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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书房史录 ——中国现代文学馆“书房展”联想
2018年08月24日 08:59 来源:文艺报 作者:王圣思 字号
关键词:书信;胡同;父亲;甘雨;辛笛

内容摘要:2018年3月,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现代作家书房展”,其中就有父亲王辛笛先生的一间书房布置。在北京工作的学生先发来网上“书房展”开展的消息前两年应天津的出版社之约,在撰写《辛笛与天津》一书过程中,我又去上海图书馆查找天津《大公报》,进一步找寻父亲在南开中学期间(1928-1931)发表的诗文和译文。

关键词:书信;胡同;父亲;甘雨;辛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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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8年3月,中国现代文学馆举办“现代作家书房展”,其中就有父亲王辛笛先生的一间书房布置。在北京工作的学生先发来网上“书房展”开展的消息,参观后又发来了视频和照片。看着我们家属捐赠的红木书桌、方桌和靠背椅、书桌上父亲常用的文房四宝以及书架上的书籍等,感到很是亲切。不禁想起近年来查找到父亲不少的佚诗文、译文和书信,都是父亲在他不同时期的书房和书桌上写下的。

  前两年应天津的出版社之约,在撰写《辛笛与天津》一书过程中,我又去上海图书馆查找天津《大公报》,进一步找寻父亲在南开中学期间(1928-1931)发表的诗文和译文。父亲曾用过“尔德”的笔名,那是南通收集作家笔名的钦鸿先生告知的,他为《中国现代作家笔名录》做修订而与我联系,在“牛何之”和“尔德”的两种笔名下,注明“署用情况未详”。他记得80年代来看望父亲时,父亲亲口向他提到过的,他记录下来了,但一直未见使用这俩笔名的作品。我曾查到过“牛何之”的文章,但一般是政论文,不是父亲所写。“尔德”的笔名一直被我疏忽了,所以我又一次到上海图书馆近代文献阅览室,耐心地翻遍了那四年的天津《大公报》,果然有不少惊喜的发现。

  以“尔德”为笔名的佚文有7篇,有对我祖父的深切怀念,如《梦——献给我的亡父》,有对生活、季节的感叹,如《病中》《入秋的时分》,也有对私塾先生喜剧式描写,如《边先生》等;佚译文有9篇,涉及波德莱尔散文诗、萧伯纳语录、法郎士警句、契诃夫小说等;还有以往漏查的签署一民和心笛为笔名的小说佚文也有两篇,如《地狱般的人间》《河浜之夜》,真可谓是大丰收了。这也印证了父亲自己的回忆:早年在中学还没有以写诗作为唯一的创作形式,也尝试着写小说、散文和翻译。从发表的年代看,这些篇章正是在祖父贷款建造的小楼(现天津大理道4号)内、父亲于“一间自己的房间”中写成的,那是他青少年时代的书房兼卧房。

  最近,友人在网上又查到父亲在上世纪30年代给诗人杜南星(署笔名林栖)先生的书信五通,我以前没见过。南星怀念远在爱丁堡大学进修英国文学的好友辛笛,将这些书信定名为《珍简》,投稿给《朔风》,刊于1939年第7期上。他在题记中特地说明“是辛笛出国前寄给我的”。辛笛在1935年清华大学毕业后在北平艺文中学和贝满中学教书一年,1936年7月去英国苏格兰留学之前写下这些书信,写于甘雨胡同六号内。

  甘雨胡同六号系由老道士将道观改成一间间单人住房出租,辛笛租住了其中的一间,有照片为证,照片背面留有他的笔迹:“一九三六年在北京甘雨胡同六号,时任教于贝满中学”。照片上的辛笛穿着布长衫坐在书桌前的藤椅上,墙上挂着“清华TSING HUA”的标志,旁边隐约可见立有书架,这又是他的书房兼卧室了。这间房前的小庭院里有山桃树,窗前有丁香花,关上院门,自成一体,不受外界的喧闹打扰。辛笛在这间小屋里备课、批改学生作业,教书之余仍继续写作,留下了诗篇《二月》《丁香、灯和夜》(注明一九三六年四月甘雨胡同六号),也写下日记《春日草叶》,同样落款为:“一九三六年北平甘雨胡同六号”。那时在北京大学读书的南星和辛笛在清华的校友唐宝心、高承志等常聚在这里聊天,尤其辛笛和南星都喜欢这幽静的住处。南星为辛笛和弟弟辛谷的诗合集《珠贝集》(1936)题诗,就提到“那美好的小院子永远是你的”;在辛笛去国留学后,南星曾搬入住过,在《大公报》(1937年2月3日)上以林檎为笔名发表诗篇《寄辛笛》,又一次提到:“记得你的故居么,/让我们同声说那胡同的名字”,他在1947年出版的散文集,就题集名为《甘雨胡同六号》,可见喜爱之深(2010年海豚出版社重版该书,又增补了集外散文和评论)。藏书家姜德明先生早就撰有《读《〈甘雨胡同六号〉》一文。我跟随在前辈之后,查阅了一些资料,也写过一篇《情系甘雨胡同六号》,发表在2009年《收获》第2期上。

