分析说明。下文在行文中引例，一般只截取卜辞的主体部分。

　　两段式命辞对贞句整体表义的情况，可以分为三组。

　　4.1 A/B和C/D

　　A/B式为“肯定+肯定/肯定+否定”，C/D式为“否定+肯定/否定+否定”，为了简洁，我们用“+”表示肯定，用“-”表示否定，则两式可表示为下图1：

　　

　　A/B式如例（26）“妇好娩，嘉/妇好娩，不其嘉”，是对一件肯定性的事件，分别作正反两方面的占卜，正反两方面的结果涵盖了整个语义域。

　　C/D式如例（91）“王勿眻出示，若/王勿眻出示，弗其若”，是对一件否定性的事件，分别作正反两方面的占卜，正反两方面的结果涵盖了整个语义域。

　　A/B式和C/D式的语义，可以概括为：对一件肯定性或否定性的事件，分别作正反两方面的占卜，是对一件事件的吉凶的选择，语义指向事件的吉凶。两式的区别在于，A/B式是对事件肯定性一面的占卜，C/D式是对事件否定性一面的占卜。

　　4.2 A/C和B/D

　　A/C式为“肯定+肯定/否定+肯定”，B/D式为“肯定+否定/否定+否定”，两式可表示为下图2：

　　

　　A/C式如例（51）“涉狩，若/勿涉狩，若”，是对一件事件正反两方面的肯定性的占卜，事件的正反两方面涵盖了整个语义域。

　　B/D式如例（87）“子唯甾内乙，亡/弜甾内乙，亡”，是对一件事件正反两方面的否定性的占卜，事件的正反两方面涵盖了整个语义域。

　　A/C式和B/D式的语义，可以概括为：对一件事件的正反两面，作肯定性或否定性的占卜，是对一件事件的某一面的选择，语义指向事件本身。两式的区别在于：A/C式是作肯定性的占卜；B/D式是作否定性的占卜。

　　4.3 A/D和B/C

　　A/D式为“肯定+肯定/否定+否定”，B/C式为“肯定+否定/否定+肯定”，两式可表示为下图3：

　　

　　A/D式如例（75）“王往，若/王勿往，不若”，是对一件事件的正面作肯定性的占卜，对事件的反面作否定性的占卜，事件的正反两方面涵盖了整个语义域，但语义指向事件的正面。

　　

　　A/D式和B/C式的语义，可以概括为：对一件事件的正反两面，分别作占卜。两式的区别在于：A/D式肯定对肯定，否定对否定，语义指向事件的正面；B/C式肯定对否定，否定对肯定，语义指向不定。

　　5.A/D式“肯定+肯定/否定+否定”语义解析

　　上述6种格式，A/B式是对一件肯定性的事件占卜吉凶，C/D式是对一件否定性的事件占卜吉凶，A/C式是对事件的正反两面作肯定性的占卜，B/D式是对事件正反两面作否定性的占卜，B/C式是对一件事件的正反两面，分别作出肯定否定相反的占卜，语义都比较容易理解。A/D式情况比较复杂，需要提出来专门分析。

　　如前所述，A/D式“肯定+肯定/否定+否定”共35例，有田猎5例、征伐15例、祭祀5例、求雨5例、出行3例、贡纳农作2例。其中29例，结果部分是用“受佑”“受年”“有正”“有雨”等占问，而这些都是神赐予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这一小类可以称为“神赐类”。另外6例，即田猎中的例（58）（59）（60）（61），征伐中的例（65）（66），结果部分是问等，这是人力可致的，可以称为“人致类”。

　　5.1 神赐类

　　我们将A/D式田猎、征伐、祭祀、求雨、出行、农作卜辞各取一例，附上主要部分的译文，重列如下（不再编号，例末标出在上文的序码）：

　　

　　这类A/D式对贞句，“肯定+肯定”与“否定+否定”相对，在形式上是对立的，其语义也是对立的，如例（64）中，“王比望乘伐下危”与“王勿比望乘伐下危”相对，“受有佑”与“弗其受有佑”相对。

　　关于这一类命辞，裘锡圭（1988/2012：331）以《合集》6482（按即本文例64，裘文例134）为例指出：“如果把（134）的命辞当作问句理解，只能翻译为：‘今’（时间词）王不跟望乘一起去伐‘下厃’，不能受到保佑吗？这跟正面命辞的意思——王跟望乘一起去伐‘下厃’能受到保佑，实际上不是正反相对的，而是一致的。而且殷人正是为了想知道王跟望乘一起去伐‘下厃’能不能受到鬼神保佑而进行这次占卜的。如果先提出不准备跟望乘一起去伐‘下厃’，还问什么受不受保护呢？所以这种命辞只能理解为陈述句。”

