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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重叠现象的演进趋势、生成历程及发展动因
2020年02月13日 11:14 来源:《语文研究》2018年第4期 作者:王建军 周梦云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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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汉语的重叠现象是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逐渐衍生出来的,大致呈现出重叠范围的扩展、重叠机制的转化、重叠形式的繁富、重叠功能的泛化、重叠语境的变换等演进趋势。从历时角度看,汉语重叠现象的发生与发展经历了语法化和主观化的双过程。在这两个过程当中,语言演进的类推机制和重新分析机制发挥了积极的作用。汉语重叠现象的促发因素涉及语言和语用两个层面,包括语言内部要素的铺垫、语言外部因素的推动、语言接触因素的加剧、文学样式和表现手法的助推。

  关 键 词:汉语重叠;演进趋势;生成历程;语法机制;发展动因

  作者简介:王建军,周梦云,苏州大学文学院。

  基金项目:本文得到了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语言类型学视角下汉语句类演变研究”(项目编号:18BYY161)的资助。

 

    一、引言

  重叠是人类语言共有的一种重要语法手段,也是汉语中常见的语法现象之一。对汉语而言,重叠并非与生俱来,而是在漫长的历史演进过程中逐渐衍生并发展起来的。

  考察汉语重叠现象的历史进程,不仅能增进对重叠本身的认识,有助于揭示汉语的形态化之路,而且对强化普遍语法的认知也颇有裨益。尽管学界对汉语的重叠现象早有关注并且成果累累,但迄今为止的研究大多聚焦于共时层面的综合研究和历时层面的个案研究,尚缺乏对重叠历史进程的总体把握和宏观观照。

  本文试图在归纳汉语重叠现象演进趋势的前提下,探寻汉语重叠现象的运作机制并进而揭示其发展动因,以期从历时角度对汉语重叠现象做一个比较深透的审视。

  二、汉语重叠现象的演进趋势

  (一)重叠范围的扩展

  就目及文献而言,汉语的重叠现象起源于拟声词、形容词。这些发生重叠的拟声词和形容词可能都是一些随意的组合,后来随着该重叠形式的高频使用才逐渐凝固成词。先秦早期文献中的重叠现象大致如此。例如:

  (1)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诗经·周南·关雎》)

  (2)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诗经·周南·桃夭》)

  (3)交交黄鸟,止于棘。(《诗经·秦风·黄鸟》)

  (4)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诗经·郑风·子衿》)

  (5)帝曰:“咨!四岳,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有能俾义?”(《尚书·尧典》)

  秦汉往后,名词、动词、代词、量词乃至副词的重叠现象逐渐推开,几乎覆盖了汉语实词的各主要类别。例如:

  (6)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於他说。(《史记·五帝本纪》)(名词)

  (7)哀、平间,军国处处有豪杰,然莫足数。(《汉书·游侠传》)(名词)

  (8)在在处处,示现有生,犹如彼月。(《涅槃经》卷九)(名词)

  (9)拔剑捎罗网,黄雀得飞飞。(三国·曹植《野田黄雀行》)(动词)

  (10)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动词)

  (11)执手分道去,各各还家门。(同上)(代词)

  (12)众多勇士……著种种衣,犹如天神。(《宋书·西南夷传》)(量词)

  (13)片片红颜落,双双泪眼生。(北周·庾信《昭君辞应诏》)(量词)

  (14)秦之攻韩魏也则不然,无有名山大川之限,稍稍蚕食之……(《战国策·赵策二》)(副词)

  (15)张贾弟兄同里巷,乘闲数数来相访。(唐·白居易《醉后走笔酬刘五主簿长句之赠》诗)(副词)

  就具体某类词而言,其重叠范围也是渐次推开的。比如,可重叠的名词起初只限于单音名词中的时间名词、空间名词和称量名词,诸如“朝朝、夜夜、代代、处处、人人、家家”等。魏晋南北朝往后,越来越多的单音普通名词进入了可重叠的范围。例如:

  (16)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晋·佚名《古诗为焦仲卿妻作》)

  (17)亦知足下字字新奇,点点圆转。(晋·王羲之《杂帖》)

  (18)唯国国胡语不同,然出家人皆习天竺书、天竺语。(晋·法显《法显传·自发跻长安至度葱岭》)

  (19)海西时,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会稽王来,轩轩如朝霞举。(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

  (20)浮图有九级,角角皆悬金铎,合上下有一百二十铎。(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卷一)