  这胡同里的道观另有改建的单间还住着辛笛南开中学时的国文老师沈启无,他是周作人的学生(40年代被逐出师门,自是后话),当年曾邀请周作人到天津讲学,身为中学生的辛笛因此结识了他少年时代心仪的作家,有过几次交往,周作人日记和文章中也有记载。沈启无在辛笛之后也入住甘雨胡同六号,亲眼见到自己以前的学生在隔壁的小院子里低吟诗句的情景;在辛笛去爱丁堡大学留学后,他写有《怀辛笛》的诗及诗后记,表示对远在异域的学生惦念之情。这篇文字曾刊登在1938年底出版的《朔风》第2期上,同期杂志还刊登了辛笛的《相失》,这首诗在沈启无的诗后记中有记录,也应是他交杂志发表的。辛笛自己早在1937年就将《相失》寄给天津《大公报》,于6月27日发表(后收入《手掌集》改诗题为《门外》)。沈启无的诗及后记正是引发南星将好友给他的信函也投给该杂志的原因,只是他将沈启无的诗题错记成《忆辛笛》。而辛笛则因老师附逆,已不再与之联系了。

  现在将这几通新发现的、南星用林栖为笔名发表辛笛给他的书信重新录于此。开头有他的题记说明,三通信末有他写的简明按语。后三处信的抬头“N”就是南星的“南”第一个字母;最后一通落款HT,是辛笛名字威妥玛拼音缩写。这些书信又一次见证两位诗人年轻时结下的友谊:

  珍 简

  在《朔风》第二期中,看见沈启无先生《忆辛笛》这题目,只这三个字就给我带来沉重的感伤,朋友远在天涯,我的怀念延长多少日子呢?以下是辛笛出国前寄我的信。

  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十五日林栖记。

  一

  **:

  PH来了。他旅行到这城市来,这城市实在没有什么好的。他给你的信上,有着纽约又有着伦敦的字样,你看了,全不必把它当真,那些话多半是写给主人看的。

  我让PH带回一本书,我想你会有同等的欢喜——也许你早就喜欢上了它,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书我有两部,这部是在市场闲逛的时候,故书堆中发现的;我太爱好这本书了,于是不假思索的又买下了它,难得这部和从丸善买来的一般的新旧。于今我很是喜欢,因为我终于找到了它最好的主人。

  你年片上的DAISY,我很爱。

  你的病全好了罢?

  再谈。

  辛笛 一、八

  林栖案:书指Amiel的Philine。

  二

  **:

  午间从车站回来,知道昨天大忠和你来过了。据隔院的女仆说,那位小学生还从窗纸间往里瞧一瞧,我理会孩子的心该又有了多少的怅意,你应当负一点责任,令一个孩子失望是天地间最残忍的事情,你说不是么?固然,我也该昨天回来。这次大忠来了,吃了闭门的滋味,下次希望他能吃到红烧鸡块。

  我的日子过得很烦,这星期五十之九又须走向天津,我算是和火车度着日子。你说我当如何办?诗还没整理完全,卷子仍然一大堆。天,这是生命的行程么?

  任你怎样猜,你也不会想起我是到了星期六下午才走的。清华是星期五去,而一耽误就是一天。在图书馆见到PH,他在念统计,他说写信骂我们懒,是么?我究竟健忘得可怕,你的信放在案上,一忘就忘了带出城,但也请你不要焦心,因为在星期六我已托便送去了。

  这两天够暖的,很是五月的夏意了。家里的两株蔷薇开得很好。已入家门的时候,我说一定要采撷一朵两朵,放在书中,纪念今年的春去;直到今天早晨上了车,才又想起这回事,但是只好听其自开自谢罢。

  印诗的计划又略有小更动。我这人无用之至,永远是在想像里画圈圈。我现在想只印四百本,全印米色好纸,不过相片免了,一则省得人家看了牙疼,二则自家也少捱点辱骂,不是么?下星期六之前一定付排,你说如何?本星期五前若赶抄齐备,将派人送上,给你一阅;你题诗与否,当然要看你高兴,一切事勉强不得也。

  我的屋子收拾得差不多,在窗下静静地写点东西,该是多么好的事;但是不久我又将远去了。我珍重在此逗留的日子。命定的仿佛是一生的怅惜。

  是的,我忘问了,你的日子过得如何?近与HY有何胜况否?希望你的日记又添上一些新的纸叶了。祝福。

  五月十一日深夜。

  林栖案:所印诗指《珠贝集》。

  三

  **:

  你的信昨天清早就来了,但是我略一搁,待到今天便有了在雨中写信的幸福。我应当感谢自己的懒惰。五时去平安看了Ecstasy,是捷克的出品,作风手法,都很清新,太像一首象征诗了。Interval时很有晚间再看一次的打算,谁知出戏院后,冷雨早落了下来。于是我只想急急地归来了,坐在窗下听雨打着不开花的桃树;你说,天气对于一个人的心够有多大的影响呢。

  张公的信拜读过了。谢谢你的关系。对于销路,我并没有多少奢侈的存心,因为一个人能够安于寂寞地写一点自己的东西,也并不是一件不长进的事。杂志公司既然能担五十本的数目,这就很合我的心意,我拢总打算出售的不过三百本,天津北平多少也可销几本。你若有暇的话,能不能给我向开明问一问,我希望也可以送去五十。

  我已改于星期六去天津了,所以又可偷闲一点下来。我想能后天看你去,但不知你的意见云何?我想,你正在开始排遣你那十万字的译文。我们一向浪漫惯了,不习于赋得;再说近来你的心情怕又不十分宁静罢,是不是?

