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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远征军翻译官的爱情书简
2013年10月23日 17:17 来源:文汇读书周报 作者:钱林保 高芳仪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

 

  《一个中国远征军翻译官的爱情书简》(钱林保 高芳仪 著,《世纪》杂志社编)以书信体讲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1944年春,钱林保与高芳仪相识于桂林,数次约会,行迹渐疏。是年6月,日军南下,两人在六甲小站难中重逢。此后,芳仪去重庆,林保抵昆明。林保试投一信,从此红线一系,终盟白首,鸿书雁足,往来无间。后辑成一本手抄的书信集,名曰《素心集》。

  芳仪:

  昨天收到一封不太高兴的信,吓得我立刻答覆解释,今天又收到你十月廿七日的信,却又烟消云散,雨过天青,真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现在又平静下去了。

  知道你的双亲是广东农民,想起火车里你会讲汕头话的事,原来你身上还带着广东的血液,而又生长在杭州的官家门第,这还是你的高贵之处。至于我,是离上海二十几华里的南翔镇人,可是从我父亲到我,都是出生在恶浊的黄浦滩边的都市里,既没有像阿Q过去的光荣,也没有赵老太爷目前的势利,只是生长贫家的一个穷小子,“蓬门未识绮罗香,拟托良媒也自伤。”

  你说“要不是六甲偶然的相逢……我们不会有今天”,不知“今天”又怎样了?“今天天气很好,”“今天”,还不是通信的朋友吧!可是我也懂得:“我们的感情增加了!”你想来印度,我还不是想马上飞回重庆?可是这些都是梦想,不能实现,也不必要实现。总之,只要心在一起,将来总有见面的机会。只要心在一块,即使到六十岁时我们才有机会在一起过几年共同生活,也算了却平生之愿,所以不要心急,目前还是继续通我们的信吧!

  “大家都为了个性上的一点倔强,几乎就失了各人愿意认识的朋友。”……

  在我日记上关于你的事,在独山以前的,就是“你的性情……高傲……”这两句,此外就是什么地方看戏,什么地方吃东西,无所谓得罪不得罪。最后则是记着在四月廿三日晚饭后听音乐会之前,在榕荫路上散步时你告诉我的“我愿那妒我的无情风雨莫吹打,我愿那爱我的多情游客莫攀折,我愿那红颜常在莫凋谢!……”那《玫瑰三愿》中的几句。

  至于那本日记,倒是我平生最重要的一段记录。这里从一九四三年一月十九日离港,到今年十月一日在印度的一场恶病止,中间记着我平生变动得最剧烈的一段历史。从香港到广州湾,由于日军占领广州湾,使我在那里流浪了二个月,到四月九日方开始徒步奔走,日行百余里而到玉林,又乘木炭车和火车到桂林,在美工混,去年考进干训团当翻译官,今年春因王照的介绍而认识你,六月底由桂撤退,桂黔滇路上的来回几次奔波,最后到印度生了一场大病为止。这中间颠沛流离,离合悲欢,眼泪欢笑,辛酸苦辣,一时也难以说尽。在日记里还有几封重要的信,几首旧作的诗,以及读书笔记和随感等。这里可以抄几段给你:

  “为了爱,我们曾经流过无端的泪,发过无端的笑。”———这是给失恋了的爱人的,但只是随手写在日记簿上,并没有真的寄给她。

  日记中有专门为我随身带着的有纪念性的“合家欢”照片而写的一段文章。

  在卷首,那时我正读着萧伯纳的《人与超人》剧本,我就把序言里的一段话抄下来,作为那本日记的开场:“她们照顾我们非常深,就像一个军人照顾他的枪,一个音乐家照顾他的小提琴一样……无论怎样强的男子,一被她们黏住了,他能逃开她们吗?……不错,她们责备我们当她们不过是一个玩具,但男子的一时的薄弱的愚蠢的自己快乐,如何能驱使女人,好像藏在女人身上的天的大目的驱使男人一样呢?……”

  这本日记,是我生命史中最重要的一段历史的记录。无论如何,除非死,我将永远保存它,直到将来能够在你面前,让你去细读每一页,每一个字。使你知道我这一年多的日子是怎末过的,我的性情、脾气、学历,一切你都可以看出来。

  王照有没有信来,请告知。专此敬祝平安!

  弟林保敬上 十一月七日

  林保:

  真的,我早就说过我们有许多小聪明相同的地方。譬如你要我黄昏时散散步、唱唱歌,读书则什么书不妨都去一读,再不然报上的社论亦可读。先生,不瞒你说,我都已如此做了,当黄昏时我总是单独在野外漫步轻唱,我不敢在野外高声唱歌,惟恐乡人见怪,四川野外还是带着古老气氛。关于所读的书,亦许你比我看得多,但我不承认看得少,我看过许多的书,特别是韬奋先生的许多作品,给我的印象最深,我也看过许多的新旧小说,我的近视眼,也就是因为小时候贪看小说而出的毛病,可怜小时无人管教,眼睛就此近视了。

  据说我们主人将搬家,大概还需一个月,若将来大家都移动地方时,你仍可寄重庆公园路青年巷七号汪先生转很妥当,现在则仍寄双碑可也,敬请好!