  大约在唐宋时期,以单音名词性语素或名词为构成单位的AABB重叠式出现,如“枝枝叶叶、风风火火、虎虎势势、神神道道、心心念念、嘴嘴舌舌、婆婆妈妈”等。它们中的绝大多数并不存在所谓的原式AB,但结构凝固、语义分明、功能稳定,已发展成为一种常态格式。究其来源,此类AABB式应该属于AA+BB,即是两个单音名词性语素或名词重叠式的累加现象。例如:

  (21)唯爱门前双柳树,枝枝叶叶不相离。(唐·张籍《忆远》)

  (22)有人遇一事,则心心念念不肯舍,毕竟何益?(宋·程颢、程颐《二程全书·遗书二上》)

  (23)若到庄上来,他家那佃户又走过来嘴嘴舌舌,缠个不清。(《儒林外史》四回)

  (24)宝玉,你忒婆婆妈妈的了。(《红楼梦》一一回)

  (二)重叠方式的转化

  汉语重叠方式在中古时期发生了重大转变,即由构词重叠逐渐转向构形重叠。构词重叠即音节或语素的重叠,目的是为了强化意义或凑足音节;构形重叠即词的重叠,目的是增添新的句法意义和句法功能。构词重叠属于词法层面的重叠,而构形重叠属于句法层面的重叠。构形重叠后来逐渐发展成为汉语重叠的主要方式。

  考察发现,先秦单音词的重叠绝大部分属于词法层面的构词重叠。而那些看似与后世无异的构形重叠在这一时期往往只存在于韵文之中,与散文中的重叠不可同日而语,应该属于一种非自然、非稳定、非常态的现象。例如:

  (1)采采卷耳,不盈顷筐。(《诗经·周南·卷耳》)

  (2)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诗经·周南·桃夭》)

  (3)行道迟迟,载渴载饥。(《诗经·小雅·采薇》)

  (4)蓼彼萧斯,零露浓浓。(《诗经·雅·蓼萧》)

  (5)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诗经·雅·北山》)

  有些构形重叠貌似出现在同期的散文之中,但考察其所出现的具体语境,仍是散文中的韵文部分,即这些构形重叠其实并未摆脱四言韵文句式的影响。例如:

  (6)俗人察察,我独闷闷。(《老子》二○章)

  (7)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庄子·内篇·大宗师第六》)

  (8)(任公子)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庄子·外物》)

  (9)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史记·货殖列传》)

  因此,太田辰夫指出:“在上古时代有意义的单音节发生纯粹语法重叠的情况是十分罕见的。”①不过,这些重叠式无形中为其后来进入真正的散文语境作了自然的铺垫。几乎可以肯定的是,构形层面的形容词重叠AA式和AABB式都是在中古以后才逐渐实现自然化和常态化的。例如:

  (10)略正题目粗粗之说,以照篇中微妙之文。(汉·王充《论衡·正说》)

  (11)所以勤勤恳恳叙心腹者,见固公有《金滕》之书以自明,恐人不信之故。(三国·曹操《让县自明本志令》)

  (12)王家见二谢,倾管倒庋,见汝辈来,平平尔。汝可无烦复往。(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

  (13)急急忙忙苦追求,寒寒冷冷度春秋。是是非非何日了,烦烦恼恼几时休。明明白白一条路,万万千千不肯休。(唐·寒山《急急忙忙苦追求》)

  (14)屑角对掌开弦,弯弯如泻月。(《敦煌变文集·伍子胥变文》)

  (15)崔崔嵬嵬,天堂地狱一时开。(《敦煌变文集·大目乾连冥间救母变文》)

  (16)小厮儿掀起簾子,猖猖狂狂,探一探便走。(《清平山堂话本·简帖和尚》)

  至于构形层面的动词重叠式则出现得更晚。根据张赪的考察,无论是动词AA式还是ABAB式的出现时间大概都不会早于宋元,后者可能还要更晚一些。②例如:

  (17)歇歇了去。(《张协状元》四○出)

  (18)(郭排军)回到府中,参见郡王,纳了回书,看看郡王道……(《京本通俗小说·碾玉观音》)

  (19)请尊步同到敝庄,有句话计较计较。(《水浒传》一四回)

  (20)就变做这个模样,进去打听打听。(《西游记》七七回)

