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本文通过“雍正的上谕和贾母的‘实话’”、“平安州不平安”和“宝玉对宝钗的爱恋”三个例证,说明《红楼梦》几个点题的大关节皆能于后四十回中找到与前八十回情节的内在“接榫”的文字。这种内在的情节与构想的吻合,不是续书者所能伪造或仿作的。其中,前两个例证涉及到《红楼梦》一个重要问题:贾家抄家的原因及其与曹家
关键词:
作者简介:
夏 薇
内容摘要:本文通过“雍正的上谕和贾母的‘实话’”、“平安州不平安”和“宝玉对宝钗的爱恋”三个例证,说明《红楼梦》几个点题的大关节皆能于后四十回中找到与前八十回情节的内在“接榫”的文字。这种内在的情节与构想的吻合,不是续书者所能伪造或仿作的。其中,前两个例证涉及到《红楼梦》一个重要问题:贾家抄家的原因及其与曹家被抄的关联。第三个例证则分析了一个少有人注意的事实:脂砚斋所说的“钗近而黛远”,即作者爱情主题背景下的“性格决定命运”论。
关 键 词:红楼梦 转移家财 平安州 宝玉和宝钗
作者简介: 夏薇,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从胡适“后四十回高鹗续”的观点出来后,疑邻偷斧者再读后四十回,总是看到它那些所谓与前八十回不符的文字,却未能看到后四十回中有些文字与前文在细部甚相吻合,且几个点题的大关节处皆能于后四十回中找到与前八十回内在“接榫”的文字。这种内在的情节与构想的吻合,绝不是续书者所能伪造或仿作的。这里姑且举几例说明:
一 雍正的上谕和贾母的“实话”
《红楼梦》中贾家与江南甄家往来甚密,但书中并非大面积、明显地描写和渲染,而是从家务琐事中偶露端倪,一条线始终时隐时现。小说中写到甄家的章回分别是:第2回、第16回、第56回、第63回、第64回、第71回、第74回、第75回、第92回、第93回、第107回、第108回、第115回、第118回,共14回。前八十回中共有8回提到甄家,而后四十回中也有6回写到甄家,值得注意的是,后面的6回皆与前八十回贯穿一致、是一种至关紧要的描写和揭示。
太虚幻境有联曰:“假作真时真亦假”。虽然对此联有过各种解释,但万变不离其宗,一言以蔽之,即“真即假,贾即甄”。江南甄家,在《红楼梦》中的作用有二:
1.从艺术上看,与小说主要描写对象“贾家”相映成趣,借此言彼,借彼言此。
2.从现实意义看,暗示家族获罪原因之一:转移家财。
(一)财产的纠葛
众所周知,曹家最后因“骚扰驿站、转移家产等”罪名被查抄。据《清宫曹家档案史料》载:上谕著江南总督范时绎查封曹頫家产(雍正五年十二月二十四日)[i][i]:
奉旨:江宁织造曹頫,行为不端,织造款项亏空甚多。朕屡次施恩宽限,令其赔补。伊倘感激朕成全之恩,理应尽心效力,然伊不但不感恩图报,反而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有违朕恩,甚属可恶!著行文江南总督范时绎,将曹頫家中财物,固封看守,并将重要家人,立即严拿;家人之财产,亦著固封看守,俟新任织造官员绥赫德到彼之後办理。伊闻知织造官员易人时,说不定要暗派家人到江南送信,转移家财。倘有差遣之人到被处,著范时绎严拿,审问该人前去的缘故,不得怠忽!钦此。
雍正担心曹家将家财转移到“江南”,且先不管曹家“暗移他处、企图隐蔽”的财物到底是送到亲戚家还是朋友家,这个可“隐蔽”的去处一定是“江南”,我们从雍正的担忧中已经确知。
《红楼梦》毕竟是小说,人所尽知,小说可能涉及现实问题,但小说的叙说不必与现实一一对应,更无丝毫不差地重现现实的义务和责任。但从《红楼梦》对甄家和贾家关系的断续描写中,我们还是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两家无论在小说中,还是现实中,都有着深厚的渊源和密不可分的关联。小说中,在我们所看到的与贾家有过来往的亲朋眷属中,唯有甄家是从始至终、始终一贯地在贾家的生活范围里出现,作者不断地提醒着读者这一家的存在。
除日常年节礼尚往来,每遇生日丧仪、进京朝贺,皆或差信使,或亲往拜谒,无有疏漏。直至议婚联姻,甚至连获罪抄家之后还打发家奴投奔对方。两家之亲密从各自家人口中也皆时有透露。
如第2回:
雨村道:“……只这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可知道?”子兴道:“谁人不知!这甄府就是贾府老亲,他们两家来往极亲热的。就是我也和他家往来非止一日了。”
