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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鸡
2019年02月28日 17:26 来源:文艺报 作者:虽 然 字号
关键词:农夫;农妇;桌子;翅膀;芝麻

内容摘要:回顾它的一生,多么辉煌灿烂啊。盛年时,它没有休息过,肚里的卵泡蓬勃生长,按时膨大,最大的这个还没排出鸡老之后,变得像人老一样,爱支着耳朵听动静,留心观察别人说什么。它丢开了恋爱期的烦恼和生育的劳苦,有大把大把时间抛洒

关键词:农夫;农妇;桌子;翅膀;芝麻

作者简介:

  这只鸡早已不再下蛋。别的鸡都比它年轻,从岁数上说,它是这群鸡的祖母。它领着十来只母鸡从院里走到院外,也去更远的地方,在谷秸中刨,在麦糠里找,在草堆中啄,不吃家里一点东西,总能混个肚饱,心满意足地回来。

  它日似一日地露出老年光景,但总体来看,还算羽毛丰满,冠子也还肥厚,但鸡们知道谁老谁不老,像人一样,再精神健旺的老人也是老人,再无精打采的孩子也是孩子。公鸡都不再光顾它,这只母鸡彻底归到了老鸡行列。

  回顾它的一生,多么辉煌灿烂啊。盛年时,它没有休息过,肚里的卵泡蓬勃生长,按时膨大,最大的这个还没排出,后面那个已迫不及待,它曾一天产过两个蛋,令人惊叹。它的蛋还是深受农家喜爱的红皮蛋。有4年时间,它稳居产蛋之冠,农妇恨不得给它披红挂彩敲锣打鼓宣传一番。

  鸡老之后,变得像人老一样,爱支着耳朵听动静,留心观察别人说什么。它丢开了恋爱期的烦恼和生育的劳苦,有大把大把时间抛洒,格外关注闲言碎语。人们吃饭时,它在门外踱来踱去,斜着眼捕捉各种信息。农夫说:“今天得把谷子运到场上。”它听在耳内,知道未来几天的饭食有着落了。谷子打完,总有遗落的谷粒,够它们吃好几天。有的鸡贪得无厌,嗉子撑得像乒乓球,农夫只好给它动手术,割开嗉子倒出谷粒,再给它缝上。农妇说:“今天该把芝麻收回来了。”鸡听在耳里更高兴。芝麻嘛,还在地里长着的时候,就炸荚撒粒儿,风摇芝麻杆,芝麻更是像雨一样往下落,何况要拔它回家。鸡一直以为人们种芝麻不上算,浪费太多。但对于鸡来说这是大好事,那撒下的芝麻全是上好的粮食。所以农妇说收芝麻它就乐了,它咕噜噜咕噜噜地叫着,小脑袋一伸一缩,一伸一缩,自信而镇定地踱回鸡群,持重地通报好消息。芝麻从地里收回时要捆成束,扛到房上戳起,晒干之后倒竖,又敲又打,芝麻就纷纷落下了。无论哪个环节,都会撒下大量芝麻,鸡觉得,人们种芝麻不是种给人,是种给蚂蚁,种给蟋蟀,种给鸡的。它满意地拍拍翅膀,一支老翎随着拍翅松落,打两个旋儿贴着地面躺下。唉,翎越掉越少,鸡怀疑自己总有一天会全身秃光。

  它凭着智慧过得十分滋润,能吃能睡,能扑腾着飞上矮墙,这身手可不简单。每天公鸡一叫,它就睁开双眼,从栖身的棍子上跳下,精神抖擞开始新的一天。太阳一落,它准时回到栖息地,爪子握紧横棍,收拢翅膀蹲伏下来。它没有任何困惑,只是偶而惭愧:饱食终日,却无事可做。

  临近年底,年的气氛越来越浓。圈里的大黑猪被拖到车上运走了,再回来成了两扇子猪肉。农夫从猪后腿上片下一块,全家吃新肉。鸡从门外走过,听农夫说:“那只芦花鸡该杀了,下不出蛋了。”农妇说:“老母鸡炖汤最有营养……”鸡没听完,已大吃一惊,它甩开双腿,小跑起来,还张开双翅助力,连跑带扇地奔入院里最远的角落。那里堆着各种不用的杂物,它一头扎入破桌子下,喘息不定,又怕又恨:“天哪,这可怎么办?”

  它愤愤不平,杀了猪就要杀鸡吗?猪从买来时起,就是让它长肉、再长肉,人们养猪就是养餐桌上的肉。猪不产蛋,不下地,更不看家护院,长肉就是干活,干活就是长肉,肉长好就该上餐桌了。而自己,下蛋就是干活,干活就是下蛋,想当年……想到这里,鸡猛然一惊,自从步入老境以来,久不产蛋,还沾沾自喜,怪不得他们要把刀伸向自己。

  这只鸡回顾一生,后悔年轻时下蛋太多、太猛。早知如此,悠着点下,把那些蛋平均一下,留一些给现在的自己,隔一天一个,或隔三差五来一个,也不算虚度岁月。农夫和农妇看在自己断断续续下蛋的份儿上,肯定不杀自己。看来哪里都容不得闲人哪!

  它钻在桌子下面暗下决心:得把下蛋这活儿拾起来。

  但这个岁数下蛋,好比70岁的女人怀孕,难度太大,希望太渺茫。肚里没蛋,它钻在桌子下不敢出去,生怕露面就被捉了吃一刀。它伏在桌下苦苦地等啊,等啊,饿了两天,终于觉得空空的肚里有了动静。它知道一个蛋正在长大,挤压那堆绕成一团的肠子。

  吃晚饭的时候,它从桌子下踱出来,慢慢走到门口,探头朝里望望,一家人全在。它在正门口以爪刨地,象征性地刨出个浅窝,雍容地卧下了。它尾羽翘起如扇子,翅尖垂地,全身使劲儿。农妇惊奇地说:“哎呀哎呀,它这不是要下蛋了?”农夫不屑地说:“老成这样还下蛋?早没蛋可下了。”话音刚落,“扑哧”一声,鸡站起身,收起翅膀放下尾,斜睨着,若无其事地踱开了。

  地上躺着一只蛋,只有正常鸡蛋的四分之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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