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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提要：颜色词具有丰富的内涵，绝不阈限于色彩的属性。由于文化、风俗、传统的不同，汉代人对色彩的使用也体现出自己独特的风采。本文以《全汉赋》颜色词为基础，探寻颜色词背后丰富的文化内涵。通过挖掘汉赋所蕴含的丰富的色彩文化，以期勾勒出汉代人独特的审美文化意识，并从中判断汉代人审美取向的平民化特质。

　　关键词：汉赋/颜色词/色彩/文化审美

　　作者简介：潘晨婧(1981- )，女，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讲师，文学博士，主要研究方向为语言学与应用语言学。

　　审美文化是人类有目的并且有意识地创造美和享受美的一种特殊的社会活动，是人工而非自然的审美创造活动。它是一种能够对社会成员发挥精神教化作用的特殊意识形态方式。而色彩由于其本身特殊的审美外在表现特征与人类社会活动发生着特殊关系，本身被赋予了形形色色的文化含义。

　　汉赋作为中国辞赋史的代表，在汉语古典韵文文体演变中，上乘诗骚，下启律诗，具有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赋是汉代最流行的文体，后世也往往将它看做是汉代文学的代表。汉赋能够从很大程度上反映汉代人生活的情景和思维的状态。因此，要详细地探寻汉代特殊的审美文化，离不开研究汉赋。

　　本文以费振刚、仇仲谦、刘南平校释的《全汉赋》①为基本语料，检索出48个颜色词以及包含颜色词的1 062个例句作为研究范围，将汉赋中所使用的颜色词与汉赋中的生活文化结合起来，从汉代人日常生活中的礼仪、服饰和饮食三方面进行分析，进而探求汉代独特的色彩文化审美，并由此判断汉代人的文化审美趋向。

　　一、汉赋礼仪文化色彩审美

　　礼仪文化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对中国社会历史发展起了广泛深远的影响，其内容十分丰富。下文选取两个汉代常见的礼仪“祓禊”和“大傩”，从中探寻礼仪文化的色彩美。

　　(一)由“祓禊”所展现的民俗意蕴

　　祓禊，原本是一种驱凶避邪的风俗，在水边洗涤，清去宿垢，驱邪祈福。《后汉书·礼仪志》中有记载：“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洁。”(1)(P268)

　　从汉赋的篇目来看，东汉杜笃的《祓禊赋》是保存最早的祓禊赋，可惜有所散佚。汉代以后，晋代又出现了五篇祓禊赋②，除了这些专门描写祓禊的赋作之外，在刘桢《鲁都赋》和杜笃的《祓禊赋》中有记载关于祓禊的内容。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仪式的时间。例如：“及其素秋二七，天汉指隅，民胥祓禊，国于水嬉。”(刘桢《鲁都赋》)其中的“素秋”，即为秋季。“素”指白色。《说文》曰：“素，白致缯也。”[2](P55)可见，“素”的本义是致密而没有颜色的丝织品。在中国传统的哲学观念里，阴阳五行家们把“朱”、“素”、“青”、“玄”、“黄”五色与五行、五方、四季等对应起来。遵循古代五行之说，秋属金，其色白，故将“素”与“秋”对应起来。以此类推，便有“朱夏”、“素秋”、“青春”和“玄冬”分别对应春夏秋冬四季。由此可以看出，祓禊在汉代开始的时间是在素秋时节，而二七，则是指农历七月初七。

　　其次是仪式的内容。例如：“方丈盈前，浮枣绛水。”(杜笃《祓禊赋》)其中的“绛”，指大红色。《说文》曰：“绛，大赤也。”[3](P650)“浮枣绛水”是传统的祓禊仪式之一，把红枣或素卵投入水中，使水变成一片红色，入水沐浴的女子们抢到了吃掉，便是感孕的兆头。“浮枣绛水，酹酒浓川”便是古人的许多诗歌描述的浮枣祈子风俗。