  你的朋友芳仪 十一月七日黄昏

  林保:

  这几天仿佛天天和你见面谈着似的,颇觉不寂寞,尤其是今天十一月七日早上为你寄出一信,下午竟一起收到你四封信,怎不叫我欢喜得流泪呢!

  一口气读完这四封信。不知先和你说那一件好,让我想到一件说一件是了。有好些话在昨、前天发出的三封信里说了,连今天这一封恰巧也是四封。林保,我从来没有这样热烈地通过信,我想双碑乡下邮政代办所的那位先生,一定在暗中窃笑,怎么印度的那位先生来这许多信,而这位在乡下的小姐亦去这许多信?我想他是不笨的,他一定猜得到现在我们俩是被一条线缠住了。

  你寄给我的印度舞蹈画片,每张都细细领教了,虽然我对美术是门外汉,但你那种精细的技术,是可以领略的。好不容易从万重关山寄到双碑,我怎么敢不当心的保存呢!连那片宋柏和两叶唐梅还夹在你送我的小簿子内。放心吧,你送我的东西,同样的保重,留心的放好,你可以记得在桂林你第一样送我的是一本“歌者之歌”,直到现在还安置在枕头旁。

  在十月卅一日覆我的信上,最后的一段,看了使我不舒服。林保,请不要讲那种失意的话,使我难过,但我知道那亦决不是吓人的话,无论怎样,希望它是空话而已,这亦是我心事之一。告诉你我承认自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当我爱上一个人之后,当然希望所爱之人能够平安,即使是朋友,亦要他幸运。你不能讲得那末容易:“就忘了他吧!”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到缅北去,这是不可能的吗?最近大倡智识青年从军,若我刚离开上海时的那种热情,可能也许会去加入女青年从军,但现在好像多懂了一点什么似的,“为谁从军呢?”我不愿为了贪官污吏去死。本想投一篇稿子到《新华日报》 上,题目为“为谁从军”,过后想想,罢了,管他呢!你说我可否如此一做?

  你要我原谅你那封信上的肉麻话,可以,宽恕你就是。我不是固执得可怕的女孩,活泼轻松的语调还是可以的。为了不使自己犯固执的毛病,以后写信印不印图章随你便得了。最后我要说,我听你的话,忍耐地住在重庆,等待光明来到的一天,亦就是国家胜利,我们相见的一天!

  你的芳仪 十一月七日晚写于油灯下

  芳仪:

  十足有一个星期没有给你信了,大概也盼望得紧吧?原因是“16号信箱”(代表某部)快要出发了,我在这里跟他们团长和平剧团弟兄混得很好,所以在赶一本画册给他们,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不过把以前画的一些速写等整理一下,装成册子,送给他们留个纪念。所以这一个星期没有空写信给你,请原谅。

  昨天早晨收到你两本书,一本杂志和一本《鬼恋》,因为忙得很,没有功夫细读,只把关于邹韬奋先生的几篇文章看了一遍,感慨了一回。昨天晚上是“十六号信箱”的平剧,照例去捧场、写画,到十二点钟才回来。今天下午去看了一场印度电影,特别长,十足两小时半,内容是讲些佛教的轮回因果,善恶斗争等的故事。回来又收到你一封信。直到吃过夜饭,才有空在帐篷外树底下把《鬼恋》读了。这里面描写感情很深刻。一个人的感情常常是矛盾的,她有着最深的感情,但却用最大的理智压抑着。这种人的内心是最痛苦的,非经过最残忍的磨炼的人不能到此,人生就是在不断的磨炼中才能进步。可是多数人,很不幸,没有机会受这种磨炼,糊里糊涂地做一辈子社会的渣滓。

  对于死,我倒并没有你看得那样严重。当然我也是凡人,也有自私之心,最好让别人先死,我不要死,可是经过几次的“火的洗礼”,我对死看得太平凡了。我要不要到缅北去,那不是我自己能作主的,现在希望的是,战局能好一点,那末也许可能早一些回来,否则至少还要再等两年。

  自从搬到39之8以来,一个人住一个帐篷,生活安定了许多,但也寂寞了许多。晚上在油灯下,常常要弄到十二点钟才睡觉,因为成了习惯了,没有法子改掉。印度的天气,不如想象中那样的热,热天也许热些,冷天还是一样冷,像现在阴历九月中旬。早晚已经非毛衣不行,尤其是帐篷里,比屋子里更冷,晚上盖两条毛毯还不够。我除了迟睡的习惯外,其他还知道自己保重。小姐,你在国内,也请自己保重吧!我们都是离了窠的小鸟,再也没有亲爱的妈妈来当心我们了。

