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黄鸣岐

　　晚清诗歌革新派代表诗人黄遵宪的诗歌创作活动，是中国诗歌发展史上很重要的一个活动，尽管这个革新活动由于当时的历史条件所限制，没有彻底地把旧体诗加以改革，但它对1919年“五四”运动时候新体诗的提倡来说，是有它一定的影响的，单从这一点来看，我们就应该肯定他对中国诗歌的贡献。

　　黄遵宪诗歌革新的中心思想是“我手写我口”。这个口号虽然是他在二十一岁还很年轻的时候提出来的，但却是他很成熟的意见，因为他以后三十多年的诗歌创作活动都是忠于他的这个主张，是以他自己的创作实践来贯彻这个主张的。这只要我们认真读一读“人境庐诗草”中的作品，就会觉得它无论在形式上、内容上都在很大程度上有了改革。梁启超在“饮冰室诗话”中说：“近世诗人能熔铸新理想以入旧风格者，当推黄公度。”这是对它革新内容很好的一个说明。黄遵宪自己也曾这样说过：

　　人各有面目，正不必与古人相同。吾欲以古文家抑扬变化之法作古诗：取骚选乐府歌行之神理入近体诗。其取材以群经三史，诸子百家，及许郑诸注，为词赋家不常用者。其述事以官书、会典、方言、俗谚及古未有之物，未辟之境，举吾耳目所亲历者皆笔而书之，要不失为“以我之手写我之口。”（见“人境庐诗草”黄遵楷跋）

　　这就不但对革新内容作了具体的说明，而对革新形式也有了很好的说明了。

　　黄遵宪在当时之所以会提出“我手写我口”的主张，固然是由于他受了欧美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思想的影响所致，但另一方面受当地民歌风格的影响，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所谓受欧美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思想影响一点，在很大程度上是指广东乃资本主义势力最先侵入的地方，使广东的知识分子很早就有机会接受这种思想。这一点不详细谈它。我们现在着重要谈的，是他受民歌风格影响的一点。在这里，我们必须从他的家庭出身、地方环境谈起。

　　黄遵宪字公度，1848年出生于广东嘉应州（今梅县城东攀桂坊）一个普通的封建家庭中。说它普通的封建家庭，是因为那时候他的父亲黄鸿藻还才二十岁，尚未中举做官。

　　梅县山清水秀，是民歌很发达的地方，在那里生长的人，特别是劳动人民，差不多每一个人都喜欢唱山歌，山歌是他们唯一的表达思想感情的工具。不管统治阶级怎样敌视这种文艺形式，污蔑它为伤风败俗的东西，禁止人们在人烟稠密的地方歌唱，但劳动人民还是要歌唱，他们选择最适当的地方尽情地歌唱，歌唱自己的爱情，歌唱自己的劳动成果，或强烈地发出控诉统治阶级的声音。他们嘹亮的歌声，往往回旋山谷，响遏行云，使听的人神智清爽，好象置身于另一天地间一样。清代毗陵太守李实圃有一首程江（在梅县）竹枝词说：

　　江上潇潇暮雨时，家家篷底理哀丝。

　　怪他楚调兼潮调，半唱销魂绝妙词。

　　所谓“销魂”，所谓“绝妙”，对梅县山歌来说，是当之不愧的。从这一点，又另外说明了一个问题，尽管统治阶级怎样敌视这种民间文艺，但有些统治阶级的代表人物，有时还是不自觉地被它的艺术力量所征服的。

　　黄遵宪生长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目濡耳染，很自然的就受了它的风格的影响。他在“拜曾祖母李太夫人墓”的一首诗中说：“牙牙初学语，教诵月光光。一读一背诵，清如新炙簧。”可知他还在孩提的时候，他的曾祖母就已经教他学会朗诵“月光光”的童谣了。诗里说它“清如新炙簧”，又可知他以后还是很喜爱它的。由于这种诗歌的客观环境和民主思想对他的影响，所以在十八岁时候写的“感怀”诗中便有“儒生不出门，勿论当世事。识时贵知今，通情贵阅世”的句子，尖锐地批判了腐儒的“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的那种浅薄的见解。在二十一岁时候，更进一步具体地提出了他对诗歌革新的主张：

　　……俗儒好尊古，日日故纸研。六经字所无，不敢入诗篇。古人弃糟粕，见之口流涎。沿习甘剽盗，妄造丛罪愆。黄土同抟人，今古何愚贤。即今忽已古，断自何代前。明窗敞流离，高炉ｒｕò＠①香烟。左陈端溪砚，右列薛涛笺。我手写我口，古岂能拘牵。即今流俗语，我若登简编；五千年后人，惊为古斓斑。

　　这里的革新思想是相当大胆的。他反对盲目尊古和沉溺于模仿的风气中，认为古今人都是一样的人，都是要死的，我们和他们有什么贤愚的分别呢？假如现在是古代的话，又应该列入哪一代去呢？因此，他就主张应该以自己的手来写出自己所要表达出来的东西，不应该受古人思想的限制。并且认为古人作品中的句子，本来大部分是当时人民大众的通俗语言，不过经过几千年后，语言递变，我们现在读起来，惊为文采灿烂罢了。如果我们现在大胆地采用通俗语言入于作品中，经过数千年之后，还不是一样也被人们赞叹为文采灿烂的作品吗！