　　再次是仪式的道具。例如：“缇帷弥津，丹帐覆洲。”(刘桢《鲁都赋》)“王侯公主，暨乎富商，用事伊雒，帷幔玄黄。”(杜笃《祓禊赋》)以上两例中，描绘了祓禊仪式中所用的帐幕的颜色。“缇”是橘黄色。《说文》曰：“缇，帛丹黄色也。”[3](P650)“缇帷”则是表示在祓禊仪式中所用的是橘黄色的帐幕。至于“丹”，《说文》曰：“巴越之赤石也。”[3](P215)实际上，“丹”指的是鲜红偏黄，像丹砂那样的鲜橙黄色，略淡于朱的颜色。“丹帐”指的是祓禊仪式当天，人们到河边洗去污秽，用红色的帐篷覆盖沙洲。

　　“玄黄”的解释相对复杂些。染织工艺在新石器时代就已经开始。古人利用矿物颜料，同时选用植物染料染织出色彩绚烂的颜色。《诗经·豳风·七月》：“七月鸣编，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玄”、“黄”在此已成为染织物的颜色。

　　在《易经》中，曾有“复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的说法。“天玄地黄”的概念盖源自古人对天地的观察。古人一度认为：“天似盖笠，地法覆盘，天地各中高外下。”也就是说，古人认为天如同盖笠，高高地悬挂在地上。“玄”通“悬”；“黄”通“璜”。据考古发现，在新石器时代璜已经产生。[4]《说文·玉部》：“璜，半璧也。”[3](P8)在远古人的天地观念中，有类似“天似戴笠”说，就用“玄”来表示悬着的戴笠之形，地如覆磺，用“黄”来表示。“天玄地黄”就是古人天地观的一种表现形式。

　　古人用表示丝织物的颜色“玄黄”用于表示天地，并在重要的仪式中使用，足见“玄黄”本身所特有的礼仪文化特色。

　　由上可见，祓禊在汉代已经由单纯的礼俗活动延展为一种群众性的文化活动，具体内容已经超越了祓禊本身，除了驱邪迎祥之外，显然还包括娱乐和交际功能。

　　(二)由“大傩”所展现的民俗内涵

　　“大傩”是古代祛除疫鬼的大型祭祀仪式。傩戏起源于原始的巫舞，从西周到春秋战国，在民间一直盛行不衰。根据中国古代习俗，一般在腊月或腊祭前一个月举行，以驱逐阴气和各种“疫鬼”，迎接新一年的到来。汉代的时候，傩戏已经从民间传入宫中。《后汉书·礼仪志》中记载：“大傩，谓之逐疫。”[1](P273)汉代的傩戏规模宏大、声势惊人。张衡的《东京赋》和廉品的《大傩赋》对此都有所记载。里面颜色所表现的内容主要涉及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参与的人员。例如：“侲子万童，丹首玄制。”(张衡《东京赋》)同是《后汉书·礼仪志》的记载：“选中黄门子弟曰十岁以上，十二以下，百二十人为侲子皆赤帻皂制。”[1](P273)“赤”表示红色，而“皂”表示黑色。在赋中，“丹首”则表示戴赤帻，用红色的方巾裹头；“玄”在《说文》中曰：“黑而有赤色者谓之玄。”[3](P159)“玄制”表示童子所穿黑衣。

　　其次是使用的道具。例如：“赭鞭朱朴击不祥，彤戈丹斧，芟夷凶殃。”(廉品《大傩赋》)在此例中，“赭鞭”、“朱朴”、“彤戈”、“丹斧”都是红色鞭条或棍棒。古代用为驱邪之物。《汉书·王莽传下》曰：“又感汉高庙神灵……桃汤赭鞭洒屋壁。”[5](P2110)“桃汤”和“赭鞭”都具有驱鬼辟邪的功能。《说文》曰：“赭，赤土也。”[3](P492)在此仪式上，古人用红色的工具祛除灾祸，击打不祥之物。

　　古人认为：红色可以驱邪挡灾。因此，凡有灾祸，古人爱用红颜色的斧头、戈等器具来鞭打不详，铲除祸殃。中国传统习俗中，“红”色系常与驱疫辟邪联系在一起。《荆楚岁时记》中记载：“八月十四，民并以朱水点儿头额，名为天炙以厌疾。”[6](P124)

