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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李昌淑
一、虚构——明清小说戏曲评论中的新天地
这在中国文学史上,小说和戏曲发展较晚。小说和戏曲出自古代稗官的道听途说、俳优的才谈、巫觋的歌舞。这种出身成分,在以载道和美刺为中心的传统文章和文学里,小说和戏曲根本不可能登大雅之堂。故事情节是小说和戏曲的共通因素,它们必然含有虚构(fiction)成分。而且这两种文学艺术形式,大部分是通过口演和表演为人们所享受,因此,文章中自然含有不少口语成分。虚构与口语,这恐怕就是使小说和戏曲被拒之于文学的大门之外的两个缘故。
不过,中国的文学传统并非完全否定虚构,反而将虚构有效地利用于记述历史、传播思想等方面。考察纪事、立言等文章,就会发现其中含有许多虚构因素。做文章运用虚构有时还被看作是一种优秀的笔法。庄子就曾运用过他和鲋鱼对话的手法[1],但从未有人提出过“鱼怎能与人对话”这样的疑问。有人指出《史记》的本纪与列传中介入了作家的想像力[2]。以虚构为主的文章终于出现了,那就是六朝时代的志怪和唐代的传奇。宋元年间,又出现了杂剧与南戏。之后,虚构——这一形式终于在中国文学和文化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人们纷纷创作富有虚构性的文学作品,并对虚构世界及其创作的价值与意义,进行思考,加以论议。虚构论分明是在所谓大雅之堂的诗文领域里难为开拓的新天地。
明代以前,谈论虚构的主要目的在于探索并赋予虚构性文章以实录的性格和价值[3]。例如,刘知几、韩愈、洪迈等集中讨论容许虚构性写作与否[4]。谈论虚构的论述者,其意图是判断虚构性文章是否具有文章的价值。自然,当时还很难看到虚构本身的性质或价值。
进入16世纪到明朝中期以后,小说和戏曲的阅读文本才开始大量出版。随之对小说戏曲的种种批评性、理论性的论述与探讨活泼展开。在小说戏曲作品的序跋、专著等多种形式的文章里,许多论述者涉及到虚构与现实本身及两者之间的关系。很多人承认虚构的故事和情节,且赋予一定的价值。
本文旨在探讨前人如何设定虚构与现实之关系,并欲纠明小说戏曲的作家和论述者对虚构性的认识。批评家谈论历史小说和戏曲的时候,自然要涉及到实际历史与文学作品中的虚构世界之间的关系。通过对这一关系的探讨,可以追究作家与批评家对虚构性的认识。
二、对虚构性的认识
1.现实与虚构之关系
我们先来看看小说和戏曲作品里的两个场面。
……先主命内侍扶起孔明,一手掩泪,一手执其手,曰:“朕今死矣,有心腹之言相告。”孔明曰:“有何圣谕。”先主泣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孔明听毕,汗流遍体,手足失措,泣拜于地曰:“臣安敢不竭股肱之力,尽忠贞之节,继之以死乎。”言讫,叩头流血。先主又请孔明坐于榻上,唤鲁王刘永、梁王刘理近前,分付曰:“尔等皆记朕言:朕亡之后,尔兄弟三人,皆以父事丞相,不可怠慢。”言罢,遂命二王同拜孔明。二王拜毕,孔明曰:“臣虽肝脑涂地,安能报知遇之恩也。”先主谓众官曰:“朕已托孤于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俱不可怠慢,以负朕望。”[5]