第56回:
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说:“江南甄府里家眷昨日到京,今日进宫朝贺,此刻先遣人送礼请安。”说着便将礼单送上去。……贾母因说:“甄家又不与别家相同。上等封儿赏男人,只怕转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预备下尺头。”
一语未了,果然人回:“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贾母听了,忙命人带进来。……贾母笑道:“你们大姑娘和二姑娘,这两家,都和我们家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们有信回来说,全亏府上照看。”贾母笑道:“什么‘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亲,原应当的。你们二姑娘更好,不自尊大,所以我们才走的亲密。”
第63回:
且说当下众人都在榆荫堂中,以酒为名,大家玩笑,命女先儿击鼓。平儿采了一枝芍药,大家约二十来人,传花为令,热闹了一回。因人回说:“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探春和李纨、尤氏三人出去议事厅相见。这里众人且出来散一散。
第64回:
贾珍想了一回,向贾蓉道:“你问你娘去,昨日出殡以后,有江南甄家送来吊祭银五百两,未曾交到库上去。家里再找找,凑齐了,给他去罢。”
第71回:
贾母因问道:“前儿这些人家送礼来的,共有几家有围屏?”凤姐儿道:“共有十六家。有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红缎子刻丝‘满床笏’、一面泥金‘面寿图’的是头等。
第74回:
探春道:“……你们别忙,自然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是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可是古人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
第92回:
贾政道:“……还有我们差不多的人家儿,就是甄家,从前一样功勋,一样世袭,一样起居,我们也是时常来往。不多几年他们进京来,差人到我这里请安,还很热闹。一会儿抄了原籍的家财,至今杳无音信。不知他近况若何,心下也着实掂记着。”
第93回:
贾政看完,笑道:“这里正因人多,甄家倒荐人来。又不好却的。”……说:“包勇请老爷安。”贾政回问了甄老爷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来,只是家老爷再四叫小的出来,说别处你不肯去,这里老爷家里和在咱们自己家里一样的,所以小的来的。”贾政道:“你们老爷不该有这样事情,弄到这个田地。”
第108回:
贾母对湘云说:“……你说说,真真‘六亲同运’。薛家是这么着;二太太的娘家大舅太爷一死,凤丫头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爷是个小气的,又是官项不清,也是打饥荒;甄家自从抄家以后,别无信息。”
第118回:
王夫人听了,想起来还是前次给甄宝玉说了李绮,后来放定下茶,想来此时甄家要娶过门,所以李婶娘来商量这件事情。……李婶娘便将甄家要娶李绮的话说了一遍。大家商议了一会子。
“六亲同运”,甄家竟然被贾家看得血亲般亲近,而甄家人也感觉在贾家“和在自己家里一样”。作者做了这么多铺垫,其实为的就是要为写两家的财产互移活动陈设背景。
《红楼梦》曾有两次直接袒露甄贾两家相互存放银钱之事:
一次是甄家收着贾家的银子,第16回,为置办元妃省亲之物,贾蔷对凤姐和贾琏说:
刚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说,竟不用从京里带银子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两,剩二万存着,等置办彩灯花烛并各色帘帐的使用。
一次是贾家收着甄家的银子,第107回,贾府获抄后贾母分家产:
贾母道:“……我索性说了罢:江南甄家还有几两银子,二太太那里收着,该叫人就送去罢。倘或再有点事儿出来,可不是他们‘躲过了风暴又遭了雨’了么?”