  (三)重叠形式的繁富

  由单音重叠过渡到双音重叠,这是汉语重叠现象的形式化趋势。汉语重叠现象的繁富主要体现在双音重叠上。双音重叠由单一形式逐渐推演出多种形式,满足了语言交际的主观性需求。因为不同的重叠形式,往往表达不同的情感诉求。以双音动词重叠式为例,ABAB式一般表示短时少量,意在强调动作行为的轻松随性,常用于传递人的积极情感;AABB式一般表示长时多量,意在凸显动作行为的持续反复,多用于传递人的消极情感。在可重叠的双音词中,双音形容词的重叠形式有AABB式、ABAB式(A里AB③)、ABB式和AAB式④等四种之多。其中AABB式、ABAB式属于早出的常态形式,ABB式和AAB式属于晚出的非常态形式。即使同为一种重叠式,内部构造有时也有区别,以形容词的主流重叠式AABB式为例,从上中古到现代,AABB式在构成上至少有以下三种类型:

  1.式。该式中的A、B都是可以单用的单音形容词,AA和BB为同类重叠式,或意义相近,如“轰轰烈烈、兢兢业业、纷纷密密、翠翠青青”等,或意义相关,如“红红白白、白白壮壮、短短小小、疯疯傻傻”等,或意义相对,如“高高矮矮、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等。

  2.式。该式存在原式AB。按照AB的内部构造,该式可分为如下两类:一类的原式AB为联绵词,如“伶伶俐俐、恍恍惚惚、从从容容、葳葳蕤蕤”等;另一类的原式AB为合成词,A、B为同义或近义语素,如“奇奇怪怪、恭恭敬敬、急急忙忙、善善良良”等。

  3.式。该式由A+ABB式构成,是在ABB重叠形式的基础上叠加实义语素A而来,如“粘粘乎乎、干干巴巴、脆脆生生、慢慢腾腾”等。

  在以上三种AABB式中,最先萌生的是式。在先秦和汉魏六朝各种文体的文献中可找到的AABB式,几乎均为式。中古往后,式、式才渐次产生。近代往后,式一跃成为强势格式。现代汉语中习见的双音形容词重叠式大致都属于式。历时考察显示,式的走强与双音形容词的泛化几乎是同步的。

  形容词AABB重叠式的上述变化实际上印证了语言发展的一条普遍规律:一种语言现象往往是由单一形式趋于多样形式的,而多样化的形式有可能在后续的竞争中发生分化,最终导致强势形式和弱势形式的产生。

  (四)重叠功能的泛化

  几乎所有的汉语重叠式都在语法功能上经历了由单一到全能的演化轨迹。考察发现,无论是用作形容词还是动词,无论是AA式、AABB式还是ABAB式,作谓语都是汉语重叠式初始且最基本的功能。例如:

  (1)宾于四门,四门穆穆。(《尚书·虞书·舜典》)

  (2)未见君子,忧心忡忡。(《诗经·召南·草虫》)

  (3)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诗经·旻之什·宛》)

  (4)缉缉翩翩,谋欲谮人。(《诗经·旻之什·巷伯》)

  (5)吹我东南行,行行至吴会。(三国·曹丕《杂诗》其二)

  (6)战战栗栗,汗不敢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

  (7)高台半行云,望望高不极。(南朝梁·萧纲《临高台》)

  (8)既然干得家事,你再去与你师父商量商量看,不尴尬,便招你罢。(《西游记》二三回)

  不过,作谓语的重叠式,其功能也并非始终如一。比如,动词重叠式起初基本不带宾语,近代始能带一些简单形式的宾语(如名词、代词)。例如:

  (9)大王,拿铃子来,等我也与你捉捉虱子。(《西游记》七一回)(名词作宾语)

  (10)出门试演试演方法,把扇子弄长了,只是不会收小。(《西游记》六一回)(名词作宾语)

  (11)林氏便道:“你怎的这两日不来走走,看看我?”(《金瓶梅》六九回)(代词作宾语)

  (12)这妮子,我平日寻寻他,做杀张致。(《型世言》一一回)(代词作宾语)

  明代往后,动词重叠式带宾语的范围明显扩大,带宾语的频率显著提高,所带宾语的形式也更为复杂多样。例如:

  (13)咱们大家今儿钓鱼,占占谁的运气好。(《红楼梦》八一回)(主谓短语作宾语)

  (14)回来你老打了尖,就打那庙头里过,白瞧瞧那烧香的人有多少。(《儿女英雄传》三八回)(主谓短语作宾语)