　　很显然，“我手写我口”，是他创作上表现方法的主张；“即今流俗语，我若登简编；五千年后人，惊为古斓斑。”是他继承中国诗歌优良传统而在创作过程中总结出来的理论。正如上面所说的，他以后三十多年的创作活动都是以这种创作方法为指导原则，并作出了一定的贡献。

　　由于要贯彻“我手写我口”的主张，他所选择的题材就必然是多种多样的，并广泛地采取通俗易于表现新事物的语言来使用。在他提出这个主张的第二年，他就曾干脆用“山歌”的名称写了九首歌咏爱情的很通俗的诗歌，如：

　　买梨莫买蜂咬梨，心中有病没人知。

　　因为分梨故亲切，谁知亲切转伤离。

　　这一首诗除语言通俗外，还具有民歌普遍的一些特点：谐音、双关。“因为分梨故亲切”的“分梨”与“分离”谐音。“亲切”对“分梨”来说，是亲自用刀来切梨的意思；“亲切”对“分离”来说，则是指极密切的、难分难舍的感情了。其他如“为贪别处双双箸，只怕心中忘却匙。”、“街头铜鼓声声打，打着中心只说郎。”等，也都具有这些民歌的艺术特点。由于这九首诗通俗易懂，有一定的艺术感染力，又能够表达人民大众的思想感情，因此当地人都喜爱它，到现在还广泛地流传在梅县人民大众的口头上。

　　但黄遵宪用这种体裁来进行创作，是不是一时兴之所致的呢？不是的，他是有他的理论来指导和支持的。一八九一年他在英国伦敦任中国驻英大使馆的参赞时，曾继续写成六首山歌，这六首山歌没有收入诗集中，我们现在把它抄下来看看：

　　送郎送到牛角山，隔山不见侬自还。

　　今朝行过记侬恨，牛角依然弯复弯。

　　阿嫂笑郎学精灵，阿姊笑侬假惺惺。

　　笑时定要和郎赌，谁不面红谁算赢。

　　做月要做十五月，做春要做四时春。

　　做雨要做连绵雨，做人要做无情人。

　　见郎消瘦可人怜，劝郎莫贪欢喜缘。

　　花房蝴蝶抱花睡，可能安睡到明年。

　　人人曾做少年来，记得郎心那一时。

　　今日郎年不翻少，却夸年少好花枝。

　　人道风吹花落地，侬要风吹花上枝。

　　亲将黄蜡粘花去，到老终无花落时。

　　其中“笑时定要和郎赌，谁不面红谁算赢。”、“亲将黄蜡粘花去，到老终无花落时”等句子，它所描写的本来都是生活中很平常、很琐碎的事，但一经诗人的艺术加工，便成为绝妙的好词，并具有特别深刻的真实性，这种风格的形成，我们难道说他与民歌的缘分不够深远吗！难道说他写写山歌是一时的兴之所致吗！我们可以看看他把这些山歌寄给胡晓岑时候在后面题记中说的话，就会更明白他的创作思想。他说：

　　十五国风妙绝古今，正以妇人女子矢口而成，使学士大夫操笔为之，反不能尔。以人籁易为天籁，难学也。余离家日久，乡音渐忘，辑录此歌谣，往往搜索枯肠，半日不成一字，因念彼冈头溪尾，肩挑一担，竟日往复，歌声不歇者，何其才之大也。

　　在这里，他把正人君子所不屑谈的山歌与中国最伟大的文学作品相提并论，也是非常大胆的，值得我们称赞的。

　　黄遵宪除直接写山歌外，在青年时候还写了与民歌很接近的“新嫁娘诗”数十首（此诗作者自己没有收入诗集中），作品的题材可能在很大程度上是以他自己初婚时候的爱情生活为基础的，所以描写得特别细致逼真。全部诗虽然有四十九首，从形式上来看好象是各自独立的，但从内容上来看，实在是一首结构很严密的抒情叙事诗。它从订婚、结婚一直到生孩子，情节紧凑，语言形象，把少女的心理活动十分细致地传达出来，使人读后，忍俊不禁。现在我们试简单扼要地举数首来看看：

　　前生注定好姻缘，彩盒欣将定帖传。

　　私看鸾庚偷一笑：“个人与我是同年！”

　　封建社会的婚姻，是听媒妁之言，由父母之命来决定的。那时候的男女在婚前是不能见面的，双方都只有把这“终生大事”寄托在从周围关系中来了解一些情况。“私看鸾庚偷一笑：个人与我是同年！”这就很真实地传达出少女的心理活动。

　　脉脉春情锁两眉，阿侬刚及破瓜时。

　　人来偶语郎家事，低绣红鞋佯不知。

　　在结婚前男女既然没有见面的机会，那么希望从其他方面来了解对方的情况，就成为双方所迫切要求的了。但女子却往往怕人知道她的这种思想情况。“人来偶语郎家事，低绣红鞋佯不知。”这两句便把她既欢喜而又怕羞的娇态和精神世界活灵活现地刻划了出来。

