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赵稀方,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内容提要:1899年林译《茶花女》存在着大量的删节和改写,法国故事的中国化改造经由这种翻译过程而实现。林纾在翻译时以中国传统范畴重新构筑了法国爱情小说《茶花女》。原作《茶花女》的核心词汇是爱情,林译《茶花女》的核心词汇却是忠贞。1907年,钟心青创作的《新茶花》再次重新改写法国小说《茶花女》。表面上看,《新茶花》对《茶花女》亦步亦趋,实际上有些不同。《茶花女》中的爱情在《新茶花》指向改良社会和爱国主义。个人主义的爱情在晚清中国被改写和肢解的命运早已注定。
关键词:《茶花女》/《新茶花》/晚清/译作
一
林译《巴黎茶花女遗事》初版时间是1899年,关于翻译时间,阿英、杨荫深和钱钟书各有说法[1](p.18),综合来看,大体不出1897—1898年之间。梁启超于1898年底在《清议报》上发表《译印政治小说序》和翻译《佳人奇遇》。由此可见,林纾翻译《茶花女》并没有受到梁启超的影响。林纾翻译《茶花女》实属偶然。1897年夏,林纾丧偶,心情低落的他接受朋友王寿昌的建议,翻译小仲马的小说《茶花女》,聊以寄情。《巴黎茶花女遗事》面世后,风行海内,这完全出乎林纾意料之外。1901年,林纾在《〈译林〉叙》中,谈及自己为“开民智”而欲译拿破伦和俾斯麦之作,与梁启超提倡政治小说意见相合,但难免有事后追述味道。即使在这篇文章中,他仍然表明《茶花女》的翻译是意外,“余老矣,不图十余年莫况之志,今竟得之于此”[2](pp.42-43),可见,林纾翻译《茶花女》是偶然所为,是中西文化的不期而遇。
当时的林纾可算开明人士,与同一时期先进的中国人一样,林纾目睹神州陆沉,要求变法维新。《〈译林〉叙》云:“亚之不足抗欧,正以欧人日勤于学,亚则昏昏沉沉,转以欧之所学为淫奇而不之许,又漫与之角自以为可胜。此不习水而斗游者尔。吾谓欲开民智,必立学堂,学堂功缓,不如立会演说,演说又不易举,终之唯有译书”[2](pp.42-43)。在林纾看来,近代中国落后的重要原因之一,正在于排斥西学,他翻译外国小说即是为了引进西学。在1905年版《英孝子火山报仇录•序》中,林纾对执政者排斥西学进行批评:“若秉政者斥西学,西学又乌能昌!”并明确表达自己的态度:“西学可以学矣!”[2](p.155-156)
林纾所说的“西学”比较有限。从根本上说,林纾是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文人。《畏庐文集•序》第一句话即是:“畏庐忠孝之人也。”在《畏庐文集》、《畏庐续集》、《畏庐三集》中,有大量孝子、贞女、烈妇的传,可见其传统思想有多浓厚。在思想文化上,林纾学嗜宋学,文尊古文。1921年,70岁的他写下《答徐敏书》,自叙思想历程谓:“仆四十五以内,匪书不观。已而八年读《汉书》,八年读《史记》,……至于韩柳欧三氏之文,楮叶汗渍近四十年矣。此外则《诗》《礼》二经,及程朱二氏之学,笃嗜饫梁肉,他书一无可嗜。”[3](p.30)
论者往往引用1906年林纾在《橡树仙影•序》中的一段话,说明林纾对宋儒的讽刺态度:“宋儒嗜两庑之冷肉,宁拘挛曲局其身,尽日作礼容,虽心中私念美女颜色,亦不敢少动,则两庑冷肉荡漾于其前也。”[4]却没有注意到林纾在《答徐敏书》一文所说的对程朱理学“笃嗜饫梁肉”的话。事实上,林纾对“美女颜色”以宋儒为榜样,克己尽礼。林纾自传《冷红生传》不足千字,却写了多则力拒艳情的故事。一是年少时代,“尝力拒奔女,严关自捍,嗣相见,奔者恒恨之”;二是悼亡之后,有“艳名震一时”的名妓,“必欲从余”,林纾“不与相见,同辈恒以为忍”[3](p.25-26)。言语之中,林纾对自己的高尚道德颇为得意。小仲马的小说《茶花女》恰恰写的是巴黎名妓的爱情故事,作为翻译,林纾如何看待其中的“礼”与“情”的关系,很让人好奇。
在对待女性的态度上,林纾的思想并不保守。在1897年出版的《闽中新乐府》中,林纾已经提出“兴女学”的思想。在1906年的《红礁画桨录•序》中,他呼吁:“呜呼!婚姻自由,仁政也。苟从之,女子终身无菀枯之吧矣”,不过,林纾也强调,必须“律之以礼”,“爱而弗乱”[1](p.182-183),传统思想的制约仍然很强。这使林纾一方面能够接受《茶花女》的法国爱情故事,另一方面又会从中国文化传统出发进行对这个故事进行接受和改造。《茶花女》的被改写即在此种情形下出现。
