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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心理与语法
2020年07月31日 18:43 来源:《当代修辞学》 作者:陆俭明 马真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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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语言与心理密切相关。文章首先举了“句法受社会心理影响与制约”的三个实例,接着又举了“不同的民族心理呈现不同的语句表达式”的四个汉英对比的实例,据此说明社会心理(包括民族心理、思维模式)会对句法产生一定的影响与制约。这一点先前虽已有学者注意到,但至今还没有正面就此问题研究论说。文章认为,此项研究有助于我们对语法,乃至对语言与文化的关系,有更深入的认识。

  关键词:语言与心理;社会心理;民族心理;思维模式;社会心理对语法的制约

  一、引言

  当代前沿语言学理论有形式、认知、功能三大派,他们各自观察、研究语言的视角、出发点和期望值虽然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都认为语言表达与心理有密切的关系。确实,从某个角度说,言语交际都是附带有心理活动的交际,而个人都生活在某个民族、某个社会群体之中,个人的心理活动往往会受到民族的或社会的心理影响。其实,早在19世纪上半叶,德国著名语言学家洪堡特(K.W.V.Humboldt)就指出:“语言是民族精神的外在表征,而民族精神则是语言的内在实质;民族的语言即民族的精神,民族的精神即民族的语言,二者的同一程度超出了人们的任何想象。”实际也是如此,只是在一般言谈交际中那种心理活动不怎么显示出来,只在某种特殊情景下才充分显示出来。我们常说某人思维敏捷,口才出众,常常会在危难中通过言语解救自己。这正是良好的心理素质的反映。曾在香港看过一本讲述说话技能的书,书中举了这样一个例子1:

  在一次外企面试中双方交谈得很投机,看来希望不小。接近尾声时,考官看了一下手表,问:“可不可以邀请您一同吃晚饭?”

  原来这也是一道考题。如果考生痛快接受,则有巴结、应酬考官的嫌疑;但是拒绝,又会被说成不礼貌。考生动了动脑筋,她机智地回答道:“如果作为同事,我愿意接受您的邀请。”

  由于她预设了一个前提条件,所以她的回答十分得体到位,获得了好评。那位应试者最后当然心想事成了。

  晏子使楚的故事,大家都很熟悉。原文如下:

  晏子使楚,以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傧者更道,从大门入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晏子对曰:“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子何为使乎?”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使贤王2;不肖者使,使不肖王3。婴最不肖,故值使楚矣。”(《晏子春秋》八卷)4

  这可以认为是晏子运用幽默讽刺的言辞回敬了楚王对他的不恭。

  但上面说的情况毕竟还是主要体现个人的良好心理素质。这种个人心理素质不影响语法本身,只影响和制约个人的言语表达。本文要说的是社会心理、民族心理和思维模式有时会对语法起影响与制约作用。5

  二、句法受社会心理影响与制约的三个实例

  先举三个实例:

  【实例一】一种“比”字句

  大家对“比”字句都很熟悉。其基本格式是:

  X比Y怎么样

  例如:

  (1)今天比昨天暖和。

  在“比”字句中有这样一种格式———X和Y都为名词修饰名词的偏正词组,整体句式是:

  名1的名+比+名2的名+形容词性词语

  例如:

  (2)我的汽车比你的汽车新。

  在言语交际中,本着经济的原则,那“名2的名”有时可以说成“名2的”,甚至可以说成“名2”。值得注意的是,在实际言语交际中,这种经济的说法会出现四种不同的表达形式(马真1986):

  (3)A我的马比你的马跑得快。

  我的马比你的跑得快。

  *我的马比你跑得快。【此话可以说,但意思变了】

  B飞机的速度比汽车的速度快。

  *飞机的速度比汽车的快。

  飞机的速度比汽车快。

  C我们的马比你们的马多。

  我们的马比你们的多。

  我们的马比你们多。

  D我的父亲比你的父亲健谈。

  *我的父亲比你的健谈。

  *我的父亲比你健谈。【此话可以说,但意思变了】

  格式相同的“比”字句为什么会有不同的替换情况?是什么因素造成“名2的名”的替换呈现不同的情况?这其中有无规律可循?马真(1986)最早对此问题进行了研究。她的研究发现,起码有以下五种因素影响替换情况:

