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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常义演变为经历义的多样性 ——以英语、马来语和古汉语为例
2020年02月17日 10:53 来源:《外语教学与研究》2018年第6期 作者:陈前瑞 杨育欣 字号

内容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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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内容提要:英语的used to、马来语的biasa和古汉语的“常”均存在从惯常义到经历义的语义演变,都以环境的相似性为基础,但总体呈现出因语言而异的多样性。本文从基于使用的理论视角出发,考察具体语言的语法语素在具体环境中的使用特点,发现类推和重新分析在这三种语言从惯常义到经历义的语义演变中的作用不尽相同。不同语言已有语法语素的聚合系统也会对演变过程形成制约。演变的结果是,在英语和马来语中惯常义与经历义并存但以惯常义为主,而古汉语中“常”的经历义则被“尝”所覆盖。

  关 键 词:惯常;经历;多样性;基于使用

  作者简介:陈前瑞,杨育欣,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

  基金项目:本文得到国家社科基金重大课题“功能-类型学取向的汉语语义演变研究”(14ZDB098)的资助。

 

    1.引言

  本文从基于使用的理论(usage-based theory)视角,比较英语、马来语和古汉语中从惯常义到经历义的语义演变过程。基于使用的理论是在功能、类型、历史和认知等视角的语言研究中逐渐汇聚而成的一种语言理论,主张“语言系统根植于具体的使用并在使用中得以形成”(Neels 2015:213)。该理论较早应用于语言习得和语言教学研究,近年来开始成系统地应用于历史语言学研究。本文尝试将该理论应用于从惯常义演变为经历义的跨语言比较研究,试图解决英语、马来语、古汉语以及类型学相关研究的一组难题。

  先以英语的used to为例。Neels(2015)在Binnick(2005)的基础上进一步认为,used to在原有惯常用法的基础上发展出了一种反现在完成体(anti-present-perfect)的用法,即例(1)。仅从英语来看,要将该用法纳入类型学完成体用法的分类并建构其演变路径可能有一定的理论难度,但如果引入汉语经历体的视角,问题就没有那么复杂。

  (1)There used to be a house there.

  其次,马来语的时间副词biasa以惯常用法为主,经历用法为辅,并存在不少两可的用例,如例(2)。第一个biasa为惯常义,表示他经常打仗,所以对战术非常了解。第二个biasa的惯常义和经历义相对均衡,可以表示没打过仗或不常打仗。这些用例不仅有助于确定惯常义向经历义演化的语用因素,还可以提供更多的细节,加深我们对其演变机制的认识。

   

  ‘他常常打仗,(所以)知道一切战术。至于这些孩子都是年轻人,不常打仗/还没打过仗。’

  第三,上古汉语的“常”,如例(3),王利器(1988:197,221)注为通表经历义的“尝”,却翻译为惯常义;韩兆琦(2010:796)译注中则径直译为“常”。这说明同音相借的假借与语义引申之间还有更多的纠结之处,这种纠结在语言使用方面具有哪些普遍性和特殊性?

  (3)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史记·高祖本纪》)

  最后来看历时类型学的研究。台湾闽南话的经历体形式(别,“识”义;据Lien 2015)在16世纪末17世纪初的文本中标注为:know,be used to doing(van der Loon 1967:141),Chappell(2001:63,83)据此建构了从知道义经惯常义到经历义的演化路径。可见从惯常义到经历义是汉语方言乃至于世界语言经历体演化的重要路径,但资料极为匮乏,急需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语料来加强论证。

  需说明的是,本文的惯常义和经历义属于体范畴的语义标签,是对某个语法语素的某个具体用法的标注。由惯常义演变为经历义指某个语法语素在其惯常义的基础上产生经历义的新用法。语义演变过程中新旧用法会形成三种演变结果:一是新旧用法共存,但有主次之别;二是新用法取代旧用法;三是新用法被其他成分覆盖(参见吴福祥2017)。本文将在这一理论背景下比较三种语言特定路径的演变过程。