在林译《茶花女》中,存在着大量的删节和改写,法国故事的中国化改造,经由这种翻译的过程而实现。通过译文对比分析,可见此种翻译的文化置换。
在《茶花女》第十章,马克对亚猛谈到她过去的情人,亚猛愤而欲去。马克对他说:
英译: I'd never met you before today and I don't have to justify my actions to you.[5]( p.109)
汉译:我今天才遇见你,没必要对你辩护我的行为。
林译:君今日方邂逅我,我何能于未识君前为君守贞?[6](p.26)
林纾的翻译没有太大问题,不过将“辩护我的行为”译为“为君守贞”,却将马克的行为具体化了,说明林纾对于马克行为的理解来自于中国传统对于女性德性的要求。
接下来,有一段亚猛和马克亲热场面的描写:
英译:
Imperceptibly,I had drawn closer to Margue-rite,I had put my arms around her waist and couldfeel her supple body pressing lightly against myclasped hands.
‘If you only knew how much I love you! ’I whispered.
‘Do you really mean it?’
‘I swear it. ’
‘Well,if you promise to do everything I say without arguing, without finding fault or asking
questions,I will love you,perhaps.[5]( p.110 -111)
汉译:
不知不觉地,我挨近了马克,搂住了她的腰肢,感觉她柔软的腰肢紧贴在我的手臂上。
“你知道我多么爱你!”
“真得吗?”
“我发誓。”
“好吧,如果你答应什么都听我的,不埋怨,不挑刺,不盘问,我可能会爱你。”
出人意料的是,林译把亚猛搂拥抱马克的一段完全删除。通篇来看,这种做法并不少见,男女亲热的场面大致上都被译者删除。看来,林纾不太能接受这些“非礼”行为。“你知道我多么爱你”一句,被林纾译为“我之心为君死矣。”此句译文稍稍有些脱离原意,不过参考其他地方的译文,我们会发现,问题并不在于林纾此处的翻译是否准确,而在于他回避“爱”的字眼。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重点关注小说的第十七章。这是小说情节的转折所在,其时马克正式与公爵断绝关系,一心一意爱亚猛,文中颇多亚猛和马克的爱情表白。凡碰到“我爱你”之类的句子,林纾都左支右绌,用各种译法对付过去。感情热烈的时候,亚猛对马克说:“我们相亲相爱,其它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马克回答:“噢,我爱你,我的亚猛。”她用双臂搂住亚猛的脖子轻声说:“我爱你,我从不相信我能够如此地爱上一个人。”如此密集的热烈表达爱情的句子及动作,大概太让林纾为难,于是他干脆将它们全部删除。
对于西洋人热烈的爱情,林纾不太能接受,那他要强调的是什么呢?我们看林纾怎样翻译上述亚猛与马克对话的最后一句:“好吧,如果你答应什么都听我的,无怨言,不挑刺,不盘问,我可能会爱你。”林纾的译文是“君异日见我,勿问他事,则我可以长侍君矣。”将“我爱你”译为“长侍君”,强调的不是心理上的爱情,而是行为上的忠贞。
在第十八章末尾,配唐建议马克一方面接受公爵的资助,另一方面与亚猛偷情,亚猛当即拒绝。他说:
英译:
Not only did love and self - respect make it im-possible for me to act along these lines,but I wasfurther convinced that,having got to the stage shehad now reached,Marguerite would rather die thanaccept such an arrangement.[5]( p.205)
汉译:不但我的爱和自尊让我不可能这样做,进一步想,现在的马克宁死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林译:匪特余觥觥男子不屑蒙耻为此,即马克之心,刀斧临头,亦断不遽贬其节。[6](p.53)林纾用“贬其节”式的翻译,把现代爱情置换成中国古代的贞女守节。再加之以“刀斧临头”,让人想起中国古代的节妇烈女。