  (15)你问问你袭人姐姐,这些日子可享受?(《红楼春梦》五回(双宾语)

  (16)他便三步两步抢上了台阶儿,要想进屋里看看是怎生一桩事。(《儿女英雄传》三一回)(动宾短语作宾语)

  上述情形在上中古时期是极为罕见的。宾语形式的复杂化,正是动词重叠式句法功能成熟的标志。

  AA式、AABB式、ABAB式用作定语、状语、补语都是后来发展出的功能,时间上要明显晚于作谓语的情况。例如:

  (17)但闻人马隐隐之声,诣沟水。(《搜神记·李娥》)(作定语)

  (18)等待那齐齐整整、袅袅婷婷姐姐莺莺。(《西厢记》一本三折)(作定语)

  (19)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晋·佚名《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作状语)

  (20)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红楼梦》六三回)(作状语)

  (21)不一日,西门庆进房来,唬的战战兢兢,浑身无了脉息,小心在旁扶侍接衣服。(《金瓶梅》一二回)(作补语)

  (22)锅在“洋炉子”(煤油不打气炉)上,和炉子都熏得乌黑乌黑,越显出豆腐的白。(朱自清《冬天》)(作补语)

  (五)重叠语境的变换

  一般的语法现象大多是由口语往书面语渗透的,而汉语重叠现象的扩散走的则是一条相反的路径:由韵文向散文、由书面语向口语。可以说,几乎所有的重叠形式都经历了由非自然状态到自然状态的转换过程。

  上古乃至中古的韵文是各类重叠形式的初现语境和频现语境。据考察,《诗经》中所有的AABB式(21个)大致都见于书面语色彩极浓的雅、颂部分。例如:

  (1)戎军啴啴,啴啴谆谆,如霆如雷。(《小雅·采芑》)

  (2)尔羊来思,矜矜兢兢。(《小雅·无羊》)

  (3)是烝是享,苾苾芬芬。(《小雅·信南山》)

  (4)兢兢业业,如霆如雷。(《大雅·云汉》)

  (5)赫赫明明,王命卿土。(《大雅·常武》)

  (6)烝烝皇皇,不吴不扬。(《鲁颂·泮水》)

  李利波还搜罗了汉代使用的30个AABB式,发现其中的绝大多数出自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的雅文学作品——汉赋。⑤例如:

  (7)其少进也,浩浩逞逞,如素军白马帏盖之张。(汉·枚乘《七发》)

  (8)顒顒卬卬,椐椐彊彊,莘莘将将。(同上)

  (9)衯衯裶裶,扬袘戌削,蜚襳垂髾。(汉·司马相如《子虚赋》)

  (10)淫淫裔裔,缘陵流泽,云布雨施。(汉·司马相如《上林赋》)

  (11)吐芳扬烈,郁郁菲菲。(同上)

  即使偶然出现于同期的散文,AABB式依然没有褪去自身的韵文痕迹。例如:

  (12)乃合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复反无名。(《史记·太史公自序》)

  (13)十余日犹观日月星辰,自后茫茫忽忽,亦不觉昼夜。(晋·张华《博物志·八月槎》)

  (14)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

  (15)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

  (16)林木萧森,离离蔚蔚,乃在霞气之表。(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江水》)

  由上可以看出,从先秦到中古,AABB式的结构、意义和功能并没有发生变化。毋庸置疑,这些AABB式大多出自个人的即兴创作,以致极少在其他文献中重现。

  汉魏往后,AABB式不断突破四言、五言和七言的语境限制,逐渐摆脱对韵文的高度依赖,开始在散文中获得生存与发展的空间。例如:

  (17)四十二面大鼓笼天,三十六角音声括地,傍震白梨山林,隐隐轰轰。(《敦煌变文集·伍子胥变文》)

  (18)战战兢兢,乃成诗谢曰……(宋·佚名《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过狮子林及树人国第五》)

  (19)时遇上元节令,纷纷扬扬,下着国家祥瑞。(元·武汉臣《包待制智赚生金杂剧》一折)

  (20)你是开封府一个军健,你好大胆,如何也在这里挨挨挤挤?(《水浒传》一○一回)

  (21)两个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泼泼撒撒的。(《红楼梦》二四回)