  1.“名2”与“名”之间的语义关系。

  2.“名”本身的不同性质。

  3.表示“怎么样”部分的词语的不同性质。

  4.社会心理。

  5.句子重音。

  其中有一个因素,就是社会心理。这主要是当“名2”与“名”属于亲属关系时,社会心理因素就会影响替换。大家请看实例:

  (4)我的姑妈比你的姑妈有经验。(5)你的女儿比我的女儿能干。

  *我的姑妈比你的有经验。你的女儿比我的能干。

  谈论姑妈,“你的姑妈”不能换说为“你的”;谈论女儿,“我的女儿”就可以换说为“我的”。下面是同类实例:

  (6)你的爷爷比我的爷爷硬朗。(7)你的孩子比我的孩子更聪明。

  *你的爷爷比我的硬朗。你的孩子比我的更聪明。

  谈论爷爷,不能用“我的”来替换“我的爷爷”;谈论孩子,就可以用“我的”来替换“我的孩子”。

  上述两组例子告诉我们,对于长辈(姑姑和爷爷都是长辈),不能用“你的”“我的”这样的“的”字结构来称说,对于晚辈(女儿、孩子属于晚辈)则可以允许用“你的”“我的”这样的“的”字结构来称说。再看一组例子:

  (8)你的妻子比我的妻子年轻。

  (9)你的丈夫比我的丈夫年轻。

  (10)你的爱人比我的爱人年轻。

  妻子和丈夫应该是同辈,但受长期的男尊女卑观念的影响,因此在日常交际中,例(8)里的“我的妻子”可以为“我的”所替换,说成:

  (8’)你的妻子比我的年轻。

  但例(9)里的“我的丈夫”一般不怎么能为“我的”所替换,说成:

  (9’)?你的丈夫比我的年轻。

  “爱人”是1949年后至80年代很常用的一个词儿。“爱人”既可以指称妻子,也可以指称丈夫。“爱人”的使用体现了一种男女平等的观念。所以,例(10)不管是用来谈论妻子还是丈夫,其中“我的爱人”都可以为“我的”所替换,说成:

  (10’)你的爱人比我的年轻。

  下面一组例子更有意思:

  (11)a.他的朋友比你的朋友大方。

  b.他的朋友比你的大方。

  (12)a.他的朋友比你的朋友小气。

  b.*他的朋友比你的小气。

  (13)a.他的朋友比你的朋友更小气。

  b.他的朋友比你的更小气。

  例(11)a句“他的朋友比你的朋友大方”,说此话意味着在说话人眼里“你的朋友”是小气的,说话人看不起他,因此其中的“你的朋友”就可以为“你的”所替换而说成b句。例(12)a句“他的朋友比你的朋友小气”,说此话意味着在说话人眼里“你的朋友”是大方的,所以一般不会用“你的”来替换“你的朋友”,不会说成b句。而例(13)“他的朋友比你的朋友更小气”,跟例(12)相比,在“小气”前加了个程度副词“更”,说此话意味着在说话人眼里“他的朋友”和“你的朋友”都是小气的,说话人都看不起,因此其中的“你的朋友”又可以为“你的”所替换而说成b句。

  以上实例说明,在我们社会生活中,对于长辈,对于受尊敬、敬重的人,或对于不鄙视的人,不能用“名2的”来替换“名2的名”,那是因为在汉语里,如果直接用“的”字结构来指称人,通常会被认为是不够礼貌的。譬如,我们一般都得说:“张桂花和李萍华都是我们单位做饭的大师傅。”不会说:“张桂花和李萍华都是我们单位做饭的。”后一种说法是很不礼貌的。而这也正反映了我们的社会心理。

  【实例二】关于“对+NP1+的+NP2”歧义格式

  下面的例子就属于“对+NP1+的+NP2”歧义格式:

  (1)(学生)对校长的意见

  (2)对美国的政策

  例(1)是有歧义的,既可以理解为(a)那意见是学生提的,学生的意见是针对校长的;也可以理解为(b)那意见是校长提的,校长的意见是针对某个问题或某人的。例(2)也是有歧义的,既可以理解为(a)那政策是某个国家制定的,是针对美国的;也可以理解为(b)那政策是美国制定的,是针对某国或某事件的。无论例(1)还是例(2),歧义一般认为是由“对+NP1+的+NP2”格式本身造成的———其内部可以有不同的层次构造。