　　上述可以证明，傩戏从民间走入宫廷，正是汉代民间风俗活动扩大化的表现。民俗活动的主体不仅是广大城市居民，更是由帝王、群臣和城市居民共同参与，反映了城市文化的群众性和娱乐性。

　　二、汉赋服饰文化审美

　　在中国悠久的文明历史中，服饰作为一种文化形态，贯穿了各个历史时期。相传黄帝时已有纺织术、染五色衣裳。到了汉代一统天下时，厚重方正的文化心理随着先秦文明的延伸融入了大汉帝国自信的心理之中。审美的需要由于物质交易的繁荣而成为人们精神上的追求。在文学作品中也首次比较集中地出现了对服饰栩栩如生的描写。

　　(一)服饰颜色的阶级性

　　在中国古代，服饰文化具有很强的符号象征意义，它是社会、历史、政治、文化等诸多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汉代儒家文化独尊地位的确立和发展对中国古代服饰符号意义的发展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在《后汉书》就曾记载过“非其人不得服其服”。可见，服饰在阶级社会中作为一种符号，成为等级贵贱的象征。

　　《汉书·百官公卿表》中就有如下记载：“相国、丞相皆秦官，金印紫绶……御史大夫，秦官，位上卿，银印青绶……[5](P312)。可见，在汉代官职的服饰区分是使用绶带的不同颜色来区分的，这点在汉赋中同样有所体现，例如：“青緺紫绶，环璧圭璋。”(刘胜《文木赋》)“纡青拖紫，朱丹其毂。”(扬雄《解嘲》)在此例中，“青”表示青绶，“紫”表示紫绶。《史记·滑稽列传》：“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出宫门。”裴骃集解引徐广曰：“緺，青绶。”[7](P3208)古代官印佩戴于身，“绶”是系印纽的丝带。官阶不同，制印的材料和绶的颜色与织法也有所不同。

　　(二)服饰颜色的广泛性

　　服装业在中国的历史很早。相传黄帝时已有纺织术，染五色衣裳。到了汉朝，汉通西域，中国的丝绸大量运到了中亚乃至地中海一带，成为国际市场上最著名的商品。纺织已经不再是自给自足的生产，而是有一定规模的商品生产。

　　由于经济的发达与外来文化的融入，汉代人开始在服装上表现出开放的气势，开始注意色彩的搭配。色彩可以表达情感，能够吸引别人的注意，容易打动人们的心灵，因此纺织品的颜色种类繁多。[8](P139)纺织业如此发达，民间更有“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的说法。汉赋作家们在赋的写作中大量运用色彩，不能不说是与当时服饰之美有一定关联的。丰富的色彩同样源于发达的印染工艺。在汉赋中，颜色也不再拘泥于阶层的限制，而是体现出全民的广泛性。汉朝经济发展是汉赋淋漓尽致地表现服装颜色之多样性的基石。其中，服装的颜色有以下几种：(1)红色的布料。如：“感帷裳兮发红罗，纷綷縩兮纨素声。”(班婕妤《自悼赋》)“红罗飒?{，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班固《两都赋一首》)以上赋作中都提到了一种丝织品“罗”。“罗”是有孔的丝织品，孔成椒眼状。[9](P72)将“罗”染成红色，可制作女子的衣裳。(2)黄色的布料。如：“蜘蛛见丝，不可见风，筩中黄润，?一端数金。”(扬雄《蜀都赋》)“黄润”，细布名，以苎麻制成，是西南地区产的高级纻布。后来，李善在左思的《蜀都赋》“黄润比筩”下注为：“黄润，谓筩中细布也。”[10](P96)可见，筩中细布是高级精美的麻织物，也是当时馈赠的佳品。(3)紫色的布料。如：“枰则素旃紫罽，出乎西邻，缘以缋绣，紩以绮文。”(马融《樗蒲赋》)“罽”，《说文》曰：“罽，渔网也。”[3](P355)在汉代，随着纺织业的发展，“罽”成为了一种丝织品。《汉书·高帝纪下》：“贾人毋得衣锦秀、绮縠、絺纻、罽”。[5](P25)“罽”指彩色染经剪绒，用以作毡。为我国西南少数民族所产。西汉以来锦罽常并称。在此句中，“紫罽”指的是在汉代玩樗蒲戏所用的枰的原材料。(4)黑色和原色的布料。如：“刷朱扉以白垩，易玄帐以素帱。”(丁廙妻《寡妇赋》)“素帱”是指白色的床帐。《寡妇赋》形容作者失去丈夫悲哀的心情，她将红色大门用白土粉刷，将黑色床帐换成白色的。“素帱”在此不仅仅单纯表示床帐的颜色，更是丧事所用物品。这不但表现了寡妇房间的装饰，更加刻画了女子丧夫的悲痛心情。