(旦上台介)将卷过来,看是何题。(看介)呀,原来是皇上同俺在沉香亭,宴赏牡丹,制曲名清平调,既是新题,岂容俗笔,但下里巴人,知音者少。你看翻阅之下,纸落如飞也。(作丢卷介)[桂枝香]……这些卷都不中用,只存三卷,可称鼎足,看是何人。(看介)一卷李白,一卷杜甫,一卷孟浩然。这三人皆有才名,但未知谁是状元也……俺看起来,杜甫波澜老成,孟浩骨格清瘦。虽然名士,未必少年风流俊逸。还让李生独步。看有绝句三首。(念介)……诗意既佳,声律又协,真才子也。[前腔]……(丑)……(旦)……高力士,可宣李白入宫见驾。(丑)领旨。(传介)贵妃娘娘妈旨传,第一甲第一名李白见驾。(生上)早朝御榜,内殿赋新诗,臣李白叩见。愿娘娘千岁。(旦)李白,你试券已取中状元,可赐宫花纱帽袍带朝靴,分付羽林卫修半副銮驾,送宴曲江者。杨右相陪席,梨园供应,走马游驾归第。[6]
第一个场面是120回本《三国志演义》的第八十五回“刘先主遗诏托孤儿,诸葛亮安居平五路”的“刘备托孤”的情节,第二个场面是尤侗(1618-1704)《清平调》的李白状元及第的场面,一个场面足以使读者流泪,一个场面足以叫观众怀疑。
《三国志演义》的作家肯定是基于《三国志》的记录[7],发挥自己的想像力而创作出这个情节来的。关于这个场面,一般读者不但不怀疑其真实性,而且称赞使历史人物死而复活的笔法。与此相反,尤侗《清平调》中的一个场面却足以引发读者的怀疑。事实上,李白没有考中状元,读者便会批评尤侗歪曲了历史。读者对作品内容怀疑与否,赞扬还是批评,都决定于现实与虚构的关系。
现实是实在世界,包括过去的历史,存在于文学之外;虚构(fiction)是文学的内容,便存在于文学之内。小说和戏曲的内容基本属于虚构,然而小说与戏曲的素材出于历史和现实世界。换言之,小说和戏曲的创作是将实在世界加工为虚构世界,或从已被虚构的部分敷衍出新的虚构世界来。当我们将这人为的虚构世界与作为作品之素材的现实相对照时,就会发现两者之间将形成如下两种关系:
第一,虚构是完全符合于现实的。这种虚构可以说是现实的模写或复制,并从属于现实。作家创作的时候,遵守现实世界的逻辑,所以这种虚构世界不超出既定现实。人为的虚构不过是现实的模写、复制或扩大。例如,《三国志演义》是充实《三国志》的扩大与复制。在扩大和复制的过程中,作家必然添加虚构。章学诚曰:《三国志演义》“则七分实事,三分虚构,以致观者往往为所惑乱”[8]。《三国志演义》的虚构成分包括三种:“一是人物是真实的历史人物,但其故事则纯属虚构或民间传说”,“二是正史有简略记载,而《演义》则加以夸张或渲染”,“三是把正史记载中某人所为之事,移于他人”[9]。这样造就出的虚构世界可以说都是紧密从属于现实世界的。历史小说、历史戏曲作品就是这样的虚构。作家的创作态度,可以说是立足于纪事传统。判断历史题材的文艺作品之优劣的标准之一是“彻底的考证”。考证就是把虚构从属于现实的工程。这样经过创造的虚构可以说是“从属性虚构”。
第二,虚构虽出于现实,其人物和事件却与事实或历史的现实不完全一致。现实与虚构虽保持紧密的关系,虚构却不受既定现实的束缚。这种虚构是虚构世界的逻辑和作家的理想创造出来的。可是,这种虚构也不虚无缥缈,反倒更为逼真。虚构世界倒比现实世界更加现实。例如,在《击筑记》中,“秦始皇”被“荆轲”刺死了,在《李白登科记》中“李白”获得了状元的荣誉。这些事件都与历史事实相违。在《牡丹亭》里“杜丽娘”死而复生,成就了爱情。若从真实世界的逻辑看,这是无稽之谈,非常荒唐,根本不可能发生。不朽的名作往往运用在现实上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来感动广大的观众和读者。《牡丹亭》除了“杜丽娘”复生以外,整个作品世界非常逼真。《牡丹亭》之超越生死的至高爱情,以及全篇所再现的细密现实可使读者并不怀疑复生的非现实性。这就是《牡丹亭》的逼真性。这种虚构在强烈的逼真性的基础上,实现作家的特殊意图。这样的虚构可谓“理想性虚构”。