贾母说贾家收着甄家的银子,其实在前文中曾有非常细致的描写:
第75回:
话说尤氏从惜春处赌气出来,正欲往王夫人处去,跟从的老嬷嬷们因悄悄的道:“回奶奶:且别往上屋里去。才有甄家的几个人来,还有些东西,不知是什么机密事。奶奶这一去恐怕不便。”尤氏听了道:“咋日听见你老爷说看见抄报上甄家犯了罪,现今抄没家私,调取进京治罪。怎么又有人来?”老嬷嬷道:“正是呢。才来了几个女人,气色不成气色,慌慌张张的,想必有什么瞒人的事。”尤氏听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纨这边来了。……尤氏辞了李纨,往贾母这边来。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正说甄家因何获罪,如今抄没了家产,来京治罪等话。贾母听了,心中甚不自在。
这种相互收着对方的银钱的行为,如果在雍正眼中,那自然是“将家中财物暗移他处,企图隐蔽”,如果贾府将财产寄放于甄家,那在雍正眼中,也自然是“暗派家人到江南送信,转移家财。”
大家细想,贾母说:“倘或再有点事儿出来……”能有什么事出来?甄家怎么就会“躲过了风暴又遭了雨”?甄家是先被抄家的,贾家藏匿获罪抄家大臣的财物,要说遭风雨的、可能受牵累的也应该是贾家呀,怎么反倒担心甄家因此受害呢?
这很明显就是告诉读者,存放银钱就是“转移家财”,这是雍正钦定给现实中曹家的罪名!所以,贾母会为在自己家中存放银钱的甄家担忧,让快将银子还回去,免得给甄家招祸,也是极有现实意义的描写。
第110回,贾母丧事办得不好,鸳鸯认为凤姐有钱却不拿出来,就去求凤姐,凤姐和贾琏有一段对话:
凤姐便将鸳鸯请进去的话述了一遍。贾琏道:“他们的话算什么!刚才二老爷叫我去,说:‘老太太的事固要认真办理,但是知道的呢,说是老太太自己结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说咱们都隐匿起来了,如今很宽裕。
借贾母丧事用钱之际,又重提隐匿钱财的事。贾琏之言仍然是一种暗指。
而这两段关于“转移”和“隐匿”钱财的叙写都是点题文字,恰都出现在后四十回中。到目前为止,我们所了解和掌握的材料,没有证明程高二人对曹雪芹的家世有很深的了解,何况,雍正的谕和批示,在他们所处的年代更是无从知晓。那么程高二人又如何得知曹家最后系因雍正所定往“江南”“转移家财”罪名而落败呢?又如何能在后四十回中如此近距离地用这样不易被人察觉的方式完美地揭示出其中的奥妙呢?
