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内容提要:在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中,“身体”是最为重要的建构基石。关键词:列斐伏尔/空间生产/身体/能量/赛博格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当代西方前沿文论研究”(14ZDB087)、上海外国语大学青年教师创新团队项目“嬗变与超越:新世纪世界文学的空间哲学和身体美学”。对列斐伏尔来说,身体的解放意味着合理地释放能量、全面恢复感官能力,这“首先是对语言、声音、嗅觉、听觉的感官恢复”,“是恢复视觉之外的感觉,以及性的感官——不是孤立意义上的性,而是在性能量的意义上,它导致按照某种特殊节奏的释放和流动”[2](P363)。注释:①关于马克思主义哲学中“生产”概念的理解,本文主要参考俞吾金:《作为全面生产理论的马克思哲学》,载《哲学研究》, 2003年第8期。
关键词:列斐;生产;感官;赛博空间;想象;文学艺术;哲学;赛博格;释放;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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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在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中,“身体”是最为重要的建构基石。列斐伏尔揭示了身体空间与社会空间的同构关系及相互作用,空间的解放意味着感官的全面恢复和能量的充分释放。“差异性空间”和“极乐的建筑”是列斐伏尔提出的理想化的空间想象,具有激情和自然的美学特征。空间通过具体的感官经验、被“肉身化”而进入文学艺术作品。由此,对文学作品的空间性批评和对理想空间的构想都要借助于对“身体”本身的深刻理解。在网络信息时代,人机杂糅、打破性别边界的“赛博格”作为新的身体形式,将与赛博空间联合,超越原有的身体—空间理论模型,为空间视阈下的文学研究提供理论资源。
关 键 词:列斐伏尔/空间生产/身体/能量/赛博格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当代西方前沿文论研究”(14ZDB087)、上海外国语大学青年教师创新团队项目“嬗变与超越:新世纪世界文学的空间哲学和身体美学”。
作者简介:路程,上海外国语大学文学研究院师资博士后
“空间”已经成为近年来人文社会科学研究的重要视角,这个概念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环境、场所、地点,它将物质空间、精神空间和社会关系等诸要素扭结在一起,从“元理论”层面上开辟出新的理论话语场域,超越了哲学、社会学、地理学、政治经济学、文学等诸种学科边界。法国哲学家、美学家和社会学家亨利·列斐伏尔(1901-1991)的空间理论尤其受到学界关注,而现有研究多聚焦于社会空间的建构原则及其基本结构,对列斐伏尔极为重视的“身体”问题以及身体与空间之关系的论述尚需充分展开。本文以分析身体参与社会空间建构的方法和过程为起点,勾勒列斐伏尔对于理想化空间的艺术想象,进而指出在流动多元的网络信息时代,“身体—空间连续体”的传统理论模式可发展为“赛博格—赛博空间连续体”模式,这一转变对于空间理论在后现代文学和文化研究中的运用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一、身体·能量:社会空间的起点与生成
列斐伏尔整个空间研究计划的一大目的是揭示空间走向抽象化的历程。所谓“抽象化”,就是寓于空间中的身体和物质被抽离,而空间本身越来越被作为空洞的容器、中立的科学对象来思考。所以重新弥合空间与身体的关系并对其进行再阐释,就成为他建构空间生产理论最根本、最重要的任务之一。英国学者德里克·格里高利(Derek Gregory)在其著作《地理学想象》中将这个抽象化的过程形容为空间的“去肉身化”(decorporealiztion)。在他看来,列斐伏尔的重要成就在于他“在身体的历史和空间的历史之间建立一种本质上的联系”[1](P382-383),也就是将空间重新“肉身化”。
第一,这一“肉身化”过程必须将身体作为空间建构的物质基础,也必须确认身体在本质上是空间性的存在。列氏认为:“空间性的身体的物质属性从空间而来。”[2](P195)这条看似常识的物理特性并不惊人,但它重申了笛卡尔以降的理性主义哲学忽略的根本道理——身体和空间首先有着物质上的直接联系。这里重要的不是将空间作为容器和背景,而是要完成“从身体的空间(the space of body)到在空间中的身体(body-in-space)”[2](P201)的意识转换。这就从身体角度出发为空间建构提供了本体论基础,即两者水乳交融、密不可分,具有意义互相渗透的可能性。
