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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缝合”与“断裂”之间
2010年12月26日 18:48 来源: 作者: 字号
2010年12月26日 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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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文学史叙述与重返八十年代

罗岗

在中文系的课程设置中,一直有一个说法,那就是三十年三千年。什么意思呢?它指的是中国现当代文学中国古代文学的关系。在20世纪50年代,只有三十多年历史的中国现当代文学”——当时叫中国新文学,如王瑶1951年出版的现代文学史,就叫《中国新文学史稿》①——和已经有三千年历史的中国古代文学同样成为了二级学科,成为了构成中国文学教学与研究的最重要的主干课程之一。很多人不理解这样的学科和课程设置。无论在学术价值还是艺术品格上,中国现当代文学似乎都没法和中国古代文学相提并论。通俗地说,不管是想做学问还是爱好文学,古代文学都比现当代文学有优势。可是为什么我们还需要学习中国现当代文学呢?从最直观的角度看,中文系的课程,如古代文学、外国文学和文学理论,都和当代生活或多或少有一层隔膜,而只有现当代文学直接面对的是环绕着我们的文学和语言现实,研究的是活生生的历史与现实,甚至包括未来的文学走向。就像20世纪还没有结束,1985年,黄子平、陈平原和钱理群三人就提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构想了。因此,别的科目可能不会有那么强烈的感受,但对于现当代文学来说,恰恰需要打破这层隔膜,在当代文学当代生活之间建立起有机联系。也许中文系别的科目还可以保持客观静态甚至是价值中立的姿态,但当代文学始终具有一种强烈的介入色彩和现实品格。所以,这门学科成为了中文系非常重要同时也是独一无二的课程。
    
这仅仅是从个人感受出发的一种描述,其实问题复杂得多。站在今天的立场上来讲这个古代文学现当代文学的故事——明眼人一下子就会发现,怎么你讲到这儿,还是现代文学当代文学不分啊,不分开来讲,很多道理就讲不透——很容易用当代文学当代生活相勾连的方式来叙述,但实际上,现当代文学古代文学以及现代文学当代文学之间离合分化关系的形成,并不仅仅简单地来源于当代生活的经验可以直接介入到这一学科中去。因为任何一门学科,即便是在某些人眼中高度意识形态化的当代文学,也需要至少两个方面的支撑才得以成立:一方面是和更为宏观的历史叙述建立必然的联系,另一方面则要求在这种联系中建立起学科自身的话语系统。当然,随着宏大历史叙述的改变甚至消解,学科自身也必然要发生合法性危机。洪子诚在《当代文学的概念》一文中就指出:在谈到20世纪的中国文学时,我们首先会遇到新文学现代文学当代文学等概念。这些概念及分期方法,在80年代中期以来受到许多质疑和批评。另一些整体地把握这个世纪中国文学的概念(或视角),如‘20世纪中国文学晚清以来的中国文学近百年中国文学等,被陆续提出,并好像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许多以这些概念、提法命名的文学史、作品选、研究丛书,已经或将要问世。这似乎在表明一种信息:新文学现代文学当代文学等概念,以及其标示的分期方法,将会很快地成为历史的陈迹。”②确实,当代文学80年代遭遇的危机首先就表现在当代文学现代文学二分法或者近代文学现代文学当代文学三分法面临着极其严峻的挑战。对这一挑战最完整的表述,依然来自黄子平、陈平原和钱理群提出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因为这一概念的提出,并不单是为了把目前存在着的近代文学现代文学当代文学这样的研究格局打通,也不只是研究领域的扩大,而是要把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来把握”③。问题在于,如何把二十世纪中国文学把握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当务之急就是挑战那种近代现代当代的历史三分法,而这种三分法历史分期对应的是一个更大的历史叙述:以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为代表的对二十世纪中国的另一种叙述,即以旧民主主义新民主主义社会主义为标志的革命阶段论。如果近代文学现代文学因为自我的完成和封闭而有可能自洽,那么当代文学的危机恰恰来自它的未完成性:不仅作为起点的“1949遭到挑战,而且内在包含着的“1979成为了另一套历史叙述的新起点,一套取代革命阶段论、试图整体上把握二十世纪中国现代化阶段论新起点。这样一来,当代文学就要在双重意义上为自我的存在辩护:一方面要站在“1949的立场上强调当代文学历史规定性,也即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和实践规定了当代文学的历史走向;另一方面则要包含“1979的变化来整合当代文学内在冲突,也即如何将前三十年”(1949-1979)后三十年”(1979-2009)作为一个有机整体来把握。
    
