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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臧云远

　　世界上美和丑是同时存在的，互相比较，互相依存，又互相转化的。人在认识世界中，有对于美的感受，变成了美感，是各具慧眼，各显心灵，两千年来，各有发现，好个美美丑丑的大千世界。

　　爱美恶丑大约是人类的天性。古今中外对美的赞扬和向往，留在言谈中，留在论著和诗话词话中。有的洋洋大观，有的片言只语，精辟的见地，智慧的闪光，各有独到。这种认识美、追求美、向往美的水晶般的思想，人们给它起个名字，叫做美学。又因为它对美评头论足，提到科学的高度，所以又把它叫做批评的科学。

　　那么，美在哪里呢？

　　月白风清，湖面如镜，长河落日，大漠烟直，北国飞雪，南国花红，鹰击长空，大海欢腾，红梅吐秀，黄花傲霜，松涛阵阵，杨柳依依，小桥流水，大江拍岸，白云悠悠，繁星耿耿，宇宙飞船，地球转动，自然景物，美不胜收。在这人与自然的关系中，美在大自然，叫做自然美。自然美本身是第一性的存在，人们感受它，称赞它，描绘它，歌唱它，变成人的美感，因人因地因时而别，是人对自然的感受，属于美感，就是第二性的范畴了。过去对景生情，赏心悦目，现在要按人的意志来创造自然，那自然景物就更加美好了。从认识世界到理解世界，到改造世界，从中找到了自然美。宇宙之大，山川之壮丽，花木之细微，物质世界之美无穷，而人们认识它的美也是无止境的。这是美在自然界中，叫做自然美。

　　大约从葛天氏之民，夏、商、周，我们的祖先认识自己，有记载实物留下来的，最早是甲骨文：卜凶吉，记狩猎，祭鬼神。那时还是拜物教，奴隶社会。到了春秋战国就不同了，人与社稷，人与人的关系，记载在诸子百家的学说和辩论中，这社会美就流露出来，记载下来了。当然对原始社会的神话和传说，也有的是，如屈原的《天问》，问的那些人和事，多无从考证，只有想当然罢了。

　　社会的变化，从奴隶制向封建制的转化，如何对待社会，如何对待国家，如何对待人与人的关系，提出了问题，诸子百家各自发挥了聪明才智，作了解答。有创见，也有自己的局限。那时真是百家争鸣，形成古代文化的灿烂时期。中国统一，孔子定为一尊；孔子提倡先王之道，后来成为万世师表，儒学变成封建制的精神枷锁。秦皇汉武，一世之雄，得了天下，老来求仙，梦想不死。尤其是汉武帝，以儒家收罗人心，巩固帝制；却又在蓬莱求仙，筑望仙楼，以求长寿。汉唐以后的士大夫，入而仕则儒，退而隐则佛则道，古代的知识分子，大多是二元论，处世方法有两套，因而表现在对美的探索追求上，也往往是自相矛盾，而又心安理得的。

　　儒家世界观，佛教世界观，道教世界观，往往混杂在一起，三位一体，或二位一体。这大约是中国古代知识分子的特殊色调吧；当然也有只此一家，并不兼顾的，不在话下。在两千年封建社会中，历史上改朝换代，而儒、佛、道三家世界观，却象三个大罩子，罩在古代中华儿女的头上。他们创造了古代精神文明和灿烂的文化遗产，表现了精神的崇高，和对美的事物的刻苦追求。多少发明创造，多少民族精英，多少美好心灵，多少振奋人心的事迹，谱写了古代文化光辉的篇章，表现了人与人，人与社会，人与国家民族的美的境界，美的心灵，累集了社会美的宝库。

　　勇敢献身，视死如归，为国为民，果敢革新，探索真理，言而有信，表里一致，大公无私，海枯石烂，情真意浓，扶老携幼，舍己为人，和睦慈祥，心地宽广，锐利有为，发明创造，改天换地，怀抱宇宙，这都算人与人，人与社会中的心灵美，它的反面都是丑陋可卑的了。两千年封建，积习深厚，有光辉的一面，也有迷信落后的一面。到了“五四”，才真正反封建，提倡科学与民主，人的精神面貌，为之一新。这社会美就进入一个新的历史阶段。百多年来，仁人志士，赴汤蹈火，为了国富民强，抛头颅，洒热血，前扑后继，不畏强暴，谱写一曲曲壮丽战歌。气壮山河，感天地而为人民。雨花台十万烈士铺路，二十年革命炮火，千千万万战士为真理捐躯。五千年文化古国，生生息息，以生命滋润大陆；多少性格美的鲜花，多少闪光发亮的心，留给了后人，拼成了社会美的河流；要继承它，要发扬它。

　　社会美是人类社会中，人与人、人与社会活动中体现出的品格美，心灵美，行动美。在阶级社会中，人是有阶级属性的，所以这社会美也有一定的阶级属性。但作为人，也有共性，如“口之于味有同嗜焉”，花好月圆，赏心悦目，审美视力都差不多。酸、甜、苦、辣味觉，大略相同。还有“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言而有信”，对哪个阶级也是适用的。至于人类到了共产主义，阶级消灭了，是否还有对美的感受的差异？人有前进与落后，聪明与笨拙的区别，大约敏锐与迟钝对美的欣赏接受与完成，也是会有先后和差异的。