这是研究后四十回非作者问题的重要资料和线索,至今尚未得到学术界的正视。
(二)小说前八十回与后四十回对“甄家”与“贾家”的描写存在的内在关联
从第2回,“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开始,就将甄贾二位宝玉的习性作了一个完整的对比。冷子兴介绍贾宝玉,贾雨村介绍甄宝玉,结果两个宝玉对待女儿、仕途经济学问以及日常起居习惯皆如同一人,都被认为是“不能守祖父基业、从师友规劝的”纨绔子弟。
但至第115回,甄贾二玉终于见面:
只听外头传进来说:“甄家的太太带了他们家的宝玉来了。”……宝玉听命,穿了素服。带了兄弟侄儿出来,见了甄宝玉,竟是旧相识一般。那甄宝玉也象那里见过的。
二人见面如照镜,承接小说一开始冷子兴和贾雨村对他们的叙述,甄宝玉就是贾宝玉的镜中人,他们二人前后体性和行为都有极端相似的一致性。因此,在第115回见面时,作者让宝玉首先感到的是:
且说贾宝玉见了甄宝玉,想到梦中之景,并且素知甄宝玉为人,必是和他同心,以为得了知己。
读者也是这样认为,但是,接下去的发展却是:
那甄宝玉素来也知贾宝玉的为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差,“只是可与我共学,不可与我适道。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旧精魂了。我如今略知些道理,何不和他讲讲?但只是初见,尚不知他的心与我同不同,只好缓缓的来。”便道:“世兄的才名,弟所素知的。在世兄是数万人里头选出来最清最雅的。至于弟乃庸庸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觉玷辱了这两个字。”贾宝玉听了,心想:“这个人果然同我的心一样的,但是你我都是男人,不比那女孩儿们清洁,怎么他拿我当作女孩儿看待起来?”便道:“世兄谬赞,实不敢当。弟至浊至愚,只不过一块顽石耳,何敢比世兄品望清高,实称此两字呢!”甄宝玉道:“弟少时不知分量,自谓尚可琢磨;岂知家遭消索,数年来更比瓦砾犹贱。虽不敢说历尽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领悟了些须。世兄是锦衣玉食,无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经济出人上,所以老伯钟爱,将为席上之珍。弟所以才说尊名方称。”贾宝玉听这话头又近了禄蠹的旧套,想话回答。……贾宝玉听了兰儿的话,心里越发不合,想道:“这孩子从几时也学了这一派酸论!”便说道:“弟闻得世兄也诋尽流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见解。今日弟幸会芝范,想欲领教一番超凡入圣的道理,从此可以洗净俗肠,重开眼界。不意视弟为蠢物,所以将世路的话来酬应。”甄宝玉听说,心里晓得:“他知我少年的性情,所以疑我为假。我索性把话说明,或者与我作个知心朋友,也是好的。”便说:“世兄高论,固是真切。但弟少时也曾深恶那些旧套陈言,只是一年长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懒于酬应,委弟接待。后来见过那些大人先生,尽都是显亲扬名的人,便是著书立说,无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方不枉生在圣明之时,也不致负了父亲师长养育教诲之恩。所以把少时那些迂想痴情,渐浙的淘汰了些。如今尚欲访师觅友,教导愚蒙。幸会世兄,定当有以教我。适才所言,并非虚意。”贾宝玉愈听愈不耐烦,又不好冷淡,只得将言语支吾。
大家都知道,秦钟是宝玉重要知己之一。男性朋友中,他在宝玉心中的身份地位,堪比黛玉。宝玉一生这二位知己,在人生的最后时刻,或最后一段时间,其言论都不是最初的、原封不动的言论,都有新的发展。这就是作者的伟大,他对人物个性的发展确有精准独特地把握。