  由非自然的语用重叠形式逐步过渡到自然的语法重叠形式,这是汉语重叠式的必经之途。可以说,几乎所有的汉语重叠式都是在韵文中孕育成形、在散文中走向成熟的。

  三、汉语重叠现象的生成历程

  从历时角度看,汉语重叠式的发生与发展经历了一个连续的、渐变的过程。这个过程既可以看成是一个语法化的过程,又可以看成是一个主观化的过程。在此过程中,一系列语言机制发挥了积极的作用。

  (一)重叠式的语法化历程

  语法化既是一种过程,也是一种机制。语法化包括两种主要现象:形态化和句法化。形态化是指结构式或实义词变成语法词或形态标记的过程。⑥毫无疑问,汉语重叠式的形成与发展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形态化过程。

  比如,构形层面的动词重叠式Vv来源于同形的动量组合“V一v′”。该组合中的动量词v′最终虚化为重叠的形态标记,其具体过程可以描述为:

  “V一v′”→“V一v”→“Vv”。

  从“V一v′”发展为“V一v”主要体现了一种语义虚化过程。随着动量组合“V一v′”的日趋普及,能够进入“V一v′”的动词的数量和类型逐渐增加,甚至可以是一些弱动作性的抽象动词和心理动词。⑦在此过程中,v′的动作意义不断被削弱。

  从“V一v”发展为“Vv”则更多体现了一种功能虚化过程。在此过程中,“一v”逐渐从数量结构沦为非数量结构,“一”从信息焦点沦为非焦点,并随着语音形式的弱化而从原有结构中脱落,从而导致了“Vv”的诞生。

  语法化一般需要借助“重新分析”和“类推”机制方能得以实现。汉语重叠式的语法化过程也不例外。在从“V一v′”到“Vv”的语法化过程中,至少发生了两次重新分析。

  第一次重新分析发生在“一”与v融合之际。引起这次重新分析的根本原因就是动词V的类型的扩大。随着弱动作性动词(如抽象动词、心理动词)的介入,V的动作性语义特征不断弱化。而V语义特征的改变成为了诱发其紧邻成分发生语法化的关键因素,因为“某个成分X的语法化往往与其同现的谓词的一束语义特征(施事性的强弱)、[±状态]、[±自主]等)有关”。⑧V的语义特征的改变为“一v”在语义和结构上的整合提供了现实的可能性。经过整合的“一v”最终被认知为一个整体。

  第二次重新分析发生在“V一v”中“一”脱落之际。由于“一v”的高度融合,数词“一”不再是语义表达的焦点,其负载的信息持续磨损,最终由实指变为虚指,从而为“一”的省略创造了可能条件。而“一”的省略则彻底改变了“V一v”的表层结构,使得V、v二者的依附性得以增强,原先的结构界限逐渐模糊并消失。随着新一轮融合的完成,原先的动补结构“V一v”被重新分析为重叠结构“Vv”。

  汉语重叠式的发展同样离不开类推机制。正是在类推机制的作用下,汉语的重叠从构词重叠走向构形重叠,从一种重叠走向多种重叠,从局部重叠走向全面重叠。类推是一种心理机能。因此,在重叠式的推演过程中,人们的心理联想起了重要的导引作用。例如,AA式既是汉语重叠的原始形式,也是强势形式,始终对AABB式具有强烈的辐射作用。AABB式几乎可以说是比照AA式亦步亦趋地发展起来的。考察发现,先秦两汉时期的式无论在结构、语义层面还是语法、语用层面都与同期的AA式表现出高度的一致性,完全可以视为两个AA式的叠加。中古新兴的式只是以AB为重叠单位,本质上也属于AA式的拓展。前文所引的相关用例无不显示出早期AA式与AABB式之间的相关性与一致性,此不赘述。

  同样,从“V一v′”到“V一v”的语法化过程中,类推机制也发挥了重大作用。在强大的类推作用下,一部分弱动作性的抽象动词和心理动词逐渐进入了“V一v′”结构之中。这些抽象动词和心理动词进入“V一v′”之后,其弱动作性的语义特征使得整个结构的语义趋于虚化。而语义虚化又引起语形弱化,最终引发了对其结构关系的重新分析,其具体过程可以描述为:

   

  由单音重叠式发展到双音重叠式,由行为动词过渡到抽象动词和心理动词,无一不是在人们的心理联想作用下实现的。

  (二)重叠式的主观化历程

  主观化本质上讲的是语言现象在语义和语用层面所发生的演变,即说话人对命题内容的主观心态,包括说话人的视角、认识、情感等。也就是说,主观化就是根据人的认知需要对语言组织的语义重新进行调整,减弱客观性、加强主观性的过程。