然而,绝大多数对于当代文学概念的讨论以及相关的当代文学史写作,或多或少地回避了上述两个方面的难题性。只有洪子诚的《中国当代文学史》对此有比较明显的自觉。在进入具体的历史叙述之前,它细致地分疏了当代文学在这部当代文学史中的三重含义:首先指的是1949年以来的中国文学。其次,是指发生在特定的社会主义历史语境中的文学,因而它限定在中国大陆的这一区域中……第三,本书运用当代文学的另一层含义是,当代文学这一文学时间,是五四以后的新文学一体化倾向的全面实现,到这种一体化的解体的文学时期。中国的左翼文学’(‘革命文学’),经由40年代解放区文学的改造,它的文学形态和相应的文学规范(文学发展的方向、路线,文学创作、出版、阅读的规则等),在5070年代,凭借其时代的影响力,也凭借政治权力控制的力量,成为惟一可以合法存在的形态和规范。只是到了80年代,这一文学格局才发生了变化。”④很显然,当代文学的第二点和第三点含义分别针对的是“1949“1979,不过,所使用的策略还是略有差别。针对“1949,强调的是当代文学社会主义性质,但针对“1979,却需要面对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这类叙述所强化的断裂说”——即前三十年的当代文学使五四开启的中国现代文学进程发生了断裂,只有到了70年代末的新时期文学,这一进行才得以继续——而提出延续说,也即前三十年的当代文学五四诞生和孕育的充满浪漫情怀的知识者所做出的选择,它与五四新文学的精神,应该说具有一种深层的延续性”⑤
    
尽管相对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论述的断裂说延续说具有相当程度的说服力,但仅就文学精神而言,这种延续似乎并不会引起太大的异议,可是一旦引入了文学体制,那就会发现,现代文学当代文学之间的区别,并不在于文学的语言、形式和内容方面的差异,而是来自现代文学体制和当代文学体制之间的巨大转变。现代文学是依靠什么生产出来的?它的生产机制是什么?这样的生产机制在1949年之后发生怎样的变化?当代文学又是如何依靠着这个体制的变化重新确立起来,并表现出与现代文学不同的文学形态和文学面貌的?围绕着这一系列问题,引申出来的就是洪子诚所谓文学的一体化倾向,只不过这个一体化不是按照一般的理解从“1949开始的,而是可以上溯到五四新文学:“‘当代文学这一文学时间,是五四以后的新文学一体化倾向的全面实现,到这种一体化的解体的文学时期。”⑥
    
表面上看,洪子诚的当代文学观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论述的压力下,也希望重新沟通当代文学现代文学的关系,但仔细考察,两者还是有着非常明显的区别。洪子诚的延续说继承了当代文学的传统——1949年之后,中国现代文学这一学科以及相应的文学史撰写,都是经由当代文学的概念生产出来的,王瑶的《中国新文学史稿》即是这一生产的范例——透过当代文学,回溯性地建构了对五四以来现代文学发展的理解;相反,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论述虽然试图20世纪中国文学作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来把握,却将前三十年的当代文学视为需要重写的对象,不仅打入另册,而且从根本上颠覆了当代文学的价值,确立了一套以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为名、实则来自现代文学的新的评判标准——正如有人早就指出的,这样的现代文学与其说是历史上的现代文学,不如说是八十年代现代文学我们今天所知道的鲁迅、沈从文、徐志摩,事实上并不完全是历史上的鲁迅、沈从文和徐志摩,而是根据80年代历史转折需要和当时文学史家(例如钱理群、王富仁、赵园等)的感情、愿望所重新建构的作家形象。”⑦这就难怪王瑶作为这一学科的奠基者,面对学生引以为豪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要发出一系列的质疑:你们讲20世纪为什么不讲殖民帝国的瓦解,第三世界的兴起,不讲(或少讲,或只从消极方面讲)马克思主义,共产主义运动,俄国与俄国文学的影响?”⑧
    