秦钟临终时,宝玉忙携手垂泪道:“有什么话留下两句。”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庚辰本侧批:“此刻无此二语,亦非玉兄之知己。”
庚辰眉批:观者至此,必料秦钟另有异样奇语,然却只以此二语为嘱。试思若不如此为嘱,不但不近人情,亦且太露穿凿。读此则知全是悔迟之恨。
秦钟临终这一劝,脂砚这一批,已经在第16回这么早的时候就给了读者暗示,虽然当时没有写明宝玉的态度,但《红楼梦》惯于千里伏线,宝玉后四十回所以能参加科举的根由,可追溯至此。说起黛玉对宝玉的规劝,其实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第79回,黛玉道:“又来了,我劝你把脾气改改罢。一年大二年小,……”
黛玉既为宝玉之红颜知己,岂可没有类似秦钟的规劝之语?脂砚都说无此劝,则“亦非玉兄之知己”,脂砚对人物性格的把握应该与作者相差不大,他是最了解作者意图的。那么黛玉只说了一句“你要取功名”,就是什么大逆不道了?就是违背个性了?后四十回中,如若黛玉还像从前一般,对仕途经济只字不提,那才叫人怀疑,更如脂砚所说“非玉兄之知己”了。当然,对此也不可理解得过于简单,整个《红楼梦》一书,都是此中有彼,彼中有此,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是中有非,非中有是的。自然,宝玉的反科举和应科举,也当作如是观。
同样,甄宝玉和贾宝玉既然都以对方为“旧相识”、“三生石上旧精魄”,在贾宝玉最后决定科考出家之前,怎可以没有类似秦钟和黛玉的“知己之劝”?况且,甄宝玉又比秦钟和黛玉不同,他既为贾宝玉之镜中人,是贾宝玉的影子,本身也就是贾宝玉的一个“先兆”,他性情和观念的改变,对贾宝玉的最后转变显然具有某种预示作用。
《红楼梦》中惯用这种“影子”手法来写人,袭人是宝钗的影子,晴雯是黛玉的影子等等,这也都是学界普遍认可的看法。那么贾宝玉为什么就不能有一个“影子”?
有人说这体现了续书者是个迷恋科举的人,所以才这么写。那么看看秦钟就知道了,作者的写法和态度是始终如一的。就是写甄宝玉大讲仕途经济学问时,也一样没有忘记写他对自己过去荒唐行为的认识,也没有忘记写贾宝玉的“禄蠹观”。但是这些都不影响作者的最终意图,因为前面的一切都是铺垫,都是对比,都是过程,这样才能凸显出人物最后行为的必然性。如果真的是别人所续,那他大可以让贾宝玉也很心安理得地同甄宝玉谈论仕途经济学问,而不必让他心生反感了。
这样写,其实更加突出了贾宝玉从心底里的不屈服,更加证明他的科考是一种违背了自己意愿的不得已的行为,是一种历史的必然要求和这个要求在实际上不可能实现的规律所制约的悲剧行为。
二 “平安州”不平安
《红楼梦》第5回,有判词曰:
情天情海幻情深,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瑞实在宁。
这个所谓宁国府的“造衅开端”,大家都认为指的是“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事,其实不全是如此。宁国府所做之事何止仅是淫乱那么简单?可以说《红楼梦》中贾家之败,抄家之祸,主要由宁府“造衅”导致。
《红楼梦》第105回,“锦衣军查抄宁国府 骢马使弹劾平安州”:
薛蝌宽慰了几句,即便又出去打听,隔了半日,仍旧进来,说:“事情不好。我在刑科里打听,倒没有听见两王复旨的信,只听说李御史今早又参奏平安州,奏迎合京官上司,虐害百姓好几大款。”贾政慌道:“那管他人的事!到底打听我们的怎么样?”薛蝌道:“说是平安州,就有我们,那参的京官就是大老爷。说的是包揽词讼,所以火上浇油。就是同朝这些官府,俱藏躲不迭,谁肯送信?即如才散的这些亲友们,有各自回家去了,也有远远儿的歇下打听的。可恨那些贵本家都在路上说:‘祖宗撂下的功业,弄出事来了,不知道飞到那个头上去呢,大家也好施为施为。’”贾政没有听完,复又顿足道:“都是我们大老爷忒糊涂!东府也忒不成事体!如今老太太和琏儿媳妇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呢。你再打听去,我到老太太那边瞧瞧。若有信,能够早一步才好。”