　　金钗宝髻新妆束，私喜阿侬今上头。

　　姊妹旧时嬉戏惯，相看霞脸转生羞。

　　在平时年龄差不多的姊妹，由于混熟了，见面时总是喜欢以婚姻之事来互相嬉戏的，这在我们优秀的古典文学作品中常常有这些很生动的描写，但她们无论谁都好，当她真正要出嫁而姊妹们再向她嬉笑时，她很自然的红霞上脸，又不好意思起来了。“姊妹旧时嬉戏惯，相看霞脸转生羞。”这不是很真实的描绘吗！

　　洞房四壁沸笙歌，伯姊诸姑笑语多。

　　都道一声“恭喜也，明年先抱小哥哥！”

　　在这一首里作者不但细致地描写了少女的心理活动，还描写了周围环境，把洞房花烛时的情景很逼真地反映了出来。属于这一方面的描写，在作品中是不少的，举不胜举。现在另外看看最后两首吧：

　　报产麟儿乍寝床，一时欢笑到重堂。

　　锦绷抱向怀中看，道似阿爷还似娘？

　　闲凭郎肩坐绮楼，香闺细事数从头。

　　画屏红烛初婚夕，试问郎还记得不？

　　前一首是描写少女生孩子时喜悦的心情，“道似阿爷还似娘？”是多么婉转缠绵的心理刻划呀！后一首对初婚佳景的回忆虽然没有具体地描写出来，而“画屏红烛初婚夕，试问郎还记得不？”两句，已经极生动地传达了言外之意，不但不会使人觉得它空洞无物，相反，还使读者深深地感受了它丰富的内容——与诗中的人物同沉醉于甜蜜的回忆中。

　　从上面对一些作品的分析看来，我们就很清楚地看出，“新嫁娘诗”一方面忠实地反映了当时嘉应州一带的婚姻制度，一方面真实地描写了在当时社会制度下所产生的少女心情，而这种心情和许多细节特征的描写，都是具有普遍性的。可以说，“新嫁娘诗”是当时女子要出嫁时心理活动的一面镜子，是现实主义的作品。

　　我们还必须明白，黄遵宪具有民歌风格的作品，远不止上面所举的那些，在“人境庐诗草”中除山歌九首外，还有很多具有这种风格的作品，如“己亥杂诗”中有三首说：

　　一声声道妹相思，夜月哀猿和竹枝。

　　欢是团圆悲是别，总应肠断妃呼ｘī＠②。

　　螺壳漫山纸蝶飞，携雏扶老语依依。

　　红罗伞影铜箫响，知是谁家扫墓归？

　　树静风停梦不成，枕函侧倚泪纵横。

　　荷荷引睡施施溺，竟夕闻娘唤女声。

　　第一首是咏山歌的，第二首是咏扫墓的，第三首是咏扫墓归来不寐听见隔壁抚儿的声音的。不但题材通俗，就以诗来论，也具备了清新刚健的民歌风格，特别是第一首中的“呼妃ｘī＠②”和第三首中的“荷荷”、“施施”等象声词，真是把客观事物刻划得惟肖惟妙，大大地加强了诗的感染力量。

　　此外他集外的“军歌”（分“出军歌”、“军中歌”、“旋军歌”三类）二十四首和“小学校学生相和歌”十九首，也都具有民歌的精神实质。如“军中歌”第一、二首说：

　　堂堂堂堂好男子，最好沙场死。艾炙眉头瓜喷鼻，谁实能逃死。死只一回毋浪死，死死死！

　　阿娘牵裾密缝线，语我毋恋恋。我妻拥髻代盘辫，濒行手指面：败归何颜再相见。战战战！

　　从形式上来看，语言通俗，声调铿锵，句式不受限制，是比较适合于“以我之手写我之口”的一种新创的体裁，当然，这种体裁也是经过作者的巨大劳动而尝试出来的，并不是一些对创作采取马虎态度的人所能创造的。作者曾这样说：“此新体择韵难，选声难，着色难。”我们应该体会作者的这种创作甘苦。从内容上来看，慷慨激昂，同仇乱忾，是爱国主义思想高度的结晶。梁启超在“饮冰室诗话”中说：

　　黄公度出军歌二十四首，凡出军、军中、还军各八章，其章末一字，义取相属，以鼓勇同行敢战必胜死战向前纵横莫抗旋师定约张我国权二十四字殿焉。其精神之雄壮、活泼、沉浑、深远不必论，即文藻亦二千年所未有也。诗界革命之能事至斯而极矣！吾为一言以蔽之曰：读此诗而不起舞者必非男子。

　　说得虽然有点夸张，而实质上还是对的。

　　以上所谈的一些作品，都是黄遵宪诗歌中的精华，我们应该好好地研究，把它的艺术特点继承下来。

　　【外字】字库未存字注释：

　　①原字为艹下加热的繁体

　　②原字为豕加希

　　转自《文史哲》1957 06

　　本栏编辑：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