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只有昆曲，在中国历史上掀动了民族集体审美的一个波澜。”

—— 余秋雨

　　当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命名为“人类口述遗产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之后，明代汤显祖的代表作《牡丹亭》在国内外刮起了一阵旋风，各类版本的昆曲《牡丹亭》轮番上演，一度让世人目睹了这六百年前从昆山一带兴起的传奇剧种，感受着从遥远的时空带来的美丽。

　　说到《牡丹亭》，很多人都会想到白先勇先生的“青春版”， 白先勇先生一改以往昆曲用角惯例，将有经验、有年龄、有功力的老演员换成真正符合角色的青春演员。可以说，这是一场文化变革，它重新培养起了一批热爱昆曲的年轻演员和年轻观众，而我就是其中一员。听着那曼妙婉转、缠绵悠远的“水磨腔”，让我们回到四百年前的汤显祖时代，去回忆那一段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感受故事背后的美丽梦境。

　　南安太守杜宝之女丽娘，才貌端妍，家教森严，师从腐儒陈最良读书。某日，杜丽娘读着“关关雎鸠”，“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 这一愁绪去哪里打发呢？便梳妆打扮，准备与丫鬟春香去自家的后花园逛逛。“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追求这种完美、这种细腻、这种至美的境地，这就是杜丽娘的天性。

　　游园·缘起

　　杜丽娘长到“二八”，居然从来没有到过自己家的后花园，就在游园的那一刹那，她的青春猛然间觉醒了。她不禁叹道：“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园林，被一扇无形的门遮掩着。对于杜丽娘来说，打开了这扇门，也就打开了自己的心扉。眼前的这一片春光，已经对她封闭了十几年啊！她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姹紫嫣红开遍”，在春天里随处可见，但让人可惜的是，“都付与断井颓垣”。这是一种对比反差的写法，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倍增其哀乐之感。这样的姹紫嫣红、春光明媚，却无人欣赏，陪伴它的只有断井颓垣。这般情景，正像这样一个深锁闺阁的美丽少女，从来没有机会去欣赏这样的“良辰美景”，如此“赏心乐事”的“良辰美景”到底是“谁家院”呢？一个年轻蓬勃的生命在那种家庭教育的压抑下，在礼教的种种束缚中，她的心里有一种格外的激情和哀怨。于是，在杜丽娘的眼中，这个春天在颓败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不同。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时光一天天流转，清晨的朝霞喷薄而出，黄昏的晚霞渐渐淡去，一切都在云蒸霞蔚之中，雨丝丝缕缕地来，烟一片一片地吹。所有的这一切就是“韶光”。但是这样的一片大好春光，在这个深锁闺阁、锦屏遮掩的佳人眼中似乎并不稀奇，因为它与自己的生命无关。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靡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大好春光无限，然而在她眼里，春天总是要抛人远的。牡丹花虽然开的繁盛，终归也要凋零，命运又有多少能握在自己的手中呢？于是，杜丽娘说，罢了，就算“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这样的一个春天“观之不足由他缱”，不看了，回去罢。在心绪寥落间，杜丽娘回房去了。

　　杜丽娘人虽回到房中，心里的牵挂却转而更深，在这样一种缭乱的愁绪中，她渐渐入梦，从此她的命运就随着这个梦生死缘起。她不知道自己的心会惊断在这个梦里，甚至把自己的性命全搭进去，而且是那么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惊梦·顿悟

　　在杜丽娘的梦中，书生柳梦梅擎着柳枝，缓缓走来。杜丽娘被花神引着倒退出场。一生一旦，二人寻寻觅觅，在这苍茫世界上，不经意间相遇相知，相亲相爱。当杜丽娘春宵一梦醒来后，竟终日寻梦不得，抑郁而终。杜丽娘因梦生情，一往情深，上天下地，最后终于返回人间，与柳生梦梅结成连理，这个如梦的故事也终于圆满结局。

　　汤显祖在该剧《题词》中有言：“如杜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杜丽娘寻梦到梅树边时，感叹道：“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她因情而死，又因情而生。似这般生而复死，死而复生，死去活来。失而复得，得而复失，最后达到了一种超脱生死，大彻大悟，天人合一的境界。是她对生死的看透，对整个宇宙人生的“抱一守元”。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花草”本是无情物，却也由人所恋。情以至此，人何以堪？“恋”乃一切生命欲望之所需，可谓是弗洛伊德“三重人格”理论中的“本我”一解。“生生死死随人愿”，愿之所向，心之所望。生本能，死本能，本不能随心所欲。而“愿”是人的自我选择意识的驱动，是人超越“本我”加入了自我意识的状态，是“自我”发挥的作用。“酸酸楚楚无人怨”，酸楚是人生五味之悲，七情六欲之伤，经历了酸楚之后竟然无人怨？是真的是无人怨还是大怨无可言？兴许是真正体味了大酸楚、大无奈之后，超越了这个小我，达到一种合状态的“超我”境界。“本我”是正，是顺其自然，道法之正。“自我”是反，是抗争意识，无极之反。“超我”是合，是太极之合，天人合一。一正一反，终归成合状态，恰巧契合了黑格尔的“正反合”理论。

　　大悲非悲，悲悯的是整个人生的无奈。大怨非怨，哀怨的是宇宙自然的正常运转。到头来，猛然顿悟了宇宙人生的奥秘：人生如梦一场，缘生缘灭，无得无失。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