  纵观英语、古汉语和马来语,它们都可能存在有待论证的从惯常义到经历义的语义演变过程。即使这一演变过程成立,三种语言的演变过程必然会存在一些差异。下文依次讨论英语、马来语和古汉语相关现象的使用特点,最后从基于使用的理论视角解释该语言演变的一致性与多样性。

  2.英语used to反现在完成体用法的性质与使用特点

  英语used to的专题研究广泛应用了基于使用的理论(Neels 2015)、基于跨语言比较的语义分析(Hantson 2005)以及基于语料库的量化分析(Tagliamonte & Lawrence 2000)等理论方法,为跨语言研究建立了良好的参照。本节基于已有研究从类型学角度进行理论上的探讨和使用特点的归纳。Binnick(2005:366)把used to看作完成体的重要理由是:“used to既不是过去时,也不是惯常体的标记。它是一种现在时,是在话语中具有直指功能的时态。它的分布与用法类似于现在完成体,其功能是一种反现在完成体,用于将过去的状态和事件从现在的事态中分离开来”。Hantson(2005)则基于相似的理由提出了类似的反完成体(anti-perfect)的术语。如例(1)的着眼点不是要报告过去的习惯,而是将过去与现在对比,突出现在与过去有所不同,或强调过去的存在对现在的影响。这一观点很有见地,因为对比也是一种特殊的现时相关性。Neels(2015)通过对英语历时语料的统计,发现英语use(d)to在19世纪以前还保留现在时形式,现在时形式消失后才凸显出过去与现在对比的意义。宽泛地说used to是一种反现在完成体是没有问题的,Neels(同上)也基本沿用这一观点,但从完成体的跨语言比较角度来看,会引发一些相关的思考:

  第一,能否把used to的所有用法归入一种特殊的完成体?Binnick(2005,2006)和Hantson(2005)持肯定态度,Neels(2015)则认为不必采取非此即彼的观点,他把反现在完成体作为used to语法化路径上的一种新功能,但没有深入比较这两种分析方法的异同、得失与理据。根据Haspelmath(2003),Binnick和Hantson采取的方法是把一个形式在一定条件下的所有用法统一到一个概括性的标签之下,其方法论的基础是结构主义的概括法;而Neels(2015)采取的办法是分化不同的用法,观察这些用法在历史上的演变过程,其方法论的基础是功能主义的多功能法。如果像Binnick(2005)那样把used to所有的用法都归入反现在完成体,就看不到used to背后演变的规律性,甚至会导致对惯常用法的曲解。实际上,惯常用法在语篇中往往都有相关性,如例(4),但句中有生主语I和动态动词torture使得小句保持着非常突出的惯常义。因此,不同的语义标签之间往往不是含义有无的差别,而是含义是否凸显的差异。

  (4)I used to torture cats.Now I’m a vegetarian.

  把used to的惯常和经历用法区分开来,完全符合Bybee et al.(1994:44-45)提出的区分语法语素时体意义的三个标准:1)一个语法语素的两个用法在另一种语言里要用不同的形式来翻译;used to的这两种用法在汉语里就要分别译为“常常”及“曾经”。2)两种用法各有不同的解释;惯常对动作发生的次数有较高要求,而经历的最低要求是动作至少发生过一次,两者存在量级上的差异:惯常义衍推经历义。3)一个语法语素与别的语法语素或特定语义的动词共现时会带上不同的含义;used to的经历义最容易产生于与静态动词的共现。总之,Neels(2015)的多功能思路要比Binnick(2005)的概括性思路更有助于进行共时和历时的比较,顺着多功能的思路可以更好地理解从惯常义到经历义的语义演变过程。

  第二,现有的完成体用法分类中没有反现在完成体的说法,是增加一类完成体用法还是归入某种已有的用法?本文认为可直接归入完成体下位的经历性用法(参见陈前瑞2016)。多项研究已归纳出used to具有非连续性的特点,即其后续动词所表达的过去的行为或状态不再存在(Binnick 2005;Hantson 2005)。Hantson(2005:267)明确指出,这种非连续性还是一种可取消的会话含义,其语法化程度不及现在完成体形式。Declerck(1991:341-342)也认为,即便是例(5)通常理解为“门还开着”,但仍可理解为“在有生之年我至少在一个场合下打开了那个门”,后一种理解就是对完成体经历性用法的定义的最佳诠释:事件在过去不确定的时间内至少发生一次。这说明used to与现在完成体形式的经历性用法在规约化和非连续性的性质上有相通之处。

  (5)I have opened the door.

