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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边
2016年12月16日 16:21 来源:光明日报 作者:景凤鸣 字号

内容摘要:刚走上阿勒泰的土地,会闻到一股草味。阿勒泰的草味好,它有连片的望不到边际的大草场,还有成片的羊儿,三五成群的马儿,在上边吃踩踏。鱼们和鱼鹰呢,变成了化石,藏进了戈壁里。

关键词:牧场;玛依拉;街道;阿勒泰;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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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味与水声

  刚走上阿勒泰的土地,会闻到一股草味。那个草味不是头茬带尖儿的青草,也不是割倒摊晾遇水的腐草。是一茬已经收割、随着倒势摊在地上晾晒,新草从旧草的缝隙中钻长出来的草。是马儿们在上面打过滚儿,又恣意地吃了半天的草,是羊群走过的草。因此那草尖留着马的口水,羊群纷密的蹄尖。闻到草味是容易的,站在内地的街边上,趁环卫工人抄着电推子,疯狂而胡乱地扫荡一气,草们拦腰折断了,传输着最新鲜的生命汁味,直往你的身上扑。只是那种草味勉强。阿勒泰的草味好,它有连片的望不到边际的大草场,还有成片的羊儿,三五成群的马儿,在上边吃踩踏。拉上一泡屎,撒过一泡尿,下上一场雨,空中闷沉闷沉的没有一丝儿风,才出现这个味道。

  然后就到了水声。简直是山溪,充沛的山溪,不,长年不断的瀑布。只有瀑布才有这样的声响。这湍急的河水,像是大瀑布某天累了,由站姿换了个躺式,歇上一歇。不是顺着地球的引力自上而下倾泻,而是有人拽着它,从左至右,从前至后,从远及近,平着倾泻。那个时候,时空要发生位移了。

  那条河是有名字的,有名有姓,上网可以轻易查到,我不想说它的名字。名字永远是个代号,对不懂得哈萨克语、蒙语、维语的人来说,它只是一串音节。我想记得它的声响,喧哗的声响,它在暗夜中的流动,借着岸上偶见的灯光、烟头、手机的光亮,它因此泛起的粼光。它从头到尾地喧响着,比几代人、几十代人寿命还要长地喧响着,就算给它改了河道,让它从山脚径自取直,或直接拐弯,或流向一个很大的平湖,它仍是永不停息地喧响着,除非远山的山顶、山崖和山谷没有了积雪。不是说没可能,但相当于沧海桑田呢。站在小桥的中段,也就是河的最湍急处,飞沫溅上来,河水声仿佛十几台手风琴在同时开合,繁复的和弦,四声部,六声部,八声部。两旁的树是看不清形状的,但感觉到它的黑,近处的山隐藏在地球的暗黑之中。

  羊一生的行走

  阿勒泰的人说,他们的羊可以和内蒙古的羊比。又说,内蒙古的羊也不能和阿勒泰的比。本来是连成片的区域,可以类比的传统风俗,相似的土质气候、游牧方式,可是羊的生长、品种不知相差在哪里。

  相差在脚力上。阿勒泰的人说,他们的羊每年走上一千公里。从一个牧场出发,穿过许多的牧场,到达了另外的夏牧场。再从另外的牧场出发,穿过许多的牧场回来,羊们边走边吃,就是一千公里。

  一边是冬牧场,一边是夏牧场。两边的牧场,轮流放牧,休养生息,构成了一年中的轮回。

  就算在当地人的心中,夏牧场与冬牧场,也是一个神奇的、值得一说的名字。冬牧场大抵在家的附近,而夏牧场则远在二百公里以外。一路上赶着羊群去了,就是在四五月份,安营扎寨,吃这一片草。差不多了,再转回来,继续安营扎寨,吃另一片草。

  每家几百只羊吧。今天的生产方式,还可能寄养。像托儿所一样,是要交寄养费的,每只羊每个月二十元。寄养的羊群下了羔子,一百头以内的给羊主,以外的给寄养主,像平原上粮食主产区的土地承包与流转。羊就是农民的土地,是农民分到手的土地,那么草场呢,是承载与养育土地的土地。

  羊们在骑摩托车、骑马的牧人们的看护下,如一片斑斑点点的白云,高高低低,大大小小,胖胖瘦瘦,散散乱乱,每天迟迟缓缓地飘移。飘移的过程中呢,羊们恋爱了,怀孕了,下羊羔子了。春羔子和秋羔子,夏羔子和冬羔子,下得热烈而昏头,有条理而无边际。下得喜气洋洋,不厌其烦。

  羊们每年四、五月份上山了,到九、十月份就回来了。这些拿出一生来行走的羊,它们的肉可算最好吃的了。牧民和当地人说,尤其叫大尾羊的那种,尾巴上的肉都是肥的,有很多的油,是最好的美味。

  这样的因果关系,或者前后承递,很有些残酷。羊一生的行走,并不是为了尾巴的肉好吃。肉好吃是人的标准,但羊依然拿出一生行走,不抱怨。

  夏牧场是牧民的,冬牧场也是牧民的。不要以为没人,哪怕百里不见人烟。它们都是牧民们的草场,牧民们留了过道,只是你看不出来。

  可是你占地的时候,人就会出来了。

  看似相同的水域,渔民们知道哪一片水是他的。看似相同的土地,农民们知道从哪里起垄。看似一样的戈壁,牧民知道哪里是过道。在它们中间,从冬牧场走到夏牧场,再从夏牧场走到冬牧场,一批羊羔诞生了,又一批羊羔诞生了。歌谣也出生了,塔塔尔民歌,哈萨克民歌,蒙古族民歌。

  人们都叫我玛依拉诗人玛依拉

  牙齿白声音好歌手玛依拉

  高兴时唱上一首歌弹起冬不拉

  来往的人们挤在我的屋檐底下

  …………

  曾经疑惑美丽活泼的哈萨克少女玛依拉,如何成了诗人。后来无暇疑惑了。一旦知道了千里牧场、茫茫戈壁,知道了远方的山坡、青青的草场,知道了毡房掀开的一角门帘后,悠悠冒出的炊烟,便知道每一位玛依拉,首先是诗人,同时是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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