第二,身体在列斐伏尔那里被视作一台使用能量的机器。在他看来,身体虽然占据一定的物理空间,但它不是凝固的,而是蕴含着流动的能量,它的作用通过能量得以发挥,它与空间的关系也以这种能量为中介。“掌控着能量的身体、生命体,创造或生产了自己的空间;反过来,空间的法则,即在空间中发生区分的法则,也控制着生命体对其能量的施展。”[2](P170)
而身体对能量的使用又遵循两大特征。第一个特征是“耗费原则”。列斐伏尔认为身体的生命活动与基本生存不同:“生存”遵循经济原则,即最低限度地吸收和使用能量;“生命活动”如游戏、斗争、艺术、节日等,则需要比生存更多的能量,具有扩张性,以“被耗费的”原则运作,能够改变和塑造新的空间。在列斐伏尔看来,经济原则并不是真正符合人之本性的、具有创造力的能量使用原则,却是现代社会用以规划空间的典型方式,任何一寸生存空间都必须被仔细计算,在空间上追求投入产出的利益最大化,这种理性主义的空间原则最终导致的是对能量和身体的压制。
第二个特征是能量使用不均匀。列斐伏尔认为,身体的不同器官对能量的吸收和释放并不是等量和匀质的,其中肌肉四肢、生殖系统吸收释放大能量;眼耳鼻和大脑这类信息处理器官运用小能量。理想状态是两种能量和谐运作,而如今的矛盾却是后者支配前者,导致“知识与行动、头脑与生殖器、欲望与需要”之间的冲突[2](P196)。身体冲突进一步延伸到空间,就导致抽象空间主宰经验空间。当代的抽象空间尤其被图像和符号充斥,是一种强调“可见性”的空间,在建筑上体现为对外观、正面的重视,在绘画艺术中体现为透视法的主导地位,在日常生活中则体现为富有煽动力的广告、图片对人们的蛊惑。总之,空间从三维被化约为二维,人类原来通过各种感官和身体活动协同感知并塑造空间,如今更多地依靠大脑和视觉来把握,如同德波所批判的“景观社会”——“依据看的范畴来理解活动,并将自身建立在精确的技术理性的无止境发展的基础之上”[3](P196)。这在列斐伏尔看来,正是小能量对大能量的抑制和操控,是身与心的对立在空间中的体现。
由此,列斐伏尔就将空间如何被“生产”的问题转化成如何被身体和能量建构起来的问题。“生产”这个马克思主义哲学中的核心概念此时已经发生微妙而重要的转变。在马克思那里,“生产”既可以理解为经济学意义上的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制造,又可以从广义上理解为人类社会的生产和再生产,包括精神、物质、社会关系等的全面生产。①列斐伏尔则进一步将“生产”问题具体化到人的身体活动上来,将身体对“能量”的吸收和运用方式作为空间生产的原动力。他认为,“能量的支出只要在世界上造成了某些变化,无论多么微小,都可以被视作‘生产的’”[2](P179),不同的能量运作“生产”不同的空间,空间再反过来影响身体活动。我国学者刘怀玉也曾指出列斐伏尔的“生产”概念“强调的是一种广义的身体化和生命化的生产,而不是一种物质生产,是能量的积累与消费”[4](P410)。甚至可以说,对身体和能量的重视正是列斐伏尔在其理论生涯后期从空间研究转向节奏分析的重要原因。“在任何地方,只要空间、时间和能量消耗之间发生互动,那里就有节奏。”[5](P15)节奏正是能量挥发的直接形式,它可以存在于音乐、舞蹈、歌唱,也可以存在于街道的喧嚣和日常的生活、劳动,节奏标示着时间的流动,也表征了能量逸散的诸种可能性。
第三,正因为身体与空间有着同构关系,所以两者追求共同的解放。对列斐伏尔来说,身体的解放意味着合理地释放能量、全面恢复感官能力,这“首先是对语言、声音、嗅觉、听觉的感官恢复”,“是恢复视觉之外的感觉,以及性的感官——不是孤立意义上的性,而是在性能量的意义上,它导致按照某种特殊节奏的释放和流动”[2](P363)。这种表述无疑让我们想起马克思关于“总体的人”(total man)的重要观念,即人通过所有感官实现与对象的关系,消除自我异化,“作为一个总体的人,占有自己的全面的本质”[6](P85)。身为马克思哲学在法国的重要继承人,列斐伏尔显然深受异化劳动理论的启发,在他看来,真正具有“使用价值”、消除了异化的空间应当是人们生活其中的空间,而不是被建筑师、城市规划者、都市主义者用符合资本主义逻辑计算和表征的空间。②
需要指出的是,列斐伏尔对消除异化的人类状态的设想也并非完全忠实于马克思。实际上,尼采反逻各斯的真理观念以及对爱欲(Eros)、欲望的强调深深影响了他。列斐伏尔预测未来的空间或许会被爱欲化(eroticized),成为“需求和欲望的共同的诞生之处”,“发生在逻各斯和反逻各斯之间”,并指出自己正是“在尼采的意义上使用这些词语”[2](P391)。此外,我们还能窥探到法国哲学家巴塔耶的“耗费”观和“普遍经济学”的身影。巴塔耶将人类对能量的消耗分为生产性和非生产性两大部分,后者作为非理性活动,被称为“耗费”(dépense/expenditure),如“奢侈、哀悼、战争、宗教膜拜、豪华墓碑的建造、游戏、奇观、艺术、反常性行为”等,“它们的目的仅仅限于自身”[7](P23)。这与列斐伏尔的能量耗费观念如出一辙,他将欲望、音乐、游戏、节庆等视作盈余能量,将其作为超越当下抽象空间的感性要素,寻求对更加自由的差异空间的拓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