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小说《华服传奇》，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主人公成子的人生经历，几乎涵盖了清末民初至上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之间数十年的历史。在历史发展的每个转折关头，我们都能看到成子的身影，尽管最初他只是个孩子。

　　成子与历史发生关系，始于给刺杀摄政王的汪精卫夫妇做衣服。民国时期，他给袁世凯的太太们做过新式旗袍。袁世凯要当洪宪皇帝，登基大典上所有人的礼服都是成子做的。张勋复辟，他不仅为清朝的遗老遗少赶制“朝服”和长袍马褂，还为康有为修补了旧朝服上虫子嗑的洞。顾维钧出席“巴黎和会”，成子给他做了一件礼服。民国政府顾问莫理循出席“巴黎和会”穿的中国式礼服，也出自成子之手。小皇帝溥仪要选秀，他给文绣做了参加选秀的服装；皇上大婚，他为淑妃——文绣做了礼服；又为溥杰和唐怡莹的婚礼制作了全套服饰。不久，皇后婉容也请他根据乾隆爷的诗意设计做了一件旗袍，还把自己的成衣库交给他打理，他几乎成了“皇家”的“御用”裁缝……

　　成子所经历的，一时难以尽述，甚至杨翠喜、刘喜奎、梅兰芳等名伶都穿过他设计制作的戏装和服装。他设计的新式旗袍不仅在上海服饰博览会上拿了最高奖，还被黄金荣的太太林桂生“请”到家里。所有这些，一方面固然与他的职业有关，另一方面则出于作者的刻意安排，目的恰恰是要坐实小裁缝此生此世的“传奇”性。作为一种叙事策略，作者得到了他想要的。这种历史事件与个人经历的“混搭”，不能不引起读者的阅读兴趣，拓展读者的想象空间。当然，成子所经历的这些历史大事件，多是载入正史的，作者在这里只是掀起了历史帷幕的一个边角，透过这家“苏记成衣铺”让我们看到变幻莫测、波诡云谲的历史风云。

　　诚然，读者的这种阅读趣味完全是中国式的，尚未受到欧风美雨的侵袭和浸润，他们并不在意西方小说叙事所强调的人类历史与小说历史的对抗。中国小说叙事传统固有两端，一曰史传，二曰传奇。传世作品中写得比较好的如《三国演义》《水浒传》之流，之所以盛传不衰，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成功地处理了历史与传奇的关系。《华服传奇》是把历史作为人生舞台来处理的，只不过主人公不是在舞台中央呼风唤雨的人物。梁启超说，历史舞台上通常活跃着两种人物，一种是“应时之人物”，还有一种是“先时之人物”，前者顺应历史潮流，是“时势所造之英雄”；后者则高居于历史潮头之上，引领历史，是“造时势之英雄”。成子既非时势所造，也造不了时势，他只是个被时势带入历史的小人物，在历史的角落里靠手艺为生，随波逐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