这才是贾府被抄的直接肇因,宁国府大老爷贾赦“虐待百姓好几大款”,这些罪名皆从“平安州”起。以至贾政嗟叹“大老爷忒糊涂!东府忒不成事体!”读者读到这里可能会想:“哪里突然跑出来个‘平安州’?”以为这地方是临时写的,但是只要对《红楼梦》略熟些的读者可能都会感到“平安州”这名字很眼熟。其实,前八十回中就曾暗示过它的存在,虽然仅是稍一提及,没有具体故事,但却是作者悄悄埋下的一个重要伏笔。
第66回,第一次提到平安州:
大家正说话,只见隆儿又来了,说:“老爷有事,是件机密大事,要遣二爷往平安州去。不过三五日就起身,来回得十五六天的工夫。今儿不能来了,请老奶奶早和二姨儿定了那件事,明日爷来好做定夺。”……贾琏道:“也没什么事,只是偏偏的又出来了一件远差。出了月儿就起身,得半月工夫才来。”……且说贾琏一日到平安州,见了节度,完了公事,因又嘱咐他十月前后务要还来一次。贾琏领命,次日连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那边。
这里的“老爷”指的就是贾赦。八十回后平安州节度使因“迎合京官上司”被参,应该就是和贾赦之间做了不可告人、谋财害命,即所谓“虐害百姓”的“机密大事”。
第67回,又提到平安州:
大家果然都想起来,问着薛蟠道:“怎么不请琏二爷合柳二爷来?”薛蟠闻言,把眉一皱,叹口气道:“琏二爷又往平安州去了,头两天就起了身了……
这一回贾琏又去平安州,是因为第66回提到平安州节度使“因又嘱咐他十月之前务要还来一次”。
前八十回中一共就这两次提到贾琏到“平安州”替贾赦办事,之后就再无提及。而且从文字中,也很难看出贾赦和平安州节度使之间有什么大不可告人之事,将最后殃及整个家族。作者只是轻轻一点,一带而过。但虽然就是这么少的几段话,回想起来,《红楼梦》中贾府为官者与朝廷官员们的联络——而且看上去又不像是和贾珍求太监给贾蓉捐官一类的家务事——从未如此直书。贾琏到“平安州”的“公干”是《红楼梦》中对贾赦政务的唯一描写。
正是这个看似简单的描写,到了后四十回却成了炸毁贾府的一颗定时炸弹,而于第105回爆炸了。从这个既细微又重要的情节发展前后一致的脉络中我们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叙述者是如何在前文中找到这样一条被作者深深埋藏起来的线索,又在续写文字中轻松自然地将前后情节如此通畅地联结起来的呢?可以用来作抄家借口的事件很多,“续书者”为什么偏偏选上一个“平安州”?这难道不值得“高续说”者深思。
三 宝玉对宝钗的爱恋
(一)钗近而黛远
很不幸,作者的想法和读者的愿望未必都是一致的。“钗近而黛远”的事实,是最了解作者创作意图的脂砚斋亲口说出的:
第21回,宝玉到黛玉房中,同湘云等一起梳洗。正值宝钗来看他,他不在,宝钗就和袭人说话,恰此时,宝玉回来。正文道:“一时宝玉来了,宝钗方出去。”这一处文字,乃至对此处文字的脂批,都无人重视,其实却是宝黛钗三人关系的重大关节点,从此以后的文字,读者的读法应该变一个角度,不应该再如从前一样了。
对宝玉一来,宝钗就走这一细节庚辰本有双行夹批道:
奇文!写得钗、玉二人形景较诸人皆近,何也?宝玉之心,凡女子前不论贵贱,皆亲密之至,岂于宝钗前反生远心哉?盖宝钗之行止端肃恭严,不可轻犯,宝玉欲近之,而恐一时有渎,故不敢狎犯也。宝钗待下愚尚且和平亲密,何反于兄弟前有远心哉?盖宝玉之形景已泥于闺阁,近之则恐不逊,反成远离之端也。故二人之远,实相近之至也。至颦儿于宝玉实近之至矣,却远之至也。不然,后文如何反较胜角口诸事皆出于颦哉?以及宝玉砸玉,颦儿之泪枯,种种孽障,种种忧忿,皆情之所陷,更何辩哉?此一回将宝玉、袭人、钗、颦、云等行止大概一描,已启后大观园中文字也。今详批于此,后久不忽矣。钗与玉远中近,颦与玉近中远,是要紧两大股,不可粗心看过。
宝黛钗的大观园生活尚未开始之际,脂批就有如此和我们几代人的一般理解天差地远的警人批语,难道不值得批评家深思吗?
