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扬之水，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庚寅年初夏有欧洲之行，在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展厅所陈“悦古堂藏瓷”一组中，看到一件白瓷盏。盏的造型为花口，下有喇叭形高圈足。盏内壁八组折枝花卉，似为印花。盏内心粘附一个下有花足的宝妆覆莲座，座端擎出一个莲花苞，花心里一个拱手端坐的小人儿（图一）。

（图一）白瓷盏：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收藏

（图一）白瓷盏：柏林亚洲艺术博物馆收藏

　　归国后，承友人惠以收入这一件白瓷盏的图录复印件，方知图版说明将此器称之为“白瓷‘惊喜碗（Überraschungsschale）’”。略云：中国南方，宋，十二世纪。高6.3厘米，直径11.3厘米。山茶花形状的碗，略呈喇叭形的高底座，底座脚为平坦的圆形。碗边呈用线脚分开的八个叶片状，碗内有线脚修饰的八个不同的花卉浅浮雕，碗的内面边沿上饰有涡卷。碗外壁无饰。碗心中央有六个如意状的底座，饰有花叶和涡卷形的浅浮雕，上端又用莲花蓓蕾装饰。这些装饰物围绕着一个可以活动的观音菩萨石制小塑像，这件微小的白色石制观音菩萨塑像上涂有略带橄榄色调的透明釉。若碗盛满水，微小的石制塑像会活动（按：器以“惊喜”命名，此之谓也）。碗的底座不上釉[1]。

　　图录说明曰此器出自南方，似可存疑。又曰盏心的小人儿为观音，但因为不得“零距离”接触实物而无法见得真确。不过这里重要在于，一、塑像为石制，二、它是可以活动的。于是想到宋诗中提到一种颇具巧思的酒器，——南宋方一夔《以白瓷为酒器，中作覆杯状，复有小石人出没其中，戏作以识其事》：“彼美白瓷盏，规模来定州。先生文字饮，独酌无献酬。咄哉石女儿，不作蛾眉羞。怜我老寂寞，赤手屡拍浮。子顽不乞火，我醉不惊鸥。无情两相适，付与逍遥游。”[2] “文字饮”，语出韩愈《醉赠张秘书》：“不解文字饮，惟能醉红裙。”此取“文字饮”以喻清雅。“我醉不惊鸥”，用《列子》中的故事：海上之人好鸥者，每旦之海上，从鸥鸟游，鸥鸟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其父曰：吾闻鸥鸟皆从汝好，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鸥鸟舞而不下。这里取它略无机心之意。“逍遥游”出《庄子》，但“无情两相适，付与逍遥游”却是化用东坡的“适意无异逍遥游”之句（《石苍舒醉墨堂》）。白瓷盏的形制已尽在诗题中说出，诗便只道其意趣。由诗中所咏可知，盏心的小石人是可以活动的，酒盏一旦斟满，覆杯座中的女孩儿便会晃漾于滟潋之中，所谓“赤手屡拍浮”，自是添助了诗人的想象，此际只觉可喜而无狎心，所以曰“无情两相适”也，寂寞的独酌因此而不再寂寞。

　　诗中瓷盏形制如此，那么反观“悦古堂藏瓷”中的这一件“惊喜碗”，可见宋诗与宋物的对应，恰是契合无间。酒器与诗心碰合，自然使其巧制更多一重曲折和意韵。

　　形制类同的宋代白瓷盏，似乎鲜见，不过造型相近或意匠相类的宋元金银器，却不乏实例。造型相近者，如出土于安徽六安花石咀古墓的一件鎏金銀杯，墓葬时代约当宋末元初[3]（图二）。

（图二）银鎏金花卉童子杯盘一副：安徽六安花石咀二号墓出土

　　杯有承盘，正是当日流行的酒器组合的一种形式，即所谓“杯盘一副”。银杯为夹层，口径8.5厘米，内杯口沿装饰卷草纹，中心錾花朵，其上焊一盘坐的孩儿。外杯打作四季花卉，两侧的莲花上各焊一女童，恰好用作杯的双耳。承盘口径18.3厘米，口沿錾刻卷草纹，盘心錾牡丹，其外打作童子持花卉。杯盘通高七厘米。就造型而言，银杯与白瓷盏，构思无大异，至于装饰手法的简练与繁复，则与材质相关。金银酒杯的这一造型也为明代所沿用，只是此际多已演变为祝寿题材，如安徽休宁县文物管理所藏明代银群仙会祝杯盘一副[4]（图三）。

（图三）银群仙会祝杯盘一副：安徽休宁县文物管理所藏

　　设计意匠与“悦古堂”白瓷盏相类者，则有湖南临澧新合元代银器窖藏中的一件银龟游莲叶纹双层盏[5]（图四）。

（图四）银龟游莲叶纹双层盏：湖南临澧新合元代银器窖藏

（图四）银龟游莲叶纹双层盏：湖南临澧新合元代银器窖藏

　　银盏高六厘米，口径8.5厘米，系内外双层结构。外层腹部錾刻流云地子，流云上打作有浮雕效果的灵芝与展翅的仙鹤。内盏盏心錾刻叶脉纤细的荷叶，叶心垫起一枚小小的银圆片，圆片上面浮搁一个只有龟的头尾和四肢的架子，圆片两侧复焊接起用两个支架高高撑起的龟背，最后再套上一个直径比圆垫片略大一点的小银圈，龟的头尾和四肢因此可以自由摇摆，一旦盏中酒满，便恍若莲叶被风，龟遂可动可摇。

　　这一类小设机关以博饮者一粲的酒器，宋元时代多用作宴席间的劝酒之具，名曰劝杯或劝盏，拙著《奢华之色：宋元明金银器研究》卷三（中华书局2011年）于此曾有讨论，彼时尚未见到“悦古堂藏瓷”中的这一件“惊喜碗”。今有此物与宋人诗笔下的酒盏相互印证，则确乎予吾人以“惊喜”了。

　　参考文献：

　　[1] 雷吉娜·柯拉尔编《柏林悦古堂藏中国磁器》，柏林：G&H出版社，2000。按此承舒昌善先生由德文迻译。Überraschung原义为惊奇，译者意译为惊喜。

　　[2] 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全宋诗》，册六七，页42246，北京大学出版社一九九八年。

　　[3] 安徽六安县文物工作组《安徽六安县花石咀古墓清理简报》，图版七：3（说明作“银杯与仰莲银托子”），《考古》一九八六年第十期；杨伯达《中国金银玻璃珐琅器全集·金银器》，第三卷，图四八（说明作“银素盏莲花托盘”），河北美术出版社二〇〇四年。

　　[4] 《中国金银玻璃珐琅器全集·金银器》第三卷，图一九四。

　　[5] 扬之水、陈建明《湖南宋元窖藏金银器发现与研究》，图二二九至二三〇，文物出版社二〇〇八年。

责任编辑：张雨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