第二十五章,马克最后接受了亚猛父亲的劝说,决定以自己的牺牲换取亚猛的前途及其妹妹的婚姻。她对亚猛的父亲说:
英译:
Well,Monsieur Duval,kiss me once as youwould kiss your daughter,and I will swear to youthat your touch,the only truly chaste embrace I everreceived,will make me stand strong against mylove. I swear that within a week,your son will beback with you,unhappy for a time perhaps,butcured for good.[5]( p.281)
汉译:好,Monsieur Duval 先生,请再吻我一次,就你吻你的女儿一样。我向你及你的吻发誓,我所得到了这个最纯洁的拥抱,会给我战胜爱情的力量。我发誓,在一个星期内,你的儿子会回到你的身边,短时间内他可能会感到不幸,不过以后永远就得救了。
林译:
然则请翁亲吾额,当为翁更生一女。吾受翁此亲额之礼,可以鼓舞其为善之心,即以贞洁自炫于人,更立誓不累公子也[6](p.76)。
林译的后几句,完全改变了原意。“战胜爱情的力量”变成了“为善之心”,道德化的“善”代替了“爱情”,而“为善之心”的内容是“贞洁”,无中生有杜撰出来的“贞洁”,清楚表露出林纾对于马克的理解,对于小说主题的理解。
如上所述,林纾在翻译中以中国传统范畴重新构筑了法国爱情小说《茶花女》。原作《茶花女》的核心词汇是爱情,林译《茶花女》的核心词汇却是忠贞。原作也说到忠贞,不过是单纯的爱情的忠贞。林译的忠贞,却指向“礼法”、“伦纪”、“节义”、“隐德”等范畴,具有强烈的社会道德含义。
林纾对于所译小说的主题理解,在他为译作所写“序言”中常有所说明。林纾对于前期翻译小说大多写有序言,偏偏《茶花女》没有此类序言,文前只有一简短说明。
晓斋主人归自巴黎。与冷红生谈巴黎小说家均出自名手,生请述之;主人因道仲马父子文字,于巴黎最知名;茶花女马克格尼尔遗事,尤为小仲马极笔。暇辄述以授冷红生,冷红生涉笔记之[6](p.1)。
这段文字交待了他翻译《茶花女》的缘起,大都是谈此部小说以及原作者小仲马在法国的知名地位,并未谈及自己对于小说主题的理解。不过,1901年林纾为《露漱格兰小传》写序,有很多文字涉及《茶花女》,从中可以了解他翻译《茶花女》时的想法。此序曰:
余既译《茶花女遗事》掷笔哭者三数,以为天下女子性情,坚于士夫,而士夫中必若龙逄、比干之挚忠极义,百死不可挠折,方足与马克竞。盖马克之事亚猛,卽龙、比之事桀与纣,桀、纣杀龙、比而龙、比不悔,则亚猛之杀马克,马克又安得悔?吾故曰:天下必若龙、比者始足以竞马克[4]。
至此,我们才明白林纾翻译《茶花女》时的个人想法。所谓“余译马克,极状马克之忠”。由于认为“马克之忠”与中国古代士大夫的“忠君”之“忠”相似,因此,把龙逄、比干与马克相比。龙逄是夏朝的忠臣,因为进谏夏桀被杀;比干是商朝的忠臣,因为进谏被纣王剖心。马克对爱情的忠贞,已经被林纾上升为对君主之忠。就林纾而言,是对于彼时风雨飘摇中的清王朝和光绪皇帝的忠诚。
这种联想,并非出自推测。1900年,林纾在《〈译林〉叙》中也简单提起过自己翻译《茶花女》的状况。
时余方客杭州,与二君别,此议遂辍,其经余渲染成书者,只《茶花女遗事》二卷而已。乌呼今日神京不守,二圣西行,此吾曹衔羞蒙耻,呼天抢地之日,即尽译西人之书,岂足为补?[2](p.42-43)
是年八月,八国联军入京,慈禧及光绪一行仓皇出京。林纾翻译《巴黎茶花女遗事》恰在此时。他“衔羞蒙耻,呼天抢地”,悲痛于皇室之遭遇。把马克对爱情之忠贞进行提升,寄托着他对光绪皇帝的愚忠。
人们大概没有注意到,林纾一直是清朝忠谏之士。1884年,中法战争爆发,船政大臣何如璋的福建水师兵败马江。林纾与好友冲入钦差行列,在钦差大臣左宗棠马前递状,控告何如璋贻误战机。1898年5月,“百日维新”前一个多月,林纾和高凤岐等人共赴御史台,联名上书,请皇帝下罪己诏,以图自强。辛亥革命后,清帝逊位,为了表现自己的孤忠,他每年都去拜谒光绪的崇陵。以布衣身份混同于前清遗老之间,格外引人注目。1913年,林纾在《谒陵图记》中记述当时情景:“呜呼!沧海孤臣犯雪来叩先皇陵殿,未拜,已哽咽不能自胜,九顿首后,伏地失声而哭,宫门二卫士,为之愕然动容。”[3](p.59)原来,能够和“马克之忠”相媲美的,除了古代的龙逄、比干,还有现代的林纾。无怪乎林纾在翻译《茶花女》的时候,“掷笔哭者三数”,他哭的不只是马克!