我们一直认为,宝玉与黛玉的关系比宝玉与宝钗的关系亲近,这也是对的。宝玉与黛玉情感上的厚密,毋庸置疑。但脂批所指并非他三人情感上的亲疏远近,而是客观地道出三人最终结局的一个发展过程。宝钗与宝玉也不因为后来的结合就在情感上比黛玉与宝玉亲近了;黛玉与宝玉也不因为后来形式上的疏远而心灵契合的知己之情也被否定了。
这条批语显示,批者不看表面的远近,而是以发展的眼光来看问题。批者并没有否定宝黛的情愫,却冷静地指出,这种情愫的实质最终导致的却是疏远,真如当头一棒,使读者猛醒。这才找到作者在前八十回正文、批者在批语中时常提示,又在后四十回正文中设计的宝玉最终能和宝钗走到一起的根本原因。
也就是说,宝黛后来的渐次疏远,皆与二人追求完美的性格有关,性格制约了交往方式,交往方式又影响了爱情命运的发展。使得二人“求近之心,反而求远”。其实不用从八十回向后看,我们且从宝玉挨打往后看,越来越少有类似儿时的爱恋缠绵、低语温柔的段落了,二人来往虽密,却恭敬有加,大的争吵日渐稀少。到了71回往后,连黛玉的事也很少提起,宝黛的日常交往也都很少辟单章专写。凡写到二人相遇,必是言辞小心谨慎,只说些问候关切之语,却没有了显得比别人亲切厚密的小儿女争执口角之态。
从宝黛钗初会起,作者就开始了对宝黛二人疏远的暗示,而与宝黛的疏远同时进行的,就是钗玉关系的渐近。具体叙述方式略举一二:
1.宝黛不断升级的争吵。宝黛之间全是亲昵,钗玉之间全是恭敬。宝黛的亲昵之后是狂风暴雨的吵闹,看似热烈,却很快燃烧殆尽;钗玉恭敬的同时,则是不温不火的情意,看似有距离,却细水长流。
2.宝玉所佩之玉。黛玉刚铰了她自己亲手为宝玉的玉做的穗子,作者立刻就让宝钗借莺儿之手替宝玉的玉套上了一个络子,再往后,那块玉的装饰物就再没有提起。看来,宝玉的玉最终都是被宝钗做的络子套着的。
3.宝黛之间的情意皆显露在外,钗玉之间的情意皆隐含在内。宝玉挨打之后,对于宝钗的探视,宝玉给予了充分的重视和欣喜的回应。从那以后,二人之间总有不易察觉的升温。
以上是八十回中钗玉二人的渐次亲近,八十回后宝玉和宝钗的关系随着宝玉和黛玉的疏远而逐渐得到彰显。自从宝钗不入贾府,宝玉的惦念便时有流露:
如,第84回:
宝玉因问众人道:“宝姐姐在那里坐着呢?”薛姨妈笑道:“你宝姐姐没过来,家里和香菱作活呢。”宝玉听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贾母连忙接着问道:“……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一会子。都象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作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推故要走,及听见这话,又坐下呆呆的往下听。
第86回:
宝玉……又见宝钗也不过来,不知是怎么个原故。心内正自呆呆的想呢,恰好黛玉也来请安。宝玉稍觉心里喜欢,便把想宝钗来的念头打断,同着妹妹们在老太太那里吃了晚饭。
钗玉的亲近和宝黛的疏远是同一个道理,都是各人的性情使然。曹雪芹对人的性情的认识是很深刻的,他刻画人物的初衷,被脂砚斋揭示得非常清楚:
第22回,宝玉读庄子,庚辰双行夹批:
黛玉一生是聪明所误,宝玉是多事所误。多事者,情之事也,非世事也。多情曰多事,亦宗《庄》笔而来,盖余亦偏矣,可笑。阿凤是机心所误,宝钗是博识所误,湘云是自爱所误,袭人是好胜所误,皆不能跳出庄叟言外,悲亦甚矣。
之所以在第21回即有批语点出钗近而黛远,正说明《红楼梦》是从人性的各自弱点出发来进行创作的,人性的各自特点推动了情节的发展,宝黛关系的疏远是他们一贯的亲密无间所致,即作者在第5回指出的,宝黛二人是:
略比别的妹妹熟惯些。既熟惯便更觉亲密,既亲密便不免有些不虞之隙、求全之毁。