  按照(a)义,“对校长的意见”和“对美国的政策”,其内部层次构造是:

  因此说,“对+NP1+的+NP2”是个歧义格式。

  对于这一歧义格式,袁毓林(1992)和李小荣(2000)都进行过研究。他们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当NP2为二价名词,NP1为指人名词时,“对+NP1+的+NP2”一定有歧义。6

  可是实际上并非完全如此。请看:

  (3)对弱者的同情心

  (4)对上帝的敬意

  例(3)“对弱者的同情心”,“同情心”是二价名词,“弱者”是指人名词,可是对于例(3)我们只能理解为:

  对弱者的+同情心

  不会理解为:

  *对+弱者的同情心

  同样,例(4)“对上帝的敬意”,“敬意”属于二价名词,“上帝”属于指人名词,可是对于例(4)也只有一种理解,只能理解为:

  对上帝的+敬意

  不可能理解为:

  *对+上帝的敬意

  这是为什么呢?该如何解释呢?要知道,同情心一般都偏向于弱者。所以,“对弱者的同情心”大家不会理解为:

  *对+弱者的同情心。

  而上帝,已在一般人心目中形成了这样的观念:上帝是至高无上的。所以“对上帝的敬意”大家都不可能理解为:

  *对+上帝的敬意。

  显然,“对弱者的同情心”和“对上帝的敬意”之所以只能有一种理解,这正是社会心理影响和制约的结果。

  【实例三】日语的例子———敬语反映在句法上7

  在日语里,敬语使用得很普遍、很频繁。而日本的敬语,有的就反映在句法上。请比较下列各句:

  例(1)主语是第一人称“私”(我),句子当然不会用敬语。例(2)主语“王君”,用“王君”这样的称呼,或属于晚辈,或属于比较熟悉的平辈,所以也不用敬语。例(3)主语“李先生”,在日语中,能称呼“先生”的,一般都是比较敬重的人,所以得用敬语。而所采取的手段,不是词汇手段,是句法手段———运用被动式(“来られました”是动词“来”的被动态形式)。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被动句跟真正的表示遭受义的被动句有所区别,区别在于表示施动者的助词不用“が”(ga),而用“に”(ni)。例如:

  例(4)和例(3)都是被动句,但意思上有区别。例(3)表示敬重义,例(4)则表示“不如意”甚至“厌恶”义(并不希望李老师来,而他来了,就会用这样的被动句式来表示)。由此可以进一步了解到,例(3)敬语,实际是通过两方面来表达的———一个方面句子运用被动语态,另一个方面表示施动者的格助词用“が”(ga)。显然,这类敬语运用的是句法手段。

  以上三个案例表明,语法有时确实会受到一定的社会心理的影响与制约。

  三、不同的民族心理呈现不同的语句表达式

  对同一个事件或现象,不同的语言在表述上所采用的表达格式可能会不一样(陆俭明2017)。为什么会不一样?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而其中之一就跟民族心理、思维模式有关。下面以英汉对比为例。

  【实例一】英语、汉语对是非问句回答用“是/Yes”还是用“不/No”的对比分析

  汉语和英语都有是非问句。回答是非问句时,用“是/Yes”还是用“不/No”,汉语和英语并不完全一样。8是非问句,汉语和英语都有肯定形式(如:“你是司机吗?/Are you a driver?”)和否定形式(如:“你不是司机?/Are not you a driver?”)。在回答肯定形式的是非问句时,用“是/Yes”还是用“不/No”,汉语和英语是一样的。例如:

  (1)a.你喜欢这种鱼(吗)?

  Do you like this kind of fish?

  a.是,我喜欢(这种鱼)。

  Yes,I like this kind of fish.

  b.不,我不喜欢(这种鱼)。

  No,I don’t like this kind of fish.

  (2)a.她现在在跳舞(吗)?

  Is she dancing now?

  a.是,她在跳舞。

  Yes,she is dancing now.

  b.不,她不在跳舞。

  No,she isn’t dancing now.

  可是在回答否定形式的是非问句时,用“是/Yes”还是用“不/No”,汉语和英语就不一样。请看:

  (3)a.你不喜欢这种鱼(吗)?