19世纪以来,中国翻译引进西学,经历了从科学技术到法政制度的过程,中国文化的道德伦理层面一直未受到多少触动。《茶花女》的到来,是中西文化在情感心理层面的第一次碰撞,其结果是《茶花女》的中国式改写。
林纾如此解读《茶花女》,并非因为他太落后,而是时代使然。林纾的时代,让他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接受《茶花女》。在我们看来落后的林纾,在同时代人看来,颇显激进。典型的例子是林纾对《迦茵小传》的翻译。
1901至1902年,上海《励学编译》1至12期刊载“蟠溪子”和“天笑生”翻译的小说《迦因小传》。《迦因小传》作者系英国人哈葛德(H.RiderHaggard),译者“蟠溪子”和“天笑生”为杨紫鳞和包天笑的笔名。两位译者声称在书摊上只找到了小说的“下部”,缺少“上部”,向国外邮购未得,因此,只译出了“下部”。该书于1903年由上海文明书局出版单行本。林纾是哈葛德的爱好者,他在译哈葛德《埃司兰情侠传》和《金塔剖尸记》的时候,在《哈氏丛书》中发现全本《迦茵小传》,便补译了上部,并将“迦因”改为“迦茵”,以示区别,于1905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
《迦茵小传》中的女主人迦茵与亨利相爱,受到亨利母亲的阻拦,为了亨利的前程,迦茵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这个女性自我奉献的故事,有些类似于《茶花女》,也很受读者的欢迎。不过,林纾的“补足”不但没有获得好评,反而惹了大祸。林纾译出来的“上部”,暴露了迦茵未婚先孕及有私生子的事实,而原来的译本是特意隐讳这一细节的。未婚先孕及私生子有违中国传统道德,这让喜爱迦茵的读者及评论家很难接受。林纾的新译本,在社会上受到了尖锐的批评。松岑认为林纾补出上部,实在不妥:“《迦因》小说吾友包公毅译,迦因人格向为吾所深爱,谓此半而汝文字胜于足本。今汝林译,即此下半卷,内知尚有怀孕一节。西人临文不讳,然为中国社会计,正宜从包君节去为是。此次万千感情,正读此书而起。”[7]寅半生更是毫不客气地批评林纾:“呜呼!迦因何幸而得蟠溪子为之讳其短而显其长,而使读迦因小传者咸神往于迦因也;遮因何不幸而复得林畏庐为之暴其行而贡其丑,而使读迦因小传者咸轻薄夫迦因也”,“今蟠溪子所谓《迦因小传》者,传其品也,故于一切有累于品者皆删而不书。而林氏之所谓《迦因小传》者,传其淫也,传其贱也,传其无耻也。”[8]《迦茵小传》的经历,说明林纾的时代对于西方爱情小说接受的限度。
二
《茶花女》虽然传诵一时,当时却并没有带动言情小说的中兴。阿英在《晚清小说史》中指出,当时“两性私生活描写的小说,在此时期不为社会所重,甚至出版商人,也不肯印行。杂志《新小说》、《绣像小说》所刊载的作品,几无不与社会有关。直到吴趼人创‘写情小说’,此类作品复抬头,为后来鸳鸯蝴蝶派小说开了先路”[9](p.7)。原因很简单,晚清小说之所以兴起,是因为它能承担政治功能。“政治小说”的倡导,“小说界革命”的展开,无不缘于此。
阿英关于吴趼人创立“写情小说”的说法,并不完全准确。事实上,梁启超早在1902年已提出“写情小说”的概念。在《新民丛报》第14期上介绍《新小说》的宗旨和栏目的时候,拟刊登“写情小说”,“人类有公性情二:一曰英雄,二曰男女。情之为物,固天地间一要素矣。本的窃附《国风》之义,不废《关雎》之乱,但意必蕴藉,言必雅驯”[10],梁启超在倡导新小说的时候,并未放弃言情小说的维度,只不过他对于中国古代言情小说持批判态度,而新的言情小说又一时难以产生。因此,“言情小说”有栏无题,标明“题未定”。