  汉语的重叠式反映的就是人对现实世界的一种认知态度。无论是形容词重叠式还是动词重叠式,无论是AA式、AABB式、ABAB式还是其他一些变形重叠形式,总体上经历的都是一个客观意义淡化、主观情态强化的过程。比如,早期的AA式、AABB式几乎如出一辙,一开始主要指向的都是客观事物,只起绘景状物的作用,如“霏霏、郁郁葱葱”,但后来却越来越多地指向人事,如“熙熙、娉娉婷婷/踉踉跄跄”。至于后出的动词ABAB式,更是唯人事为务,如“张罗张罗、考订考订、调理调理”。人事的可控性和可评性使得重叠式的情态和情感色彩日益浓重,于是重叠式不断衍生出一些新的构式意义。比如,作为一种新的构式,A里AB式在形容词重叠式中问世最晚,蕴含的情感态度(贬损)也最为突显。

  主观化同语法化一样,是一个渐变的过程。一种形式或结构起初主要表达具体的、词汇的和客观的意义。之后由于频繁使用,意义逐渐趋于抽象化,从而使自身的语用功能不断增强。在类推机制的作用下,该形式和结构最终凝固化,变成主观性的表达成分。

  汉语的重叠式最初均表示具体的含义,并且往往因人而异,带有明显的随机性和偶发性。因此,早期的重叠式毫无例外都是一种词汇成分。这些重叠式在得到广泛运用后,相互比照,相互感染,之后再经过人们的语用推理,不断得以固化并成为稳定的格式,最终衍生出特定的意义和功能。例如,“V一v′”式表示的是动作的客观次数,体现的是一种具体的词汇意义;而“V一v”式则表示动作的次数少、时间短、动量小,尽管仍可以感觉到其词汇意义,但整个构式说明的是一种比较抽象的量,已呈现出部分语法意义;到了“Vv”式,整个构式只剩下了语法意义,除了表示动作的次数少、时间短、动量小之外,还可以表示程度轻微、语气委婉、行为随意等,如“看看、拜拜、拾掇拾掇、开导开导”。动词重叠式这种表达范围趋于宽泛的状况正是主观化的典型表现。

  可以认为,汉语重叠式正是在语法化和主观化的交互作用下,由外部自由形式变成了内部黏合形式,由客观意义变成了主观意义。

  四、汉语重叠现象的发展动因

  “语法的发展是成系统的,它不是一个个孤立现象的产生和消失,而是每一种现象的出现都有其特有的历史动因。”⑨汉语重叠式是汉语语言系统进化的产物,它的发生与发展,不是纯粹的偶然现象,而是某些语言因素和语用因素共同干预和作用的结果。这些因素及其作用大致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语言内部要素的铺垫

  无论是构词层面的重叠,还是构形层面的重叠,都是语言内部要素激发的产物。

  首先,所有的重叠式都必须以音节重叠为基础,而音节的重叠则意味着词的复音化。除了联绵词外,叠音词和重叠式构词可以视为汉语词汇复音化的又一先导者。它们率先启动,为汉语词汇的复音化树立了一种极易模仿的范式。重叠堪称汉语词汇实现复音化的最为便捷的手段和途径。

  其次,构词法的演进为重叠式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在词汇复音化的过程中,由语音构词进化到语法构词是汉语构词法的一次重大变革。语法构词法的运用不仅使得语素的重叠成为现实,也为词的重叠提供了可能。上古汉语之所以不存在或缺乏构形重叠,主要是受制于语音构词法的强势作用。

  除了以上两点外,各类重叠式在诞生过程中往往都还有一些特定的生成条件。这些条件有的就与汉语自身的发展进程密切相关。例如,中古往后,伴随着动补结构的发展,动量补语日益成为表达动量的有效手段。由于专用动量词的数量严重不足,人们在表达动量时往往不得不大量借用动词。这种借用同形动词充当动量词的做法既满足了语言结构的自足需求,又具有形象生动、表义贴切的特点,因此得以迅速推广。动量组合“V一v′”结构的激增⑩就为动词重叠式“Vv”的诞生作了充分的铺垫。