  经历性用法或经历体最突出的特征就是非连续性,即情状在现在时间不成立。这是汉语语言学长期以来的共识(王还1988),也是东亚语言经历体跨语言比较的共识(Kim 1998)。因此,从跨语言比较的角度来看,没有必要另立一种特殊的完成体,也没有必要在已有完成体经历性用法之下另立一种特殊用法。至于used to跟现在完成体以及其他语言经历性用法的异同,则是类型学进一步研究的课题。

  基于已有研究并与后文马来语和古汉语的材料相比较,英语used to的经历性用法除表示过去与现在的对照关系之外,还具有两个使用特点:1)与其共现的动词倾向于是状态动词,used to与like、live、be、believe、hate、know等共现时最容易产生经历的理解(Neels 2015)。比如Hantson(2005:252)注释中例(6)的used to be married很难理解为惯常义,只能翻译为经历义。2)句法上很难以否定形式出现。Neels(2015:182)指出,从英国国家语料库(BNC)和当代美国英语语料库(COCA)中提取的所有用例中,used to几乎没有否定形式。如要表达否定义,最常见的手段是用never。英语学界对used to的研究为后文分析马来语、古汉语的同类现象提供了重要的理论视角和句法参数。

  (6)They used to be married but are no longer married.

  3.马来语biasa从惯常义到经历义的语义演变

  根据Baharom(2005),biasa作为动词的含义为“习惯、熟悉”,作为副词有惯常和经历两种用法,作为名词通常会带上词缀ke…an,表示习惯、常规,属派生用法。本文对biasa的分析以澳洲国立大学开发的“马来语平行语料库”(Malay Concordance Project)①中biasa的用例为基础,重点分析作为副词的biasa兼表惯常和经历的用法。该语料库中biasa的语料共520条。经筛选分析,26例biasa的用法与本文无关,故最终有效用例为494例。Biasa的副词用法最多,共274例,明确的惯常用法205例,明确的经历用法12例,其余57例有不同程度的惯常和经历两种理解。形容词用法次之,共131例;动词用法88例;名词用法仅有1例。

  通过量化分析biasa的惯常和经历用法,可以发现它有以下几个使用特点:

  1)肯定否定属性。Biasa的经历性用法倾向于用在否定句中,它共有12例明确的经历用法,其中10例为否定用例,如例(7)。例(7)的语境是孩子要去别的地方谋生,但由于人生地不熟,所以父母请求朋友关照他们的孩子。下文也说到父母还为这件事不停地向上帝祷告。由以上事件可以进一步推断孩子之前没有去过槟城,所以父母才会那么担心。因此例(7)的biasa适合理解为经历义。

   

  ‘于是我们向所有已经到槟城去的朋友求助,因为他还没去过槟城。’

  统计还发现,在惯常义向经历义演变的连续统中,biasa否定用法所占比例大幅增加,如表1所示。一开始biasa的惯常用法以肯定形式为主,占了94%。但当语义越来越倾向于经历义时,biasa的否定用例明显增加。最后演变成经历用法的否定用例占了83%,肯定用例下降至17%。从句法特征来看,biasa经历性用法的肯定否定属性与马来语典型的经历体pernah有相通之处,pernah同样倾向于用在否定句中②。

   

  2)动词类型:动态与静态。无论惯常或经历用法,biasa都倾向于与动态动词搭配,共241例,与静态动词搭配的用例仅33例。与biasa共现的静态动词大多数为“成为、知道、居住”义动词。Biasa的经历用法有2例由静态动词构成,如例(8)。