直到1903年9月《新小说》第七期,才出现第一篇“写情小说”《唐生》,作者署名平等阁。男主人公唐生是生长于美国旧金山的华裔青年,女主人公漪娘是美国本地白人,两人青梅竹马,互相爱慕。庚子事变之后,八国联军破京师,越来越多的美国报纸嘲笑中国,华人在美国境遇恶化。唐生愤怒美国人的做法,同时又不愿累及漪娘,决定和漪娘分手。漪娘热爱中国,不接受分手,她说:“妾已是支那人,则不应尚谓之为美国人。今郎因不喜于美国之故,而亦若有不满于妾者,不亦冤乎!”漪娘以“支那人”自居,并以“妾”自称,但没有打动唐生。漪娘绝望而归,开煤气自杀。死前留下两封信,第一封信写给她的父亲,信中谴责美国人“轻慢”中国,认为自己死于美国人的手下;第二封信写给唐生,恨自己不能生于支那,与唐生“侍巾栉,偕永好”。唐生后将漪娘遗物捐于旧金山华人小学,“以竟女崇拜支那之遗志也”[11](p.117-122)。看得出来,尽管作者在文后强调这是一个来自于旧金山华人报刊的真实故事,事实上这是一部象征性很强的小说。中国在庚子之变中遭受了美国的羞辱,唐生却在中美爱情中挣回了颜面,让美国人对中国俯首称臣。小说很短,却有长长的文后自评,其中,作者以“檀香山纽丝纶土人”种族为美国人所灭为根据,赞扬唐生拒婚为“保国存种之大义”。《唐生》与其说是一部爱情小说,不如说是一部爱国小说,是一个十足的民族国家寓言。
晚清写情小说与此前狭邪小说的区别在于,将时代背景和社会政治内容引入小说,将个人私情与国家大事联系起来,如此一来,个人私情被社会化了。吴趼人在1906年版的《恨海》开头有一段著名的有关于“情”的议论,可以代表写情小说作家对“情”的理解。
我素常立过一个议论,说人之有情,系与生俱生,未解人事以前便有了情。大抵婴儿一啼一笑都是情,并不是那俗人说的“情窦初开”那个“情”字。要知俗人说的情,单知道儿女私情是情;我说那与生俱来的情,是说先天种在心里,将来长大,没有一处用不着这个“情”字,但看他如何施展罢了。对于君国施展起来便是忠,对于父母施展起来便是孝,对于子女施展起来便是慈,对于朋友施展起来便是义。可见忠孝大节,无不是从情字生出来的。至于那儿女之情,只可叫做痴。更有那不必用情,不应用情,他却浪用其情的,那个只可叫做魔。[12](p.24)
这段议论的要旨,在于将“情”从私人之情中解脱出来,延至君王、国家、父母、朋友等等,而儿女之情反倒只是“痴”与“魔”。林纾在《巴黎茶花女遗事》中所暗示的爱情之忠贞与臣子之忠贞的象征关系,在这里被坐实了。
1907年,一部中国《茶花女》面世,即钟心青的《新茶花》。《新茶花》直接模仿《茶花女》演绎爱情故事。可以认为,在林译《巴黎茶花女遗事》出版8年之后,《新茶花》再一次以创作的形式重新改写了法国小说《茶花女》。
《新茶花》对于《茶花女》的模仿非但不加掩饰,还有意处处与《茶花女》进行类比,因而两部小说具有可以直接比较的互文性。小说开始,“我”在“茶花第二楼”得到《新茶花》书稿,“我好侥悻,走到此处,却得了这本稿子。如今待我携回去,托申江小说社刻印出来,给大家看,只怕也不输冷红生的《茶花女》哩!”“冷红生”是林纾翻译《巴黎茶花女遗事》的笔名,《新茶花》明确提出这部译作,有意与其竞赛。而至《新茶花》结尾的时候,小说借助于两个人物议论武林林与马克的高下,并得出结论,认为东方茶花胜过西方茶花,因为“马克虽好,我还嫌他决绝亚猛一层,并不是十分不得了的事情。或者还可婉曲周旋,何必遽尔绝情呢?至于林林,却是除此一着,实在无可解免。据我看来,还是武林林为优。”