  Don’t you like this kind of fish?

  a.不,我喜欢(这种鱼)。

  Yes,I like this kind of fish.

  b.是,我不喜欢(这种鱼)。

  No,I don’t like this kind of fish.

  (4)a.她不在跳舞(吗)?

  Is not she dancing now?

  a.不,她在跳舞。

  Yes,she is dancing now.

  b.是,她不在跳舞。

  No,she isn’t dancing now.

  这是为什么?该怎么解释?我们觉得,这跟不同民族的社会心理有密切关系。问话人使用是非问句发问,实际他是有想法的,发问的目的就是为了求证。母语为汉语的中国人,回答是非问句时,首先需要对问话人自认为的主观想法,作出同意还是不同意的反映(如果同意,说“是”;如果不同意,说“不”),然后接着才说明实际情况怎么样。母语为英语的西方人,回答是非问句时,不考虑问话人自认为的主观想法如何,只考虑自己所要陈述或说明的事实是怎么样的,由此决定自己在回答问话人的是非问句时,该用Yes还是该用No———自己所要陈述或说明的客观事实用肯定命题,就用“Yes”回答;自己所要陈述或说明的客观事实用否定命题,就用“No”回答。上述差异,实际反映了二者民族心理的差异———母语为英语的西方人,一般以自我为中心,对问话人所问的事情,自己怎么认识就怎么回答,不考虑问话人的心思;母语为汉语的中国人,要考虑问话人的心思,先要对问话人的想法做出评论,然后说出自己的具体看法。回答肯定问话形式时,用“是/Yes”还是用“不/No”,汉语和英语是一样的。其实那只是表面巧合,事实上汉语用“是”还是用“不”,受我们的民族心理支配,而英语用“Yes”还是用“No”,还是受他们的民族心理支配。

  【实例二】汉语、英语对偷、抢事件的不同表达格式

  偷窃事件和抢劫事件,汉语和英语在表达上有差异。请比较:

  (1)a.杰西偷了约翰一些钱。

  b.Jesse stole some money from John.

  (2)a.杰西抢了约翰所有的钱。

  b.Jesse robbed John of all his money.

  例(1)、例(2)里的a句是汉语表达,b句是英语表达。很明显,在汉语里,偷窃事件和抢劫事件的表达方式一样,都采用双宾句式,而且都是将表示被偷、被抢之物的名词做直接宾语(也称“远宾语”),将表示被偷、被抢之人的名词作间接宾语(也称“近宾语”)。可是,在英语里,虽都采用“单宾式·前置词结构”的表达方式,但二者有别———表达偷窃事件时,将表示被偷之物的名词为动词的宾语;表达抢劫事件时,则以表示被抢者的名词作动词的宾语。

  该如何解释汉语和英语在表达偷窃和抢劫事件上的差异?我们觉得,这也是跟民族社会心理有关。

  在中国人心目中,偷窃事件和抢劫事件都是坏事,因此在表达上,句子词语的词序更多地受信息传递的准则的制约———未知信息量大的置于未知信息量小的内容之后9(陆俭明2017)。而在西方,对偷窃和抢劫事件,人们的聚焦点不一样———偷窃事件只是财物受损,不会伤害人,人们侧重关注财物,所以让表示被偷的财物的名词语作宾语;抢劫事件往往会伤人,人们侧重关注人,所以让表示被抢者的名词作宾语。10

  【实例三】汉语、英语某些名词性短语的表达方式不一样

  先请看下面三组例子:

  (一)地址和时间的表达格式

  (1)汉语:中国北京市海淀区成府路12号

  (12 Chengfu road,Haidian district,Beijing,China)

  英语:46 Linden Street,New York,U.S.A.

