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现场 会议主办方供图

　　10月20日下午，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优势学科”系列讲座2020年第五讲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第一会议室举行。

　　讲座主题为“从审美直观到神性智慧——重识柏拉图的‘阶梯喻说’”，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王柯平研究员担任主讲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理论研究室主任陈定家担任主持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靳大成担任与谈人。吴晓都、吴光兴、户晓辉、吴子林、谭佳、杨子彦、王莹、高艳萍、刘卓、李一帅、胡琦、梁心怡、柏奕旻等中国社会科学院师生近40人参加讲座活动。

　　王柯平研究员作为古希腊哲学领域的资深研究专家，首先强调了研读柏拉图典籍的方法论要义，认为解读一篇对话作品，既需要了解其全部对话的基本内容与思想方法，也需要根据每篇对话的具体语境和议题进行具体分析和推论。所谓“重识柏拉图的‘阶梯喻说’”，一是就国内美学界的相关解释和重新定位问题的而言。从理论角度来说，柏拉图对于“美”的讨论，不是单纯的美学问题，而是涉及审美、伦理、道德、政法、理论知识以及神人关系的哲学问题。朱光潜先生在其著述里论及《会饮篇》的启示时，虽然将其视为一种“美感教育”过程，但在括弧里也点到这是柏拉图所理解的“哲学教育”过程，同时还指出柏拉图所谓“以美为对象的学问”，并不是我们所理解的美学，这里“美”与“真”同义，所以“它就是哲学”。而国内学界在西方美学著述方面，很少有人沿着这一思路溯本探源，即从柏拉图哲学教育的角度予以深入探讨，而是将其一般简化为美学领域中的审美层次问题，这在相当程度上遮蔽了柏拉图的真实用意，同时也将古希腊“美”的问题单一化了。另外，从现实角度来说，商品社会与消费时代的波普美学与网络美学，滋生出以“审美”为标示的诸多过度现象，譬如趣味不高的身体美学或人体美学。再就是从人生角度来讲，物质生活的不断富裕，反倒使不少人遭遇生活质量不高的困境，因此需要实用智慧的不同向度与多样选择予以调剂或导向。从上述三方面的问题出发，来重新审视柏拉图提供的这幅简明而富有深意的图景，也就是著名的阶梯喻说或登梯观美喻说，委实是有意义的。故此，重识“阶梯喻说”，既是在理论层面对“美”之问题中的古今之变进行考察，也可以作为现代人爱“美”的参照，有助于拓展和深化单一与浅层的审美视域。

　　随后，王柯平研究员就《会饮篇》的结构与要义，进行了简要介绍和分析，根据其中六篇关于爱欲之神的主要赞词，强调了神人相合与神人相争的希腊传统，哲学作为爱智之学的目的性追求，哲学家作为爱智者与爱神话者之间的关系，智慧作为卓越德性在人类认识和生活中的积极功能。与此同时，王柯平指出了爱欲（Eros）的动力学特征及其丰盈与匮乏的辩证特征，解释了古希腊语词“美”(kllos)的三重基本含义，即：外观形象上的优美或漂亮，功能或效用上的善好，道德或精神上的高贵与正确。

会议现场 会议主办方供图

　　王柯平带领大家精读柏拉图《会饮篇》里一个段落，这一段落关乎“阶梯喻说”的爱美对象及其相关体验，并对其中的隐微大义作了分析解释。在王柯平看来，柏拉图这一喻说旨在探讨人与生俱来的爱美欲求，关乎一种古典式的精神型爱欲现象学。从审美与目的论角度重识这一喻说，从中见出以哲学研习与德性修养为主导的整全教育进程。究其实质，这一进程自下而上，从审美直观到神性智慧，通过“登梯观美”的分层体验，引导人们在爱美益智的追求中，趋向柏拉图式人性完满实现的理想，上达善好生活及其真正福祉的终极目的，成为真正而全面发展的爱智者或哲学家。

　　涉及爱美欲求的“阶梯”，包含自下而上“登梯观美”的七个阶段。第一阶是从爱一个特殊形体之美开始，第二阶发现两个形体美背后的同源或相似关系，第三阶发现所有形体的形式美内含的理式或共相。可以假定，柏拉图看似在谈身体美学，实则是从审美直观切入，借此培育敏悟的审美智慧，实现“美善兼备”的目标。这一阶段的审美直观，是感性直观与想象直观交叉进行和逐步深入的过程。伴随爱美而生的快乐或快感是自足的，但由于想象的介入，爱美欲求的推动，爱美者不会满足于现有的快乐或快感，而是进而设定和捕捉更高的“美”的目标。其间，情感伴随着认识活动，这可从理性的情感与情感的理性这两个方面来思考。对于随之向上的攀登，都不同程度地涉及情感与理性这两个互动维度。

　　再上一阶，即从爱身体美转向心灵美，在此发现后者高于前者。这里仅靠直观与静观不够，需要动观和反思等更为复杂的认识活动，由此可凭借精神感应动因，育养道德智慧。再下来，登上第五阶，学会识别行为和制度上的美，由此欣赏和养成得体的举止，遵循城邦的法纪，承担社会的义务，把遵纪守法当作最好的美德之一，当作公民必具的素养或德行，由此基于护法动因，育养政治智慧。再下来，登上第六阶，发现和欣赏“知识之美”，实则为“知识之真”，基于认知动因，追溯美的本质，提高理论智慧。享受沉思生活，滋生“神性之爱”，即诚心研习哲学的非凡之爱。最后，登上第七阶，上达梯顶，洞察“美的本质”，在理智动因感召下，从形上角度透视美之为美的奥秘，由此滋养神性智慧，借此掌握“美的大知”，体认生成“美”（即真即善）的终极原因，把握统摄殊相（多）的共相（一），过上值得一过的善好生活。这里依靠的是理智或本质直观，类似于顿悟，暗含不可言说的宗教情怀与精神快乐的极境。