   

  ‘用拉丁字母书写的报纸没有在半岛存活过,已有十种报纸消失了。’

  3)语用环境。Biasa的经历性用法与直接的上下文存在明显的现时相关性,语篇中都包含某种因果关系。量化分析发现,biasa的经历用法倾向于分布在具有显性因果关系的语篇中(8/12),如例(7)。表2的显性因果和隐性因果是以句中有无表示因果关系的关联词语区分的。显性因果是指biasa所处小句有明显的因果词,biasa作为原因小句或结果小句出现;而隐性因果是指句中没有明显的因果词,但上下文构成较明确的因果关系,如例(9)。

   

  ‘至于二儿子是不常打仗/没打过仗的人,就让父王去对抗他吧!’

  从表2可看出,biasa的惯常和经历用法所分布的语用环境存在明显差异。仅23%的惯常用法出现在具有因果关系的语篇中。当biasa有惯常义和经历义两种理解时,biasa在该语境中的分布增加至44%,总体呈现出由少到多的趋势。可见,具有因果关系的语篇是biasa经历用法产生的重要环境。

   

  总体而言,biasa在从惯常义演变为经历义的过程中呈现出与used to不同的使用特点,这些特点会在第5节一并讨论。另外,biasa与闽南话的经历体形式在词汇来源和演变阶段方面具有平行性,该路径能否作为大陆东南亚语言区域的特征,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4.古汉语“常”经历用法的引申与假借

  古汉语“常”与“尝”在上古汉语文献中互为通假,有单向实义的“常”通“品尝”的“尝”;更多的是虚义的双向通假,但通假方向并不均衡。“常”通经历义的“尝”,如例(10),远多于通“常常”的“常”,如例(11)(杨海峰2015:102,113)。

  (10)其后常以护军中尉从攻陈豨及黥布。(《史记·陈丞相世家》)

  (11)广所居郡闻有虎,尝自射之。及居右北平射虎,虎腾伤广,广亦竟射杀之。(《史记·李将军列传》)

  根据对“上古汉语标注语料库”③中“常”的时间副词用例的穷尽性分析,它在以下三种语境中,有可能或必须理解为经历用法。

  第一,在因果关系的原因小句中,背景性语篇中惯常所具有的经常发生的信息量得不到语境的明显支持,因而在背景小句中有可能弱化为经历义。韩兆琦(2010:5402-5403)把例(12)的“常”注为“尝”,但翻译为“过去曾和李斯是同乡并且常常向他学习”。“徵为廷尉”在结果分句中更加凸显,而“常学事焉”在原因分句中有可能因背景化而在语义上有所弱化④。例(13)的“又常与其姊采桑堕”为明确的经历用法,其发生频率不详,同样处于原因小句。《史记》中分布在因果语境的“常”共69例。值得注意的是,惯常用法多用于结果小句(42/63)。而双重理解或明确的经历用法均出现在原因小句(6/6)。原因小句通常属于背景信息,因此“常”更容易产生经历义。

  (12)孝文皇帝初立,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故与李斯同邑而常学事焉,乃徵为廷尉。(《史记·屈原贾生列传》)

  (13)广国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史记·外戚世家》)

  第二,在概括性叙述与特定性叙述之间,“常”所在小句作为话题性叙述的一部分,为后续特定性叙述做铺垫。例(3)的“秦始皇帝常曰”是典型的惯常小句引入话题。例(14)“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是时间和话题的引入成分,“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及后续小句是叙述特定事件,两者之间在上古汉语中缺乏“有一次”之类成分的引导,很容易导致将前面表示惯常的“常”理解为“曾经”或“有一次”,如韩兆琦(同上:791)将“常”注为通“尝”,并翻译为“有一次”。例(15)是明确的经历用法,“常”所在小句位于句首,引入话题。《史记》中“常”明确的经历用法共22例,其中15例分布在这类话题引入的语境中。Nishiyama&Koenig(2010)特别统计了英语完成体的语境分布,也是以引入话题为主。上述这两类语境类似于语法化连续环境中具有双重理解的桥梁语境(参见彭睿2008)。