　　朱歧祥、陈年福先生虽然不同意裘先生这类命辞为陈述句的观点，但又认为这类卜辞的正反两面是一致的。朱歧祥（1998：74）说：“细审此类｛±；±｝的对贞，不管是肯定句，抑或是否定句，其结果都是一致的。肯定式的复合句，其祈求的结果自然是肯定的，而否定式的复合句，其结果也同样是肯定的。……此类｛±；±｝的正反对贞，所表达的句意都是一致的。”陈年福（2001：276）说：“卜问1与卜问2之间在形式上构成反复问句，但两者相当于重贞。”

　　笔者认为，这类命辞无论是语言形式，还是语言所表达的实际意义，都是对立的、不相同的、不一致的。“王跟望乘一起去伐下危”与“王不跟望乘一起去伐下危”，“能受到保佑”与“不能受到保佑”，或“王跟望乘一起去伐下危能受到保佑”与“王不跟望乘一起去伐下危不能受到保佑”，难道不正相反吗？说它们“一致”，实际上是将语言的形式及语义与占卜者的主观意向混同了起来。比如我们对小孩说“听话就给糖吃，不听话就不给糖吃”，两句的语言形式和语义一正一反，是截然不同的，但正反合在一起，奖惩结合，导向和目的确实是一致的，即“必须听话”，但我们不能因为“奖”“惩”的目的相同，就认为“奖”和“惩”本身是相同的、一致的、不对立的。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正反对贞、语言相反而导向一致的命辞？这是由占卜者有时所带的明显的倾向性造成的。裘锡圭（2012：348）说：“我想商代卜人在对占卜结果没有明显倾向性的情况下，一般大概是采用正反对贞一类占卜方式的；在对占卜结果有明显倾向性的情况下，则既可采用对贞的占卜方式，也可采用只从对自己有利的一方面提出命辞的占卜方式。”占卜的目的是趋利避害，用对贞的方式来表示有倾向性的占卜，合乎逻辑的语句便是“做某事，吉利/不做某事，不吉利”（两“某事”所指相同），即必须做某事。本文所收的A/D式“肯定+肯定/否定+否定”对贞卜辞，正辞说做某事，都是用“受佑”“若”“受年”“有正”“”“有雨”“擒”等吉利的辞来问结果，反辞说不做某事，都是用“不其受佑”“不若”“弗其受年”“不其正”“弗其”“亡其雨”“弗其擒”等不吉利的辞来问结果，没有例外。很显然，占卜者心中的意向是要做某事，说“不做某事就不吉利”，是从反面强调正辞，这应是用“负负为正”与正辞对贞的格式来强调占卜者倾向性的一种表达方式。

　　仿照卜辞，我们可以用现代汉语造出以下的句子：

　　（92）跟这支队伍一起出征，能得到神灵保佑吗？/不跟这支队伍一起出征，不能得到神灵保佑吗？

　　（93）用这种武器作战，能打胜仗吗？/不用这种武器作战，不能打胜仗吗？

　　如果例（92）（93）能够成为问句，那AD式对贞句也能成为问句。

　　5.2 人致类

　　田猎、征伐卜辞中，如果问“受佑”“若”“有雨”等，应属于“神赐类”，如例（62）“王往延鱼，若/王勿延鱼，不若”，例（64）“王比望乘伐下危，受有佑/王勿比望乘伐下危，弗其受有佑”；如果问“擒”“执”“”等，是人力可致的，属于“人致类”。人致类只有6例，我们选两例翻译如下：

　　[壬申王]其[狩]，擒？壬申允狩，擒，获兕六、豕十又六、兔一百又九十又九。/壬申王勿[狩]，不其擒？壬申狩，擒。——壬申王去狩猎，能擒获吗？/壬申王不去狩猎，不能擒获吗？（59）

　　

　　前面引文中，裘锡圭先生对“今者王勿比望乘伐下危，弗其受有佑”提出疑问说：“如果先提出不准备跟望乘一起去伐‘下厃’，还问什么受不受保护呢？”我们以前读“否定+否定”式田猎卜辞，也感到很困惑：狩猎是擒获的必要条件，狩猎不见得有擒获，但不狩猎则一定不会有擒获，所以例（59）正辞问“王去狩猎，能擒获吗”，是合情理的；但反辞问“王不去狩猎，不能擒获吗”，既然不去打猎，当然不会有擒获，还问“不能擒获吗”，不是明知故问，完全是废话吗？