　　从具体语境上看，“美的阶梯喻说”象征意味颇丰，至少隐含7点：（1）竞争动力。该动力旨在挑战神人同形、享受特权、纵情声色的某些神祇。柏拉图从哲学角度出发，着手建立一种更好的爱欲模式，一方面想让诸神经常玩耍的爱欲游戏相形见绌，另一方面期待人之为人务必养成一种良好的爱欲观念，在面对各种优美对象时能够择善而为。（2）互补能量。这关乎爱美者的内在情感能量。攀登美的阶梯时，情感的热情，与理智互补，激励人类采取行动，持之以恒地抵达最终目的地。人若理智与情感彼此兼顾，便可将其维系在合乎良好意愿的阈限之中。（3）道德激励。这种激励方式有助于提升爱美者的道德良知或内在修养，可促其感官能力摆脱肉欲快感的束缚，使其为了体认不可见之美而超越可见之美。在这里，不可见之美首先隐含在心灵之中，意味着节制的美德、欲望的净化和情理的升华，这对柏拉图所期待的人之成人的理想目标至为重要。（4）政治敏感度。这是指一种有赖于敏悟和明断政体优良与城邦善治之美的能力。此类通常美体现在卓越的公正之中，属于社会伦理中所有主要美德的综合结果。更具体地说，政体优良意指合乎理法清明的制度，这种判断尺度通常源自柏拉图的美好城邦理想。美好城邦在柏拉图那里折映出古希腊的文化理想，该理想旨在建构一种政治、经济、道德和宗教共同体，以期为公民提供一种公正、尊严和幸福的生活。（5）哲学沉思。在评估和体验知识之美时，对哲学沉思的强调，显然具有认识论特性。作为一种哲学研习方法，沉思通常是以思辨和反思的方式对形而上学的介入、钻研或探寻。在此情况下，哲学沉思也代表一种与爱智求真并行不悖的凝神观照生活，这有助于沉思者获得柏拉图所推崇的一等快乐，而此快乐乃是真正幸福或善好生活的核心部分。（6）超越性导向。此导向贯穿于整个登梯观美的进程之中，旨在从人性完满实现或人性完善的角度，来唤起自我超越的主观能动性，来砥砺真正的爱美者不断前行，在其获得高峰体验的同时，达到思想启蒙的顶点。（7）爱美（求真储善）的最高境界即无限性境界。这种无限性，涉及主观时间；主观时间的长（进入历史的长度）与短（瞬刻见洞透永恒），因不同层次的体验与不同形态的智慧而变动不居。

　　总体而言，柏拉图提出爱美的“阶梯喻说”，实质上是以认识美的审美活动为开端，以哲学研习和德性修养为主导的整全教育过程。从审美直观到神性智慧这一上升过程，是人们通过“登梯观美”的分层体验。在不断深化的体验中，爱美趋向或等同于求真与储善。从哲学人类学角度看，爱什么样的“美”（形体、心灵、制度、行为、知识、永恒不变的绝对），就等于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而选择过什么样的生活，就意味着要做什么样的人（人格）。从目的论角度看，在柏拉图的意识和期待中，人之为人，在于像神。这是人之为人的最高成就。但这并非是让人成为神，而是让人成为柏拉图式的哲学家或爱智者。唯有如此，人才能凭借真正的智慧过上值得一过的生活（善生）。

　　王柯平强调，柏拉图的“美”学，实为哲学，从审美到宗教，从人性到神性，从直观到沉思，从敏悟到狂喜，从形下到形上，均包括其中。这种“美”学，能为我们的美学专业研究带来视角上的重要补充与平衡，尤其是其中包含的超越性导向与目的论追求，更能为我们思考“什么是值得过的生活”、“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带来有益的智性启发。

　　最后，在场的诸位专家学者对王柯平研究员的讲座内容进行了热烈的回应与讨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理论室靳大成研究员表示，回到经典、古典是十分重要的，以读书会的形式对古典书目进行细致阅读，将对广大师生大有益处。无论是对于中国的古代经典还是对于西方的古代经典，现代的读者都必须在阅读过程中回到当时的历史语境之中，与之“对视”，用具有生命力的语言去“诠”其深义。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副所长吴晓都对朱光潜先生翻译西方“美学”经典的贡献表示了敬意与肯定。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文学室主任吴光兴研究员就《会饮篇》原始版本问题及中国美学研究的现状与王柯平研究员进行了交流。中国社会科学院民间文学研究室户晓辉研究员指出，通过对柏拉图“美的阶梯喻说”的分析，我们关注到“美”的神性与超越性维度，这正是理解西方文化的关键所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文学评论》编审吴子林认为，对经典文本应如何进行细读，王柯平研究员的讲座是一个极好的展示。重识柏拉图对“美”及“爱欲”问题的探讨，需要中国的视角，以中国人的心灵去解读西方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