小说中的主人公熟悉《茶花女》,直接以马克、亚猛自居。小说第十三回借元戚之口介绍武林林的时候说:“还听得他在家里,最喜欢看的是《巴黎茶花女遗事》,常说青楼中爱情最深的,要算是马克格尼尔姑娘,却并世又生了一个亚猛,两美相台,演出这一桩韵事,可惜东方偌大一个繁华世界,却没有这样两个人,岂不使花丛减色,所以他立志要学马克,那一本小说书,从头到尾,背都背得出,只是还没有知心的,也可当那亚猛的,也是一桩缺憾。”男主公项庆如听了以后拍手大笑道:“那东方亚猛除了我,还有谁人,我们就找他去。”二人的见面,也与《茶花女》一样,项庆如去戏院见武林林。恋爱的过程,也处处比照马克与亚猛。在刚刚相恋的时候,武林林说:“亚君,此地不过如马克在恩说街的时候罢了,至于匏止坪之乐境,我生平没有过,能得找一块清静地方,你我两人闲处其中,日日的看花饮酒,这种境界,我眠思梦想了许多时,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才可以如愿了?”庆如道:“你要享这种清福,却也不难,只消过了节,除去牌子,或是新闸,或是爱文牛路,或是仁寿里,租几间房子,住上几个月,岂不同匏止坪一样,我又没有什么事,可以一天到晚陪你的。只是要盼到天长地久,不要像马克末后便好了。”两人试图将马克和亚猛匏止坪之爱,复制于上海弄堂之中。在项庆如家道中落时,武林林像马克一样不嫌弃对方,而是当尽自己的首饰衣服替他还账,并像马克一样节衣缩食,维持两人的爱情。甚至连亚猛的眼泪滴在马克手上的细节,也在小说中被如法炮制。
两人的爱情,照例有破坏者,不过,破坏武林林与项庆如爱情的人,不是项庆如的父亲,而是垂涎武林林美色的京官王大人及其走狗上海的华大人。武林林与项庆如相好后,王大人和华大人因为垂涎武林林,以“匪党”之名诬陷项庆如,抓捕了项庆如。武林林为了营救项庆如,被迫嫁给华大人。武林林在做出自我牺牲的时候,仍以马克自诩:“林林当下又哭了一场,想起巴黎茶花女,因要保全亚猛名誉,仍为冯妇,我此刻为庆如的性命,也另嫁他人,情事十分相类,可见得我取这个楼名时,已经有了谶了,又想马克当诀绝亚猛时,已将自己当作已死,我此刻何尝将死的人,然则今天便是我的死期。”(第28回)王大人、华大人的角色,及其“匪党”的罪名,意味着矛盾的性质发生了变化。马克与亚猛爱情的破坏者是亚猛之父,他是爱儿子的,问题出在马克的妓女身份上,因为按照社会习俗,如果亚猛娶了马克,前途会受影响。项庆如与王大人的关系却完全不同。项庆如的身份是日本留学生,是晚清新派中人。王大人是六部尚书,华大人是上海道台,代表着专制官府。与亚猛和马克父亲的矛盾不同,项庆如与王大人的冲突,是情敌之争,也是政治之争。
这牵涉到《新茶花》与《茶花女》的最大不同,即《新茶花》不仅仅是一部爱情小说,同时又是一部政治小说。《新茶花》有大量的时事描写,内容之多几乎要淹没爱情的线索。小说第一回写叙述者梦中得书稿《新茶花女》,欲与《茶花女》比肩。接下来,笔锋一转,进入时事部分。第二回开始,写苏州城里几个少年新党,聚在一处,议论新闻报上所刊载清廷官员联名保荐康有为、举人梁启超的事情。接下来,康有为在上海露面,在酒席上发表长篇大论,表达变法的思想。其后,发生戊戌政变,革命党人也出现。先是公一被劫,革命党向他讲“不破坏就不可以享治安”的道理。后来,湖州孙求齐投考湖北武备学堂,结交革命党人,抨击朝廷腐败,也批评立宪党人。男主人公项庆如第四回才出场,而小说的女主公武林林的名字直至第九回才出现,第十三回武林林才正式露面。自第十三回起,小说才开始较为集中地描写项庆如与武林林的爱情,不过其中仍然大量穿插着社会政治事件。比如,纪铁山在日本中国留学生中组织抗俄义勇军,吴樾暗杀五大臣的故事也被小说演义出来。