  (美国纽约林登街46号)

  (2)汉语:2019年6月8日下午2点

  英语:at 2:00 P.M.in June,8th,2019

  (二)包含目标与背景的名词性偏正短语

  (3)汉语:湖中央的亭子

  英语:the pavilion in the center of the lake

  (4)汉语:大桥附近的医院

  英语:the hospital near the bridge

  (三)东、西、南、北组合成的复合方位词

  (5)汉语:东南 东北 西南 西北

  (5)英语:southeast northeast southw estnorthw est

  (6)汉语:东西 南北

  (6)英语:west and east north and south

  对于汉语、英语某些名词短语的表达方式不一样,首先注意并论述这一问题的是戴浩一先生(Tai,James H-Y 1985)。这种差异怎么造成的?还是跟民族心理乃至思维方式有关———中国人:a)采用整体思维模式;b)先背景后目标;而西方人:a)采用分析思维模式;b)先目标后背景。关于这一点,费孝通(1948)、Tai,James H-Y(1985)、陆俭明(1994)、张璐(2002)都有所论述。

  【实例四】“她嫁错了人”

  说到某女子不如意的婚姻时,汉语常常会说:

  (1)她呀,嫁错了人。

  可是英语常常说:

  (2)She married a wrong man.

  这种表达上的差异,也跟不同民族心理有关———我国自古以来就有“红颜祸水”之说,所以常常将不如意的婚姻归咎于女方。可是西方强调女权主义,强调男女平等,所以常常将不如意的婚姻归咎于男方。

  以上案例说明:不同民族社会认知心理和思维模式是有差异的。而正是这种民族认知心理和思维模式的差异,造成在言语表达上的某些语法差异。

  四、余论

  研究社会心理对语法的影响与制约应该是很有意义的。我们看到学界已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袁毓林、刘彬(2016)研究了表否定意义的“什么”句式群,例如(引自袁毓林、刘彬2016):

  (1)a.什么好消息?骗人!→不是好消息

  b.这是什么行为?简直是土匪!→不是正当行为

  c.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不该看

  d.什么呀,我又不知道这回事。→你说得不对

  他们在解释“什么”句式群为什么都能表示否定意义时,最终就是从社会心理的视角来解释的。他们认为,“什么”句否定意义的形成是“疑善信恶”这种反常社会心理作用的结果,即是汉语语法受“疑善信恶”这种反常社会心理影响而逐渐形成的。再如,樊中元(2019)研究了“谁还没个X”这一“弱性反问句式”,认为这一句式不论是表示“劝慰功能”还是表示“辩解功能”“证言功能”,实际都起着语义上的“稀释功能”。请看实例(引自樊中元2019):

  (2)把心放宽吧,谁还没个病病灾灾?青葱嫂坐在一旁喘息着劝。(周大新《湖光山色》)

  (3)今天她又说我不爱她了,我不就是爱打游戏嘛!怎么了,谁还没个爱好!

  (4)谁没做个好事,我哪是什么活雷锋。

  怎么解释“谁还没个X”这一句式所起的功能作用?樊中元就运用“基于合群心理”11来作出解释———这一句式会从心理上让听话人获得“X这种状况在群体成员中是共有的”这样一种认识,从而让听话人减少乃至最后消除那种不必有的心情。

  但是,他们都只是提到社会心理,而至今似还没有正面就社会心理对语法的影响与制约问题作全面深入的研究和论述,而这方面的研究是很有必要的,其研究成果将会有助于我们对语法,乃至对语言与文化的关系有更深入的认识。

  我们的研究还很不成熟,当前重要的是还需进一步挖掘更多的语言事实。我们只希望本文能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谈论这个问题,还有一重意思———进行语言研究需要不断探索,不断拓宽研究视野,寻求新的研究视角。探索当然也有可能不成功,但即使不成功也还是有意义———为后人竖起一块“此路不通”的警示牌12。

  参考文献

  樊中元2019 “谁还没(个)X”句式的语义特征和语用功能,“第十届现代汉语语法国际研讨会”(日本大阪)。

  费孝通1948/1985 《乡土中国》,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李小荣1994对述结式带宾语功能的考察,《汉语学习》第5期。

  陆俭明1994同类词连用规则刍议——从方位词“东、南、西、北”两两组合规则谈起,《中国语文》第4期。

  陆俭明2002英汉回答是非问句的认知差异,《暨南大学华文学院学报》第1期。

  陆俭明2017重视语言信息结构研究开拓语言研究的新视野,《当代修辞学》第4期。

  马真1986 “比”字句内比较项Y的替换规律试探,《中国语文》第2期。

  威廉·麦独孤2010 《社会心理学导论》,俞国良、雷雳、张登印译,北京大学出版社。

  袁毓林1992现代汉语名词的配价研究,《中国社会科学》第3期。

  袁毓林、刘彬2016 “什么”句否定意义的形成与识解机制,《世界汉语教学》第3期。

  张璐2002从东西南北谈汉英语语序所反映的认知过程,《语言研究》第4期。

  Goldberg,Adele E. 1995 Constructions:A Construction Grammar Approach to Argument Structure.中译本:哥尔德伯格2007 《构式:论元结构的构式语法研究》,吴海波译,北京大学出版社