  你要学旧诗,我劝你还是学欣赏的方法吧!如果说学做,那你所浪费的时间和你所得的收获是不大合算的,而且学会了也没有用。我们是现代人,应当用现代语来说话,如果要发表感情,那末用白话诗或散文或信件的格式都可以。可是,我们用欣赏的眼光来读旧诗,那是最愉快的事情,这些都是中华民族最宝贵的文学遗产,其精华之处是发掘不尽的……近人中我最喜读龚定盦的诗词,他为人也是豪放不羁,做的文章也相似,而他的诗词尤其是回肠荡气,不忍释手。

  在《鬼恋》里所附的那张纸,下面署名是“瑶芳”两个字,不晓得是什么意思,我自己所爱的名字是一个“林”字,这是我听妈妈叫过二十年的,有时候她也叫我“宝猪猡”,所以有很多人劝我把林保两字改一个好听些的“大名”,我不去管它,你叫“报国”“振邦”有什么好呢?名字只是代表一个人而已。你的一个字,大概是“芳”字吧?

  一写总是几张纸,而且仍旧写的小字,对你的近视眼没有妨害吧?不写了,敬祝平安!

你的小林 十一月十二日晚

 

  林保:

  我希望你是一个活泼愉快充溢着生气的艺术学徒(这是照你自己的说法),不要带有穷酸的气味。从你处我明白所谓艺术家是免不了带有忧悒的情感,若不是先天带来的忧悒,便是他后天———人生经验造成他的悲郁,因为我们知道人生经历中常常是失意多于满意的事!

  我自在乡下住了,一切尚好,但很奇怪,晚上夜半更深时,常常容易醒来,不知什么缘故,在上海时没有这种情形,但出来一年多了,曾经梦中哭过二次。一次是经过浙江宁海时,住在一旅店中,晚上突然哭醒来,同伴们笑我想家哩,又是想什么哩,我自己也说不出; 还有一次便是到了重庆后,在汪先生家住,有一夜忽然大哭醒来,这次哭得真利害,有点心惊肉跳,被叫醒后,还是忍不住哭声,心里微微作痛。其实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并没有受过真正大的刺激,不知怎样竟会如此伤心。

  谢谢你顾念我的好意,你很懂得我的心理(这是我对你最感好感的一点),是的,我现在需要的是安慰,在物质上虽不能说是很享受,但也可说是不缺少什么,对物质的欲望我只要在水平线即可,但在精神的欲望上我好像颇高。凭良心说,在这种荒乱时期能有这种生活:新鲜的空气,清静的环境,开出大门,一眼望去,便是青山绿畦,早晚听到的不是鸟语便是虫声,这应该满足了。但有一样,太清静了就产生了寂寞,又没有人可谈心,这是最大的缺点。在太空闲的生活里,不是像痴子地唱着,便是想心事。我想到过去的遭遇,渺茫的将来,虽然我们现在是互相很密的通着信,情感可说已经相当浓厚,露骨地说一句,起初我是被爱,现在我们是相爱着了。但正如你所说的:你在印度,我在重庆,你又讲那种吓人的话,想到将来,实在太茫然了。是的,我们不必把问题讲得太远,以上都是些实际话。

  《雁子》歌以口琴一吹很快就会唱了,起初不觉得怎样,后来唱熟了便觉得悦耳动听,我尽量地唱得柔和,不像叫救命似的。我最欢喜结尾的几句:“当我提起,当我想到,不是恨、不是欢喜。”在我唱到“当我提起”时,我那顽皮的学生就学着接下去“当我想到”,怪声地唱着,真有味。这两个学生都很聪敏,但很顽皮,有钱人的孩子是放纵惯的,他们一点不怕我。我很惭愧,我告诉你,我做先生的资格还不够老练,始终严肃不起来,有时童心来临,也跟着他们一同玩,如和男孩子斗竹剑玩竹弓。你说奇怪不,人家女教师多数喜欢女学生,但我却喜欢那男学生,不是没有理由,那女孩听话时候少,男学生还比较听话些。他要你画两张图给他,一张要海船,一张要杀鬼子的画,他看了你寄给我的画,问我林风是什么人,我说他在印度。

  本来这封信准备在星期天写,但明天星期六预备进城,顺便为你买《戏剧春秋》和《热风》,所以在今天星期五晚上油灯下赶出来,以便明天进城去寄。

  好了,写得很多了,就此停笔,敬祝安康!

  你的芳仪 十一月十日晚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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