  (14)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之。(《史记·高祖本纪》)

  (15)高祖常繇咸阳,纵观,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史记·高祖本纪》)

  第三,“常”与“数”的共现语境。“常常”为经常发生,“数次”为多次发生,“经历”即事件至少发生一次。三者构成一个递减的量级。“常”与“数”在不同位置共现时,“数”的多次义更为具体,从而给“常”的理解带来不同的影响。

  例(16)“常”和“数”分别出现在不同的分句中,“常”既可保留惯常义,也可直接理解为经历义;笔者掌握的三个全译本中两个翻译为“惯常”,只有韩兆琦(2010:4197)把第一个小句翻译为“吕媭因为陈平曾为刘邦设计捉拿过樊哙”,其中的“曾”对应于“前”,“常”被忽略。例(17)“上常赐告者数”中的“常”与“数”出现在同一个小句但不相邻;两个译本将“常”理解为惯常,只有安平秋(2004:1438)理解为经历。例(18)“常”与“数”直接相邻,“常”不能理解为高量的“经常发生”,而适合理解为事件频次较为模糊的经历义。这种直接相邻的语境类似于语法化连续环境中只有一种新的理解的转换语境。此例的“常数”只有安平秋(2004:1239)准确翻译为“曾多次”;韩兆琦(2010:6165)和王利器(1988:2176)分别译为“经常”和“多次”,均以省略的方式回避了“常数”共现的理解问题。例(19)“常数”中的“常”在上述三个译本中被一致地理解为经历义。因此,“常”与“数”共现的理解是惯常义演变为经历义最确切的证据,译本的不同理解本身也提供了语言使用的直接证据。

  (16)吕媭常以前陈平为高帝谋执樊哙,数谗曰:“陈平为相非治事,日饮醇酒,戏妇女。”(《史记·陈丞相世家》)

  (17)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史记·汲郑列传》)

  (18)景帝即位,以错为内史。错常数请间言事,辄听,宠幸倾九卿,法令多所更定。(《史记·袁盎晁错列传》)

  (19)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史记·淮阴侯列传》)

  上述三类语境都出现在《史记》中,在《史记》之前的先秦语料《韩非子》《荀子》《吕氏春秋》中,已见到“常”用为“尝”的用例。但这些用例都是明确的经历用例,没有理解为惯常的可能。例(20)为明确的偶发事件,且例(20)的动词为状态动词“有”。可靠的先秦语料中还未发现“常”有双重理解的用例,仅在语料性质有争议的《孔子家语》和《孔丛子》中各发现1例,如例(21)。

  (20)夫日月之有蚀,风雨之不时,怪星之党见,是无世而不常有之。(《荀子·天论》)

  (21)昔臣常行临淄市,见屠商焉。身修八尺,须髯如戟,面正红白,市之男女未有敬之者,无德故也。(《孔丛子·对魏王》)

  先秦明确的经历用例出现的语境类似于语法化的习用化环境,即不需要借助更大的上下文就能获得明确的经历义,这与语法化环境的阶段性不相符合。因此,就目前证据而言,保守说先秦语料的“常”用于“尝”是通假的结果,是汉语音近相通的特殊现象,而《史记》的此类用例本身可能兼有通假和引申。即使两者引申关系成立,也不能排除同期同音借用的使用现象。英语、马来语从惯常义到经历义的语义平行演变,有助于进一步明确认识古汉语“常”这两种用法之间的引申关系,有助于解决经典文献疑难语句的理解问题。刘又辛(1988:17)指出,引申义和假借义应从理论上严加区分。但由于有些词义引申的线索不易厘清,因而很可能被误认为假借。也有些假借义同某一词的引申义偶有接近,因而可能被误认为是这个词的引申义。本节对《史记》中“常”的惯常义和经历义兼具通假与引申的分析,注意到语义演变普遍性背后体现的汉语语义演变的特殊性,深化了对假借和引申关系的认识。