2.对从属性虚构的认识
创造现实模写的虚构时,作家常常充实并遵守真实世界的逻辑。为此,作家要在考证工作上倾注心血。明末甄伟曾表明创作历史题材的作品时作家的态度。万历四十年(1612),他在《西汉通俗演义序》中表白如下:
予为通俗演义者,非敢传远示后,补史所未尽也。不过因闲居无聊,偶阅西汉卷,见其间多牵强附会,支离鄙惶,未足以发明楚汉故事,遂因略以致详,考史以广义。越岁,编次成书。言虽俗而不失其正,义虽浅而不乖于理。诏表辞赋,模仿汉作,诗文论断,随题取义。使刘项之强弱,楚汉之兴亡,一展卷而悉在目中,此《通俗演义》所由作也。[l0]
他说,演义小说是为了补充历史或代替难读的史书简易并有趣地传达历史而创作的。这既是一种修辞,又有作家的真意。作品里的诏、表、辞赋等,都是模仿汉代的同类作品而创作的。他为了再现当时真实的现实世界,恐怕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来进行考证。再现的过去现实——即虚构接近于史实的程度可以决定作品的成败。虽然大家都承认历史小说也是一种虚构,但一般批评家绝对不容许不彻底的考证和历史的歪曲[11]。对于视觉因素产生高效的表演艺术来说,考证的重要性就更为突出了。尤其是视觉效果容易显现的服饰等,考证应该更加彻底[12]。语言也往往强调考证[13]。纵使这种努力不成功,作家要模仿真实的态度仍然是重要的。
彻底考证的态度,甚至溯及没有史料的远古时代去努力再现当时。崇祯八年(1635),王黉在《开辟演绎叙》中说明如下:
自盘古氏分天地起,至武王伐纣止,将天象日月、山川草木、禽兽及民间器物、婚配、饮食药石、礼法、圣主贤臣、孝子节妇,一一载得明白。知有出处,而识开辟至今有所考,使民不至于互相讹传矣。故名曰开辟演绎云。[14]
过去和现在的现实应该通过充实学习来进行了解,然而,史书非常难读,一般人很难读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有志文人便借小说戏曲的形式来重写通史。这时候,作家最大的努力在于再现史实。齐东野人在《隋场帝艳史·凡例》中就明白了这种态度:
一、稗编小说,盖欲演正史之文,而家喻户晓之。近之野史诸书,乃捕风捉影,以眩市井耳目。孰知杜撰无稽,反乱人观听。今《艳史》一书,虽云小说,然引用故实,悉遵正史,并不巧借一事,妄设一语,以滋世人之感。故有源有委,可征可据,不独脍炙一时,允足传信千古。[15]
现实和历史题材的小说戏曲传达的是关于未知世界的知识及间接经验。为了扩大见闻和知识,阅读小说也是一种非常好的办法。明朝都穆[I6],在《续博物志后记》中就曾指出小说的认识功能:
山珍海错无补乎养生,而饮食者往往取之而不弃。盖饱饮之馀,异味忽陈,则不觉齿舌之爽,亦人情然也。小说杂记饮食之珍错也,有之不为大益,而无之不可,岂非以其能资人之多识而怪僻不足论邪![l7]
小说和戏曲“能资人之多识”,决不是“怪僻不足论”的。孔子强调,“诗”可以使人“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l8]。明清时代不少人主张小说戏曲也有这种认识功能。