因此,程光炜在《文学讲稿:八十年代作为方法》中用对现代文学当代文学的分野、分歧和分化的讨论,作为他重返八十年代的起点,既是有意为之,又别具深意。说是有意为之,最明显的莫过于他似乎无视中国现当代文学至今仍然是隶属于中国文学一级学科二级学科,也不太顾及这一学科的发展趋势是以打通综合整体化为主,反而带有冒犯性地强调当代文学现代文学越来越像是不同国别的文学了,不仅没有共同语言,实际上也很难再放在同一学科中来看待了。人们可以很轻易地举出一大堆理由来证明当代文学现代文学本是一家,不难打通,然而实际上,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在今天未能一统天下,当代文学也没有成为历史陈迹。究其原因,在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虽然以打通为诉求,实则用80年代构建出来的现代文学启蒙审美之双重面影,遮蔽了当代文学政治性,进而缝合现代当代之间的差异与断裂;而在某些人眼中是高度意识形态化的当代文学也必然要面临合法性危机:它既无法改变1949年新中国建立这一政治性奠基所赋予自身的起点,同时又必须包容70年代末以来改革开放带来的深刻转折,因此,当代文学只能以其内在的断裂承载巨大的历史内容。
    “
缝合的叙述固然光滑,却是以牺牲研究对象的丰富和复杂为代价的;断裂的历史虽然无法形成共识,却也以难以克服的矛盾显示出研究的难题性,拒绝任何轻率的断言和盲目的自信。两种把握历史态度的区别,正如程光炜看到的,现代文学那么肯定和充满自信地论述现代文学的历史进程,评述文学的创作、现象和思潮,尤其是以一种本质论为出发点,毫不迟疑地向学生指出三十年历史的种种规律走向’”;与此相反,当代文学缺乏学科的共识。随着历史的推进,一些资料的发现,当代文学的规律走向已经成为被怀疑的对象。在这个意义上,现代文学当代文学”“既然历史认识和所得出的结论有如此大的差距,那么它们是否还可以作为同一学科而存在,已经成为一个问题”⑩
    
问题的关键并非如何在缝合断裂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无论是缝合还是断裂,作为历史叙述的策略,只能被理解为是叙述者态度。当然,这种态度不仅仅由叙述者的主观意识和感觉结构所决定,更是被特定的历史处境、社会背景和知识范型所架构。因此,如何在缝合的叙述中发现内在的断裂,以及在断裂的历史中重新想象连续性叙述的可能,应该是更有意义的工作。
    
这正是程光炜的深意所在。现代文学也好,当代文学也罢,如果不能真实地面对复杂的历史和变动的现实,只能沦为概念的游戏,而重返八十年代所要激活的恰恰是现代文学当代文学曾经有过的回应历史现实的那种活力。众所周知,正是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从文革改革的转折造就了所谓八十年代。以它为中心,向上可以回溯到文革十七年国家文学之间的特殊形态,向下则能够把握住整个八十年代直至九十年代文学的新走向。按照我的理解,以往对八十年代文学的研究总是强调它与文革文学以及十七年文学之间断裂的一面,对两者之间的延续却视而不见或有意忽略。需要指出的是,这儿所说的断裂延续不是简单的对立,也不能庸俗地归结为没有文革文学,何来新时期文学,而是在注重八十年代文学转折性特征的前提下,发掘更深层次的延续性。这种延续性特别明显地表现在国家文学的关系上,也即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现代全能主义国家体制(既表现为文化和知识体制,也表现为经济和政治体制)与文学创作(包括围绕创作而产生的出版、批评、宣传等活动)之间的多重联系、相互影响和彼此冲突。正是在这种复杂的视野中,重返八十年代才显得尤为必要和紧迫。
    
注释:
    ①
王瑶:《中国新文学史稿》上,开明书店1951年版。
    ②⑥
洪子诚:《当代文学的概念》,载《文学评论》1998年第6期。
    ③
黄子平、陈平原、钱理群:《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载《文学评论》1985年第5期。
    ④
洪子诚:《中国当代文学史》(修订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第3—4页。
    ⑤
洪子诚指出:黄子平、陈平原、钱理群的《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在讨论20世纪中国文学的总主题、现代美感特征等时,暗含着将50—70年代文学当作异质性的例外来对待的理解。”(参见洪子诚《关于50—70年代的中国文学》,《当代文学概说》,广西教育出版社,第21—49页。)
    ⑦
程光炜:《新世纪文学建构所隐含的诸多问题》,载《文艺争鸣》2007年第2期。
    ⑧
参见钱理群《矛盾与困惑中的写作》,载《文学评论》1999年第1期。
    ⑨⑩
参见程光炜《文学讲稿:八十年代作为方法》,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23—24页,第23页。^

【作者简介】罗岗,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

                                          (转自《文艺研究》20102

(责任编辑:罗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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