  Tai,James H-Y 1985 Temporal sequence and Chinese word order. Iconicity in Syntax. John Haiman,ed.,Amsterdam:John Benjamins Publishing Company,49-72.中文译文:戴浩一1988时间顺序和汉语的语序,黄河译,《国外语言学》第1期。

  注释

  1本文为2019年6月8日复旦大学中文系、《当代修辞学》编辑部与上海交通大学马丁适用语言学研究中心、上海市语文学会在上海交通大学举办的“‘修辞与功能’前沿理论工作坊”会议论文。

  2(1)引自陈玮顺《真会说话:告别沟通障碍的全方位说话术》8—9页,香港:非凡出版,1918年。

  3(2)另本为“使贤主”。“主”疑为误字,因形近而误。

  4(3)另本为“使不肖主”。情况同注1。

  5(4)该段文字引自四部丛刊影江南图书馆藏明活字本《晏子春秋》八卷。

  6(5)自古至今存在的避讳,这实际就是民族、社会心理对用词、选句的影响与制约。关于这一方面,前人早已觉察,并已有所论。本文只考察、研究社会心理对句法的影响与制约。

  7(6)例(1)、例(2)里的“意见”和“政策”都是二价名词,“校长”和“美国”都可视为指称人的名词。

  8(7)实例由日本修道大学郭春贵教授和大阪大学古川裕教授提供。谨在此向他们二位表示诚挚的感谢。

  9(8)回答英语是非问句,似必须先用“Yes”或“No”。汉语则不是必须要用“是”或“不”的。甚至有的是非问句,回答时绝对不能用“是/不”,例如:“你妈妈回来了吗?”回答这一是非问句,答话人绝对不能一上来就说“是/不”。具体参看陆俭明(2002)。

  10(9)被偷、被抢之物的未知信息量无疑要比被偷者和被抢者(用专有名词或人称代词表示)的未知信息量大得多,所以按照信息传递的常规,未知信息量大的成分置于未知信息量小的成分之后。

  11(10)Goldberg(1995:2. 4. 1)用“参与者角色的侧重”和rob与steal二者的“语义框架”不同的观点来加以解释——从参与者角色的侧重的角度说,“在使用rob时,目标和抢劫者被侧重,而在使用steal时被侧重的是偷窃物和偷窃者”,那是因为“rob的意义蕴涵被抢的人受到严重的负面影响,而steal则无此意义”;“侧重的差别决定了参与者角色句法实现的不同”。从二者的语义框架角度看,二者的差异如(粗黑体字表示侧重角色): Rob(robber victim goods)抢抢劫者受害者抢劫物steal(stealer source goods)抢偷窃者来源偷窃物

  12(11)樊中元先生“合情”之说借用自美国威廉·麦独孤(William Mc Dougall)《社会心理学导论》(An Introduction to Social Psychology)一书里的“合群本能”(the gregarious instinct)。中译本见俞国良、雷雳、张登印(2010)。

  13(12)詹卫东在《面向中文信息处理的现代汉语短语结构规则研究》(清华大学出版社、广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00年)的“结语”开头有那么一段话:“本课题的研究工作可以看作是一个更为宏大的目标——‘编写一部给计算机用的现代汉语语法’——的一部分。……如果本课题的研究工作能够成为将来真正完整意义上的‘计算机用汉语语法’的一个组成部分,那么毫无疑问走这一步是值得的,因为它是通向成功的足迹中的一个;如果将来的‘计算机用现代汉语语法’全然是另外一幅图景,那么这一步也是值得的,因为它虽然没有留下一个成功的印迹,但至少竖起了一个‘此路不通’的标牌。”这段话值得记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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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陆俭明 马真 工作单位: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责编:马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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