模仿现实的目的在于向一定方向导引读者。利用小说戏曲的作品来劝善惩恶,提供认识世界的知识。小说和戏曲都运用曲尽致密的情节,及将故事展现在读者眼前似的表现力来发挥其他文学形式所不及的感染力。明清作家和文人普遍认识到小说戏曲的这种力量。清溪菰芦钓叟在戏曲选集《醉怡情》的《自序》中说:
余故上下元明数百剧,撮录其近风雅者百馀出,名曰《醉怡情》。夫亦谓学士大夫,当傀儡场中,酒酣耳热时,见忠臣孝子,则敛容而起;见义士仁人,则慷慨情深;见奸雄谗佞,则殃殃若疾;见芳草王
优秀的戏曲作品容易惹起舞台幻觉(dramatic illusion)。使舞台上的虚构和客席的现实为一致,得到所期目的。其目的就在主要建设幸福的现实世界,或者比现在更幸福的现实。加工现实而创造出来的美丽的虚构,可以实现政治的、教育的功能。清初大儒李光地也承认这个事实:
即将古书中忠孝廉节之事,制为词曲,去其声容之无情理者,令人歌舞之,便足以移风易俗,感动人心。[20]
人为的虚构世界,无论它出自过去的历史,还是记录他人的见闻,都从属于真实世界。小说和戏曲也可传播特定价值体系,也可传达历史。为了充实遂行政治的、教育的、认识的功能,创造虚构的时候,作家尽可能充实并遵守现实世界的逻辑。小说戏曲作品里的虚构在现实的摹写或再现的前提下,更有效地发挥教育的、政治的、认识的功能。
无论东方与西方,使虚构和现实相互紧密结合的做法形成了艺术传统的主流。作品里的人物和事件,无论是记述历史事实,还是作家创造的单纯虚构,它们都具有亚里士多德所谓可然律或必然律。这派作家努力于充实摹写或再现真实世界。虚构创造,即作品创作对他们也是一个学习和了解现实世界的途径。
3.对理想性虚构的认识
有些作品的部分情节,与为其素材的实际历史不同。例如,明朝酉阳野史所撰《三国志后传》大概是改编三国故事的第一部作品。古往今来,一般读者感伤“刘备”的没落,忿怒“曹操”的兴盛。这是《三国志演义》欣赏的一个不可改变的传统。为了“泄万世苍生之大愤”,酉阳野史撰写了《三国志后传》。在这篇小说中,匈奴贵族刘渊、关防、张宾等改写为刘备、关羽、张飞的后代。他们推倒魏晋王朝,泄尽万古之愤恨,而飞扬忠诚之意气。然而,这个情节跟实际历史正相反。所以《三国志后传》的内容可以说是荒唐无稽。王元寿在《击筑记》中也改写了史实:“高渐离”不死,“秦始皇”却被“荆轲”杀害了[
乃或者谓李白之不中状元,儿童走卒知之矣。曲虽工,其如人不信何。余应之曰:“是不有蔡邕之例可援乎。”夫蔡邕之时,亦无状元之名。然高则成一旦与之状元,则群然而状元之矣。夫邕亦非人所不知之人也。吾意高生殆亦矫状元之不学,而借邕之博洽以盖之。犹夫悔庵矫状元之无才,而借白之骚雅以盖之也。何伤乎……如谓以李白荣状元则可矣,然而必无是事也。无是事而忽有之,所谓笔补造化。造化元留此缺陷,以待悔庵之笔。悔庵之笔既出造化之意,则谓从来之状元皆虚,而李白独实,可也。[22]
荆轲和高渐离要暗杀秦始皇,却失败而死。李白、杜甫、孟浩然是怀才不遇的典型才士。正义胜利,贤者在位,这就是理想的现实。但实在的现实却与此相反。盗跖享荣华,颜回却夭折就是实际的现实,有志之士并不可认定是造化的产物。要想互换盗跖和颜回的命运来创造事必归正的理想逻辑,必然歪曲真实的现实——历史。可是,怎么可以改变过去的历史呢?杜浚准备了一个将歪曲历史正当化的逻辑。造物主在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故意留下了一些缺陷,所以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合理的。补完或改造不合理的现实是作家的使命。这个使命当然是造物主赋予的。创造虚构是完成造化的最后一个工程,作品是完成世界的最后一个配件,作家是完成世界的造物主的代理人。