  5.从基于使用的理论看由惯常义至经历义的语义演变过程

  基于使用的语言理论认为,语法是语言经验的认知投射,其可接受度判断是以熟悉度为基础,语言能产性或创造性的使用是基于对此前使用的范畴化用例的参照(Bybee & Eddington 2006:353)。De Smet(2012)将这一理论应用于语言演变的研究。一般认为语言的演变包括重新分析及其结果的实现过程。De Smet(同上:601)认为,重新分析一定程度上基于对已有构式的类推并同样具有渐变特征,因而把重新分析纳入到整个语言演变的实现过程;语言演变从一个环境到另一个环境的实现是以环境的相似性为基础的;这种相似性既包括宽泛的句法方面的概括,也包括已有格局的表面相似性,甚至包括跟重新分析发生之前的用法的相似性。因此,语言演变实现的过程既因演变的项目而异,也因演变的语言而异。从历时类型学的研究旨趣来看,总是要寻找特定语言演变的多样性与一致性。基于使用范式的语言演变研究为我们提供了新的观察角度和解释方法。就目前的研究而言,英语、马来语和古汉语演变过程的异同可从以下五个角度进行比较:

  第一,从显性的句法形式来看,古汉语“常”和英语used to的惯常和经历用法以肯定形式为主。如古汉语“常”明确的经历用法有32例肯定用例,否定用例仅1例。古汉语和英语的经历用法继承了惯常用法的特点,两者在肯定否定属性上总体具有更高的相似性。而马来语biasa的经历用法以否定形式为主,从肯定到否定的过渡出现在兼有惯常义和经历义两种理解的用例中,其中否定与肯定的比例是44%比56%。因此biasa的否定形式是经历用法重新分析的节点,经历用法只是跟重新分析的节点的句法形式具有明显的相似性。因此,句法相似性只是演变的条件之一,其作用因语言和项目而异。

  第二,从入句的动词的语义特征来看,英语used to的经历用法明显倾向于出现在少数几个静态动词前,而惯常用法则适用于大多数动态动词。Used to从动态动词扩展到静态动词,导致了意义的变化。这其中作用最为明显的就是类推的演变机制。而古汉语和马来语相应的经历用法的动词仍与惯常一样,以动态动词为主。比如经历义的“常”目前只发现2例与状态动词“有”搭配的用例,如例(20)的“是无世而不常有之”。古汉语和马来语两种不同的意义在相似的语义、语用环境中发生重新分析的可能性更大,即将因果语境中事件在过去时间至少发生一次的意义赋予给原来表示惯常意义的成分(参见Croft 2000:161-162)。由于古汉语和马来语富有多种表示经历的时间副词,也可认为“常”与biasa的重新分析一定程度上是基于已有的经历义构式类推的结果,但这种类推的作用性质与方式难以准确描述。总之,不同语言从惯常到经历的演变中,发挥主导作用的机制有所不同。

  第三,从语用环境来看,英语used to的经历用法在现在时形式消失后最常出现在具有对照关系的语篇中,而biasa 67%的经历用法出现在具有关联词的显性因果关系的语篇中,“常”的经历用法则多作为话题的引入成分,这类用法在上下文中往往存在事实上的因果关系。三种语言的新旧用法具有明显的相似性。从逻辑上看,对照关系一定程度上包含因果关系。例(4)的I used to torture cats.Now I'm a vegetarian.一方面可理解为由于某种原因导致了这种变化;另一方面也可理解为对当下某种行为的解释,按照此前习惯应当得出某种结果,但由于情势变化,该结果不会出现。因此,在现时相关性上,三种语言的语用环境异中有同,都包含某种因果关系。因果关系一般是用已实现的事件来论说因果,语境中表示原因的部分通常都是已然的,即事件在过去时间至少发生一次,从而为语用推理奠定了语境基础。