  (二)语言外部因素的推动

  语言的外部因素往往就是所谓的语用因素。如前所述,汉语重叠式的进程伴随着语法化和主观化。语法化涉及的是语言因素,而主观化涉及的就是语用因素。具体来说,各类重叠式在经过了语法化之后,剩下要做的就是如何更好地体现说话人对命题的主观判断和主观态度。

  汉语重叠式的发展进程就是由词汇意义变为语法意义、由客观意义变为主观意义的过程。在这一过程中,说话人的认知情态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例如,在动词重叠式“Vv”的产生过程中,越来越多的语用因素介入其中,最终促成了新的语法意义,其具体进程可以描述为:

   

  (三)语言接触因素的加剧

  作为中古时期与汉语接触最为频繁的外语,梵语中的重叠形式十分丰富,包括完全重叠、部分重叠和拟声词重叠等,并且负载了不少与数量、性状和时体有关的意义。受此影响,中古的汉译佛经中涌现出了许多新兴的重叠式。与上古汉语的音节重叠不同,中古译经更多采用的是语素和词的重叠。胡敕瑞指出,佛典中由重叠构成的新兴双音词中,名词最多(如“日日、心心、家家、国国、在在”),此外还有形容词(如“了了、空空”)、代词(如“尔尔、各各”),副词(如“忽忽、数数”)、数词(如“亿亿”)等。(11)中古译经不仅扩展了汉语重叠式的类型,而且扩大了汉语重叠式的表达功能,使重叠由拟声进化出了概念、动作、人称、数量等方面。

  由于中古译经语言高度接近同期口语,再加上大批信众的持续诵读与传播,使得其中新生的重叠式很容易渗透到大众语言之中并扎下根来,从而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汉语重叠式的新面貌。

  (四)文学样式和表现手法的助推

  文学作品是重叠现象最宜良的生存环境。如前所述,汉语的重叠现象最早出现于韵文之中。早期韵文的四言句式决定了重叠形式不是双音节就是四音节。为了凑成四言句式,作者有时不得不将音节进行无谓的重叠处理,《诗经》如此,汉赋也不例外。众所周知,汉赋有两大怪异之处:一是生僻字多,其中很多属于作者个人的创新发明;二是重叠式多,其中不少就是出于作者的别出心裁。

  文学描写是催生重叠现象的最为有效的手段。不论在韵文还是在散文中,描写都是汉语重叠式的常规职能。和散文相比,韵文的描写性明显胜出一筹。所以,早期韵文中的重叠现象要远远多于散文。而小说的横空出世则更加拓宽了重叠式在文学作品中的生存空间。中国的传统小说一向擅长白描,而重叠式自身的描写性无疑迎合了小说的这一需求。中国小说奠基于中古、成熟于近代,几乎与汉语重叠式的发展同步。因此,说汉语重叠式与中国小说共生共荣应该并不为过。

  在上述影响汉语重叠现象发展的因素之中,有些影响因子的作用尤其不容小觑。这些因子包括频率因素、介质因素和韵律因素。

  1.频率因素

  语法化总是特别垂青那些使用率高的语言组织或成分。在重叠式的生成过程中,高使用率扮演了催化剂的角色,既能促进形式的弱化,又可加剧意义的虚空。早期韵文中,重叠式尽管时有所见,但重现率极低,几乎不存在语法化的可能。中古往后,重叠式加速向散文渗透,使用率随之大增。高使用率为重叠式步入语法化和主观化阶段提供了重要的契机。

  不同的重叠式尽管有不同的语法化和主观化之路,但这一切都与高使用率有关。例如,“V一v”式发展为“Vv”式,就是以“V一v”式的成熟并大量运用为前提条件的。另外,“Vv”式也是在高使用率的影响下逐渐走向定型的。

  2.介质因素

  在汉语重叠式的演进过程中,介质因素的影响有时也非常重要。无论是哪类实词,可重叠的词永远只是部分甚至是一小部分,这就恰恰证明了介质的重要性。可以说,介质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重叠的可行与否。例如,能发生重叠的动词必须是可控性强的动作动词,能发生重叠的名词通常是时间名词、空间名词和称量名词,能发生重叠的副词只能是时间副词、程度副词和频率副词。

  有时,一个看来不起眼的介质甚至可以左右或者决定重叠式的有无。例如,动词重叠式“Vv”的生成靠的是“V一v′”动量结构式。其中,数词“一”成了决定“V一v”式语法化的重要介质。