这是他二人一生的自误。而宝钗因一直与宝玉不即不离,反而能在一起。但是,又有些人会走向另一个极端,认为这样就说明宝玉和宝钗的感情比他和黛玉的还好了,这是错误的。正因为钗玉一开始的模式即不温不火,二人的性格使得他们之间永远不会像宝黛那样热烈和不顾一切的感情。因此,说宝玉对宝钗有情意,不等于说他们之间有多么深刻的爱情。整部《红楼梦》都是此中有彼,彼中有此,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真中有假,假中有真,是中有非,非中有是的。
宝黛钗三人的关系也是近中有远,远中有近,这就是《红楼梦》的逻辑,这就是《红楼梦》的哲学。
(二)贾宝玉的“情极之毒”
第21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袭人等都不理宝玉,宝玉一个人烦闷之际:
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庚辰双行夹批:此意却好,但袭卿辈不应如此弃也。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三大病也。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此宝玉一生偏僻处。】
宝玉的“情极之毒”,便是他为何最终能暂忘黛玉,而移情宝钗的原因。也不光是对黛玉,他对待一切自己曾用过情的人或事皆是这样。
宝玉这种对待亲近之人的死亡或心爱事物的失去时,从极度忧伤突然变成极度平淡的态度,时不时有所表现。对男性知己秦钟的死,他最后是:“然亦无可如何了。”
第19回,袭人说母兄欲给她赎身:
袭人道:“去定了。”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蒙双行夹批:“都是要去的”,妙!可谓触类旁通,活是宝玉。】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了我一个孤鬼儿。”【庚辰双行夹批:可谓见首知尾,活是宝玉。】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庚辰双行夹批:又到无可奈何之时了。】
第22回:
袭人笑道:“他们既随和,你也随和,岂不大家彼此有趣。”宝玉道:“什么是‘大家彼此’!他们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庚辰双行夹批:拍案叫好!当此一发,西方诸佛亦来听此棒喝,参此语录。】【庚辰双行夹批:此是忘机大悟,世人所谓疯癫是也。】
第31回:
那宝玉的情性只愿常聚,生怕一时散了添悲;那花只愿常开,生怕一时谢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谢,虽有万种悲伤,也就无可如何了。
第77回,对晴雯等的死,宝玉最后的态度是:
从此休提起,权当他们三个死了,不过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过,也没有见我怎么样,此一理也。
从秦钟之死开始,到听曲文悟禅机、情悟梨香院、袭人要赎身、晴雯之死、黛玉之死,再到最后的出家,宝玉的“情极之毒”一次比一次表现得充分。因此,宝玉最后能和宝钗结婚,而后又出家,皆是小说人物性格发展的必然,所谓“毒”即“求全责备”,达不到理想,宁可不要。这里不仅解释了宝玉对黛玉深刻切肤的感情始终一贯,不以形式为转移;也说明宝玉失去黛玉之后的选择是事情发展的必然。后四十回的结局不应作为他人续写的理由。
注:[1] 参见《关于江宁织造曹家档案史料》,中华书局1975年版,第18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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