  第四,从语法语素的聚合系统来看,一般认为英语没有专用的经历体表达手段,经历用法只是现在完成体形式的一种用法;而used to则产生了一种仅用于经历用法的完成体形式。因此used to的新用法不易引起注意,较晚才被加以分化;也不易在系统中得到很好的定位,产生了“反现在完成体”之类的标签。而古汉语和马来语具有现成的专用经历体形式,原来的惯常义一旦发展出经历义,很容易被辨识与解读。在上古汉语中,“常”与“尝”的同音假借一方面诱发了从惯常义到经历义的语义演变,同时也因为“尝”经历义的普遍使用以及同期“曾”经历义的产生抑制了“常”经历义的实现;使得“常”的经历义长期以来被视为同音相借的汉字使用现象,而不是一种语义演变现象,从而构成了汉字的使用与汉语的使用两者之间的相互制约。不同语言已有的语法语素的聚合系统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从惯常义演变出来的新的经历义的心理表征与使用倾向。刘丹青(2017)指出,凡是一形多义现象都要回答一个心理语言学的根本问题:这些多义形式在母语人心目中是视为同一个成分还是不同的且无关的成分?从本文基于使用的理论角度来看,这些不同的多义关系在不同语言中很可能以一种梯度的方式分化或表征,从而体现出表征方式的多样性。

  第五,从演变的结果来看,英语used to和马来语biasa都在已有惯常义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个经历义,但经历义的使用频率远远低于惯常义。这种低频率不足以撼动各自惯常义的主导地位,不会导致两个语法语素在教学语法中体貌名称的易位。比较而言,马来语biasa兼用于动态动词和静态动词,显得更为成熟。古汉语“常”的经历义虽在《史记》中已产生,但未获得独立义项的地位,零星的用例被视为“尝”的假借。在更多情况下,很可能被“尝”直接覆盖,如《史记》中个别经历义的“常”在《汉书》中就直接写为“尝”。

  本文研究发现,从惯常义至经历义的语义演变在多个方面呈现出多样性。从词汇来源看,英语、马来语、古汉语的三个对应成分都是从基本义为惯常的成分发展出经历的用法。本文集中讨论的从惯常义到经历义的语义演变过程虽也是以环境的相似性为基础,但的确呈现出因语言而异的多样性特点。古汉语和英语相应的经历义成分保留了肯定的形式特征,而马来语的经历义成分呈现出以否定用法为主的特点。英语相应成分的经历义以静态动词为主,显著不同于惯常用法;而古汉语和马来语均保留了以动态动词为主的特征。英语相应成分的语用环境以对照关系为主,马来语以因果关系为主,而古汉语以引入话题为主。演变的结果是英语和马来语的经历用法与惯常用法共存但仍以惯常义为主,而古汉语“常”的经历用法被“尝”所覆盖。

  基于使用的语言研究更加关注具体语言中具体项目在具体环境中的使用特点,本文由此发现类推和重新分析在三种语言从惯常义到经历义的语义演变中的作用各不相同。以往的语法化研究更重视个别语法语素的演变过程和机制,对于语法语素的聚合系统对单个语法语素演变过程的制约缺少充分的重视和观察。本文一并考察英语、马来语和古汉语从惯常义至经历义的演变,有助于深入认识语言演变的多样性和一致性。

  论文曾在第十七届全国近代汉语学术研讨会暨闽语演变国际学术讨论会(2016.11,漳州)等会议上宣读,得到要新乐、董正存等的指正。谨此一并致谢。

  ①该语料库包括165部古代文本,网址为。由于诗歌语言的特殊性,本文对biasa的检索不包括其中49部诗歌体裁的文本。检索日期为2016年11月23日。

  ②杨育欣(2014)考察了1683个pernah的用例,其中否定形式有1030例,肯定形式有653例。

  ③该语料库由台湾“中央研究院”语言学研究所开发,包括48部上古文献,网址为.sh。检索日期为2016年6月19日。

  ④有关背景化与语法化的关系参见洪波(2009)的论述。背景化与后文提及的语用推理分别是从不同角度分析语义弱化的认知动因与演变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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