小说的爱情描写与政治时事描写联系在一起,人物对于爱情的看法也与新思想及爱国主义密切相关。项庆如之所以爱慕武林林,因为她不但“生得风流”,而且思想“高尚”。她对于时事的见解议论,连留学生们都惊叹。小说认为:“好色与爱情却还有些分别,好色是躯壳上的事,爱情是精神上的事,两相比较,自然是精神更重了。所以一个女子虽是姿色可观,思想却十分腐败,那种色就不足好了。”这种对于女性思想进步的要求,大概是《茶花女》中的亚猛所没有想到的,也是马克所不具备的。小说中项庆如是隐而不仕的,反倒是武林林劝项庆如上进。武林林与项庆如有一段有关于出仕与否的对话。
林林道:“有了学问,原为图谋公益起见,做了官,岂不更易做些事业?难道一定要发财么?”庆如道:“这句却通,但必须国家真真立宪,大家热心公益,那时方才可以做官,方才有些事业做出来。若政府仍是腐败,社会仍是恶浊,就叫做一木不能支大厦,任你英雄好汉,做了官,也就一筹莫展了。”林林笑道:“你这句话我要驳了,古人常说英雄造时世,时世虽不好,果是英雄,自然能把他翻过来。若个个不做官,如何能造时世呢?”
项庆如却以为社会过于污浊,不愿意同流合污,武林林却主张入世做官,英雄造时势。武林林心存高远,卓尔不群,不像一个妓女,而像新女性,这大概让《茶花女》中的马克也自愧弗如。
表面看,《新茶花》对《茶花女》亦步亦趋,实际上,两者的爱情观有较大距离。《茶花女》中,马克与亚猛追求的是纯粹的爱情,《新茶花》中,将个人私情与改良社会、爱国爱民联系起来。在第四章中,项庆如谈到《茶花女》的时候,提倡真正的爱情,不过旨归仍在于改良社会,“你看过新出的巴黎《茶花女》小说吗?……所以兄弟颇想提倡一种花丛教育,以人人有真爱情为目的,倒也是改良社会的一分子。”[13](p.23)项庆如对《茶花女》中的爱情很有感触,不过他的爱情观,却有更高的目的,即改良社会。在不同的场合,项庆如还谈道,爱女色是爱国心的体现,只有爱美人,才能爱国家:“你想想一个美人在人群中自然是最可爱的东西,然而我四万万同胞的祖国自然更可爱了。爱美人既竟尽我的爱情,爱国家岂有不竟我的爱情么?”[13](p.26)将爱“美人”与“爱我四万万同胞的祖国”联系起来,将“爱情”与“爱国”相提并论,看来来十分悖谬,不过这正是晚清时代政治小说乃至写情小说的逻辑。
个人主义的爱情在晚清中国的被改写和肢解,是早已被注定的。如果说,林纾将爱情的忠贞理解为“忠君”,那么《新茶花》则将爱情翻译为“爱国”。嬗变的原因是时代发生了变化。随着辛亥革命的兴起,清王朝的崩溃,爱情的主题产生了嬗变。1912年影响巨大的衷情小说《玉梨魂》的结尾,被称为“东方仲马”的叙述者在描写完何梦霞与梨娘的爱情悲剧后,一定要让何梦霞死在武昌起义的战场上。此时,足以证明爱情价值的,已经不是忠君,恰恰相反成了推翻君主。不过,不变的是个人爱情的价值总需要道德名节或君王社稷大业来证明。《玉梨魂》的末尾有云:“夫殉情而死与殉国而死,其轻重之相去为何如?”《茶花女》在中国屡被改写,原因盖出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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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张雨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