　　三、汉赋酒宴文化审美

　　在现存汉赋作品(含残篇、残句)中，以酒名篇者有邹阳、扬雄和王粲的同题之作《酒赋》三篇。此外还有涉及酒的共约30篇，涉及的内容非常广泛。诸如酿酒的原料和方法、饮酒的场合与功用、滥饮的弊端、饮酒的礼仪和习俗、酒器、名酒的品类和特色，等等。这些都构成了汉代酒文化的重要内容，对当时和后代的社会生活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汉代酿酒业发达，《汉书·食货志》对酿酒之法的记载，原料以及用量，用酒曲之法都十分精熟。汉赋中的酒的名称除了称为“酒”或“醴”外，还有“醪”和“酎”。在繁荣的酿酒业影响下，汉赋中的酒的色彩也是多彩多姿，主要有黑色、白色和金黄色。

　　如：“激玄醴于清池兮，靡微风而行舟。”(边让《章华台赋》)“冻缥玄酎，醴白腐清。”(王粲《七释》)“玄醴”和“玄酎”都是表示黑色的酒，虽然它们的表达形式不同，但实际上它们都是用黑黍酿制的酒。雕华子曰：“玄清白醴，蒲陶醲醁。”(张衡《七辩》)中的“白醴”为甜酒，白色。古代米酒，少麯多米，一宿而熟，味道甜淡。该酒一般用小黄米酿造，酒质略混，色白而黄。由于发酵分解小米中的淀粉为麦芽糖，以滋味甘甜清香。另外，“于是樽盈缥玉之酒，爵献金浆之醪。”(枚乘《柳赋》)中的“金浆”，汉时酒名，以甘蔗汁酿成，金黄灿烂。盛于青玉碗中，澄光琥珀，杳水眩泛，令人晕目。

　　总之，通过探讨汉赋颜色词这一平面来窥视其所反映的色彩文化审美，可以发现，无论从题材上还是内容上，色彩文化都一定程度地反映了汉代社会民众的生活。从中我们也可以感受到正是由于这些内容的亲民性，使得汉赋题材不断下移，汉赋不再是为汉王室歌功颂德的工具，而是有了平民化、趣味化的时代特性。汉赋这些特征的变化，正是时代影响的结果。

　　注释：

　　①本文考察的《全汉赋》为费振刚，仇仲谦，刘南平辑校，广州：广东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

　　②分别指成公绥的《洛禊赋》、褚爽的《禊赋》、夏侯湛的《禊赋》、阮瞻的《上巳会赋》、张协的《洛禊赋》。

　　参考文献：

　　[1]许嘉璐.二十四史全译·后汉书[M].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

　　[2]王贵元.说文解字校笺[M].上海：学林出版社，2002.

　　[3](汉)许慎.说文解字[M].(清)段玉裁，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4]周南泉.玉璜综论——古玉研究之六[J].故宫博物院院刊.1996，(3).

　　[5]许嘉璐.二十四史全译·汉书[M].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2004.

　　[6](梁)宗懔.荆楚岁时记[M].宋金龙，校注.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87.

　　[7](汉)司马迁.史记[M].北京：中华书局，1959.

　　[8]朱和平.中国服饰史稿[M].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2001.

　　[9]孙机.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10](唐)李善.六臣注文选[M].北京：中华书局，1987.

责任编辑：张雨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