　　其实，这种疑惑是我们将“否定+否定”句从对贞卜辞中割裂出来孤立地解读所造成的。这类“否定+否定”句基本上都出现在对贞卜辞中，少量单独的“否定+否定”句，因见于残片，原本也应是对贞卜辞的一部分，如下列3例：

　　

　　如果孤立地看例（94）“弜射有豕，弗擒”，确实有些费解，但如果放到对贞“射有豕，擒/弜射有豕，弗擒”的语境中去理解，占卜者在对占卜结果有明显倾向性的情况下，正辞问“去射猎野猪，能擒获吗”，反辞问“不去射猎野猪，不能擒获吗”，反辞是对“狩猎—擒获”事件和结果整体的否定，而不是在“不狩猎”的前提下问“不能擒获”，因此，“弜射有豕，弗擒”从逻辑和事理上是讲得通的。

　　陈炜湛（2003：161）强调“从对贞卜辞考察命辞的性质”，说《合集》6482：“表面看起来，似乎既然不准备伐下危，就不存在受不受保佑的问题了。其实不然。这正好说明商王疑心之重。他们疑心伐下危一类事乃上天之命，天与不受，反罹其祸。所以正面问，如伐下危能否得到保佑，反面则问，如其不去伐下危，是否就得不到保佑了。一正一反，只是希望作出决断，下危非伐不可！伐则受佑，不伐则得不到保佑一有违天意，反受其咎也。”陈先生的意见是对的，只是其译文“如伐下危能否得到保佑”“如其不去伐下危，是否就得不到保佑”中，“能否”“是否”不妥。因“能否”“是否”即“能不能”“是不是”，是表示正反问句的词语，而卜辞都是是非问句，宜改作“如伐下危能得到保佑”，“如其不去伐下危，就得不到保佑”。

　　占卜者明显的倾向性，按理说在占辞和验辞中有可能体现出来。遗憾的是，A/D式对贞卜辞有验辞的很少，“人致类”中只有例（59）这一例，但也还是可以看出一些端倪。该辞正辞的验辞是“壬申确实去狩猎了，擒获动物若干”，反辞的验辞是“壬申这一天去狩猎了，有擒获”，可见正辞“壬申王去狩猎有擒获”是占卜者有明显倾向性的意向，反辞“壬申王不去狩猎不会有擒获”只是以否定的形式证明正辞是吉利的选项，所以占卜之后还是选了正辞，进行了狩猎，而且有擒获。

　　总之，A/D式卜辞的反辞是通过否定句连用的方式，表达了和正辞一致的意向，这类卜辞的语义指向事件的正面。

　　本文初稿和修订稿曾在重庆市语言学会第九届学术年会（重庆，2013）和首届古文字与出土文献语言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广州，2016）上宣读。

　　《甲骨文合集》，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编，中华书局1978-1982年（简称《合》）。《怀特氏等收藏甲骨文集》，[加]许进雄编，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1979年（简称《怀》）。

　　①沈之瑜（2002：102）给对贞卜辞所下的定义是：“对贞卜辞即是对某一内容，以否定和肯定的语意各占卜一次，这种情况下所组成的一对卜辞称之为‘对贞卜辞’。”朱歧祥（1990：2）所说的对贞包含重贞。本文没有采纳这一观点。

　　原文参考文献：

　　[1]陈年福2001《卜辞命辞的构成分析》，《甲骨文动词词汇研究》，巴蜀书社.

　　[2]陈炜湛2003《论殷虚卜辞命辞的性质》，《甲骨文论集》，上海古籍出版社.

　　[3]刘春娟2010《对贞卜辞的语用平面研究》，西南大学硕士学位论文，指导教师：喻遂生教授.

　　[4]裘锡圭1988/2012《关于殷墟卜辞的命辞是否问句的考察》，《中国语文》第1期；《裘锡圭学术文集·甲骨文卷》，复旦大学出版社.

　　[5]裘锡圭2012《对〈关于殷墟卜辞的命辞是否问句的考察〉一文的评论的答复》，《裘锡圭学术文集·甲骨文卷》，复旦大学出版社.

　　[6]沈之瑜2002《甲骨文讲疏》，上海书店出版社.

　　[7]朱歧祥1990《殷墟卜辞句法论稿：对贞卜辞句型变异研究》，台湾学生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