  前天寄PH一信,不见覆音。我觉得寂寞,因为这小小的信笺在我这两天是莫大的欢喜,而竟没有人与我同说一声好呢。

  四

  N:

  难得你在夜色中来了,而且作了夜色中的客人。我这无理的主人,能有什么可解说的呢。你来了,你的嗓音为什么有点颤?又有了过量的忧愁了吗?我真为你担心,你能否告诉我一些呢。我明知十九小时之后,就可以来看你了,但我仍然要写这封信。是不是因了HY的果然冷寞么?告诉我,尽情的告诉我罢。

  五月十四日。十时灯下。

  又是N:

  你拿走了的那搭稿片,真没有什么值得你一看的,我一想起这几乎遗留下的印迹,可怜得想大哭一次;但人间毕竟是人间,人大了,痛哭都找不到合宜的场所。除了待抄的“黄昏” 与待写的“白”之外,我想,可印的只有这一星星了。今夜你若在灯下读它,我当不胜其惭愧。怕它排解不了你的心怀而徒然将你的时间掷诸虚无。

  案:“仿了夜色中的客人”,因为那次我并没有到他的屋里去。

  五

  N:

  难得你清晨来,作了散行的谈话,不啻近日中空谷的足音也。我久久觉得这一点忧郁,已足使我无力远行为客了。忧郁像一条青花色的蛇——但也是一个女子用的华缎的飘带——永缠着我的心,殆不可忘。

  “自乡村来”的信中说:“辛笛永远是有福的。”我觉得你是在说一个诚实的谎。你说谎,幸福于辛笛是没有分的。不过,有人说在幸福中的人总是希冀从别人那里得到一点回响,于是先说一说别人是很幸福。现在,我想,这简直是指**而言。N,你能说你不幸福么?

  HY今日来了没?我祝福你们有一个欢乐的相见。为你们祝福。

  等一等, 我要坐BUS去城外,悄悄地送一封信,然后悄悄地去了,远去了。

  一切都烦劳了你,虽然你的疲累尚没有得到一个好的休息。我真是一个过于自纵的人了,天。

  我若在城外遇见PH,当告诉他:你来了。

  H T

  七月十四日午后

  从这些书信中可见,父亲与好友无话不谈,既关心对方的近况,又诉说自己的烦闷,而对孩童的失望心理,尤其表现出细腻的体察和关爱。信中更多地提到整理诗、印诗的计划等,正是他在出国前编选《珠贝集》之时;看来南星拿走了的那一搭稿片,与他后来在诗集的扉页留下了《题赠》一诗有关。

  1939年二次大战爆发前夕,父亲从英伦归来定居于上海。婚后在淮海路中南新村21号的住处有了一间单独的书房。抗战胜利后他又拿起诗笔,并编撰了诗集代表作《手掌集》(1948)。父亲还应上海《大公报》记者潘际坰先生之约,为“出版界”版面所设的“夜读书记”专栏写书评,际坰深知老友有拖拉的习惯,总是提前派人到中南新村坐等取稿,此时往往是母亲在楼下接待来人但暗自着急,而父亲则在二楼书房内奋笔疾书,这些文章于1948年结集为《夜读书记》出版。近年又发现1945年第8期《民主》周刊上有他的《陋巷见闻》一文,也是在中南新村写成的。那间书房是他与郑振铎先生时有往来畅谈的地方,也是曾留宿臧克家先生、盛澄华先生的临时客房,还是卞之琳先生在翻译《窄门》完稿之后写下“序后附记”的房间。

  上世纪50年代中,我们家搬到南京西路花园公寓3号25室,光线明亮的内阳台成为父亲的书房。这次现代文学馆展出的红木书桌、方桌及文具书籍就是放在内阳台的。

  到了晚年,生活回归正常,父亲再次焕发了诗情文思。抄去的书还回了一小部分,父亲买书的兴致重新高涨,几乎把每一间屋子都当作了他的书房,到处放满了高至天花板的书橱以及高低不等的书柜,杂志书籍堆得随手可取,用书天书地来形容也不为过。而如此坐拥书城,现代诗、旧体诗和散文轮番写作,或一卷在手,吟诵不已,是他一生最惬意的乐趣和享受。

  (作者单位:华东师范大学)

作者简介

姓名:王圣思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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