  3.韵律因素

  词语的韵律特征对重叠式也有一定的影响。重叠式本身是在韵文环境中孕育的,具有鲜明的韵律特征。由于受到早期四言句式的限制,汉语重叠式只能采用1+1或2+2的韵律模式。前文之所以未涉及AAB式和ABB式之类重叠式的演进情况,正是因为它们有违汉语的常规韵律模式,以致在历代文献中十分罕见。在词汇双音化机制的掣肘下,单音节词抢得了重叠的先机,占据了重叠的主流。之后,双音节词的重叠形式才逐渐显现。从构成角度看,由双音节动词构成的“V一v”式之所以要压缩成“Vv”式,韵律的影响同样不可小觑。由不稳定的五音节韵律结构转向稳定的四音节韵律结构,韵律正是动词ABAB重叠式的生成之道。

  立足于宏观思路和历时视角,我们可以获得有关汉语重叠式的以下三点基本认识:

  其一,汉语重叠式经历了一次重要的转变,即由一种重要的词法形式过渡到一种重要的句法形式;

  其二,汉语重叠式贯穿了语言进化的两大历程:语法化进程和主观性进程,早期彰显的是语法化,后期彰显的是主观化;

  其三,汉语重叠式证明了语言现象的扩散存在一条非常规路径:书面语到口语,韵文到散文。在整条路径中,文学载体提供了重要的语境支持。

  ①太田辰夫著、蒋绍愚等译《中国语历史文法》第159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

  ②⑦参见张赪《现代汉语“V一V”式和“VV”式的来源》(《语言教学与研究》2000年第4期)。

  ③根据石锓(2005)的研究,“A里AB”为“ABAB”的变体,属于一种逆向变韵重叠式。

  ④ABB式的用例如“慌张张、急忙忙”,AAB式的用例如“通通红、雪雪白”,都是近代始见的现象。

  ⑤参见李利波《形容词AA式、AABB式重叠现象历时研究》(苏州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6)。

  ⑥参见江蓝生《“VP的好”句式的两个来源——兼谈结构的语法化》(《中国语文》2005年第5期)。

  ⑧参见柯理思《试论谓词的语义特征和语法化的关系》(《语法化与语法研究(一)》第22页,商务印书馆,2003)。

  ⑨参见石毓智《汉语语法化的历程》第169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

  ⑩张美兰《论〈五灯会元〉中同形动量词》(《南京师大学报》1996年第1期)曾对《五灯会元》中的同形动量词进行了穷尽统计,共发现“V数v′”161例,其中“V一v′”达155例。

  (11)参见胡敕瑞《〈论衡〉与东汉佛典词语比较研究》第65页(巴蜀书社,2002)。

  原文参考文献:

  [1]陈晓光.动词重叠式的历时发展及语法化[D].苏州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6.

  [2]付欣晴.汉语方言重叠式比较研究[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

  [3]江蓝生.“VP的好”句式的两个来源——兼谈结构的语法化[J].中国语文,2005(5).

  [4]柯理思.试论谓词的语义特征和语法化的关系[C]//语法化与语法研究(一).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

  [5]胡敕瑞.《论衡》与东汉佛典词语比较研究[M].成都:巴蜀书社,2002.

  [6]李利波.形容词AA式、AABB式重叠现象历时研究[D].苏州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6.

  [7]李伟新.汉语动词重叠式探究[D].延边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0.

  [8]麻爱民.汉语量词重叠式历时发展研究[J].语言研究,2014(4).

  [9]潘国英.汉语动词重叠的历史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5.

  [10]沈家煊.语言的“主观性”和“主观化”[J].外语教学与研究,2001(4).

  [11]石锓.汉语形容词重叠形式的历史发展[M].北京:商务印书馆,2010.

  [12]石锓.论“A里AB”重叠形式的历史来源[J].中国语文,2005(1).

  [13]石毓智.汉语语法化的历程[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

  [14]太田辰夫.中国语历史文法[M].蒋绍愚,徐昌华,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

  [15]王慧.近代汉语动词重叠的历时研究[D].西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10.

  [16]汪国胜,谢晓明.汉语重叠问题[M].武汉: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

  [17]张赪.现代汉语“V一V”式和“VV”式的来源[J].语言教学与研究,2000(4).

  [18]张美兰.论《五灯会元》中同形动量词[J].南京师大学报:社会科学版,1996(1).

  

作者简介

姓名:王建军 周梦云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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