　　社会风习中，存在着社会美。社会上坏的风气，象传染病菌，一股风吹来，不学自会，纠正却费力气。好的风习，有历史根源，传为美德；但鹤立鸡群，难能可贵，因此要提倡宣传，形成人们的自觉；在破旧立新中，形成新的社会风习，使伟大祖国以崭新的社会美风貌，屹立在东方亚洲大陆。

　　表现自然美，表现社会美，用绘画、用音乐、用戏剧、用诗歌、用小说来塑造形象，描绘心灵。通过场景、情节、人物性格、精神面貌体现人生的真谛，表现美好的向往，战斗的风姿，反映着时代的精神和民族的特色，作者的性格和素养。把这些艺术美——雕塑绘画美、音乐美、戏剧美、诗歌、小说、散文美，抽象概括，提到美学的高度，统称之曰“形式美”。形式美是人的创造，是各个时代，各个民族精神劳动、艺术创造的结晶。

　　西欧对希腊悲剧，对罗马诗歌，对文艺复兴的雕塑绘画，对莎士比亚的诗剧，对贝多芬、莫扎特的交响乐，对意大利、法国歌剧，以及对歌德和普希金的诗等，都进行了艺术分析和美学评价。西欧的美学思想，从柏拉图到亚里斯多德、从康德到黑格尔，探讨美的本质，解剖美的存在，进行美的分析。有精辟的见解，也有唯心的糟粕，自成体系。而中国两千年，丰富的美学思想和独到的见解，散见在各代著作中，大多是在对艺术文学的评论中，发挥其美学观点。潺潺流水，源远流长，到现在我们还没有系统地加以整理。

　　淙淙琴声、落珠琵琶、音脆竹笛、悠悠二胡，代代名师绕梁三日，古曲留下寥寥可数。敦煌壁画、云岗石佛、龙门碑文，壁上古俗人物、绢上山水楼台、纸上抒情写意；画论中多少形式美的闪光独到。古代民谣、山村相闻；古道歌声，山歌悠扬。唐诗吟诵，宋词歌腔，元曲舞台。三国水浒，街头酒肆，评话韵调。艺术的宝藏，悠久的实践，多少形式美，蕴藏在其间，有的留下，有的失传。

　　形式美，表现自然美和社会美，有它一脉相承的规律性，也有它的独创性；由创造它的人的性格、品质、修养、经历、感受所决定。艺术贵在底子深厚，进而有所发展和独创，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而又代表他那个时代的风貌和精神。所以在阶级社会中，它是具有阶级属性的；各类艺术又具有自己的规律性、基础功力和文采特点，这也算是共性。

　　这形式美的论述，散见在文学艺术史籍中，在作家、艺术家传记中，在作家、艺术家自己著述中，在作品分析中，在表演的再创造中，以及在雕塑、建筑、工艺设计的记述里。西欧的情况，比较集中；而我国两千年封建社会，却零散如繁星，珠光宝气未串联起来，没有系统地整理，虽总结了古代文艺的创作经验，但在美学上却未提到哲学高度，形成体系。

　　抗战之初有所谓新启蒙运动和文化文艺整理介绍两重任务之说。五四新文化运动因为我国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客观现实，所以在学术上，对如何掌握资料，整理成册，再加以科学分析，成为创造发展的借鉴，这个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对西欧的文化也是如此。整理出来，再进行科学分析，这是两重任务。融会贯通，艺通中外，这仍然是我们今天的任务。

　　美学既然是批评的科学，所以与哲学有关，也可以说是哲学的一个分支，应该提到哲学的高度来认识它，发展它。如美的本质的探讨，美的存在和对于美的认识和表现等等。提到哲学的高度不能单从理论到理论，从概念到概念，这样就空了。理论要概括实际，概括艺术的实践，才能对众多的艺术实践有指导和提高认识的意义。

　　另外，如果单从艺术成果和实践出发，不能概括提高，提不到哲学的认识领域，那也算不了美学论著的完成。所以二者要结合起来，才能对美学的探讨和建立添砖送瓦。

　　对中国两千年的美学思想要系统地加以整理，对西欧的美学论著也要系统地加以介绍。要十年寒窗，切切实实下一番工夫，钻进去，弄懂弄通；然后还得爬出来，结合实际，发挥论点。食古而不化，可以先整理资料，把古文翻成白话，也是一大功劳。介绍西欧美学，也最好原原本本，保持其庐山真面目。也不必看了几本马本，断章摘句，自己议论一通，再引用马列的片言只句：你看，马列也是这样说的，跟我一样。这无以名之，跟贴膏药差不多。马列的普遍真理要融会贯通之，变成你自己的观点方法；引句并非不可，但不能生搬硬套，结果你还是你，引了字句，也并非真马列。

　　做学问，是老老实实的事情，来不得半点浮夸和虚假；前些年在四害横行时，流行一种瘟疫，叫做上下古今混为一谈。分封两千年的封建学者文人，谁是法家，谁是儒家，滑天下之大稽。居然也有人随声附和，为自己完成了一幅自画像，名曰不顾实情的表态专家，这是在交易所中打混的人物，灵魂不美，所以与美学无关。“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不要以自己的一孔之见，就代表整个世界和概括整个时代。大家各取所长，互相补充，才能春色满园，百花齐放。

　　一九八二年二月四日

　　于南艺

　　附注：本文作为提要，作者曾在江苏省政协与南京艺术学院前后两次作过美学报告，并结合社会风习与精神面貌加以阐述。

　　转自《文史哲》195512

　　本栏编辑：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