所谓“笔补造化”的创作观念,出于对现实与虚构关系的不同认识。“从属性虚构”的作家基本认为现实与虚构同等对应。与此相反,“理想性虚构”的作家基本认为虚构是现实的一部分。杜浚强调了现实世界本来就是非合理或有缺陷的,所以,纠正、补完现实世界的非合理和缺陷就是作家的任务。这样造就出来的作品再不是现实的摹写或扩大,而是其改造或补完。作品的内容——虚构可以与真实的现实相反或矛盾。
但是,创造这种虚构的作家,及支持这种创作的批评家并不相信作品里的改造对实际世界有效。在作品创作上,可以随意地改造歪曲,历史俨然是不可改变的。小说戏曲作品不过是作家想象的结果而已。撰写《五色石》的笔炼阁主人认识到这一点[23],在《五色石序》中说破了虚构的特征:
“五色石”何为而作也?学女娲氏之补天而作也。客问予曰:“天可补乎?”予曰:“不可,轻清为天,何被之有?”客曰:“然则女娲炼石之说何居?”予曰:“女娲氏吾不知其有焉否也,五色石吾不知其有焉否也。特昔人妄言之,而女娲妄听之云尔。然而女娲所补之天,有形之天也;吾今日所补之天,无形之天也。有形之天曰天象。无形之天曰天道。天象之阙不必补,天道之阙则深有待于补。”客曰:“所谓天道之阙奈何?”予曰:“天道非他,不离人事者近是。如为善未蒙福,为恶未蒙祸。禹稷不必皆荣,羿奡不必皆死,颜回早夭,盗跖善终。更有孝而召尤,忠而被谤。德应有后而弗续箕裘,化足刑于而致乖琴瑟,永怀奉养而哀风树之莫宁,眷念在原而怅鹡鸰之终鲜,以至施恩而遭负心之友,善教而得不令之徒,婿背义翁,奴欺仁主,诸知此类,何可胜数。甚且颠倒黑白,淆乱是非,燕人之石则见珍,荆山之璞则受刖,良马不逢伯乐,真龙乃遇叶公;名才以痼疚沉埋,英俊以非辜废斥。送穷无计,乞巧徒劳;青毡既叹数奇,红颜又嗟命薄。或赤绳误牵,或蓝田虚种,或彩云易散,伤哉玉折兰摧;或好事难成,痛矣钗分镜破;或睽违异地,二美弗获相通;或咫尺各天,两贤反至相厄。倩兮之硕人是悼,婉娈之季女斯饥。兹皆吾与子披陈往牒,退览古今,所欲搔首问天,唏嘘太息,而莫解其故者也。岂非女娲以前之天,其阙也不可知,而女娲以后之天之阙,真有屈指莫能殚,更仆莫能尽者哉!”客曰:“如子所言,其阙诚有然矣。今子以文代石,遂足以补之乎?”予曰:“吾固与子言之矣,女娲氏五色石,吾不知其有焉否也,则吾今日以文代石而欲补之,亦未知其能补焉否也。第自吾妄言之而抵掌快心,子妄听之而入耳满志。举向所望其如是,恨其不如是者,今俱作如是观,则以是为补焉而已矣。”客闻予言而称善。
笔炼阁主人说,创作小说来弥补天道的缺陷。天道的缺陷代表是非善恶颠倒的现实。他直视这样的现实,创作小说作品来提示其解决方案,而他并不等视虚构与现实。他的想法就是:现实自现实,虚构自虚构。所以,笔炼阁主人借庄子的“妄言”、“妄听”概念来说破了文艺的本质。创作小说就是“妄言”,欣赏小说就是“妄听”。“妄言”和“妄听”表明小说戏曲作品的内容基本没有对现实问题的什么影响。尤侗基于他自己的不平和心愿,创作出了《清平调》等戏曲作品,笔炼阁主人在《五色石》八卷里补正了天道。但是他们分明认识到自己所创作的小说和戏曲作品丝毫不会影响他们的现实生活。所以,他们借所谓“妄言”、“妄听”来阐明创作享受小说戏曲的行为,只不过是一种艺术行为。虽然有些小说和戏曲的作家以现实世界的矛盾和对它的不平为题材,甚至积极地解决了现实世界的矛盾,但是整个作品的内容并未对现实问题提供有效的解决方案。他们只不过为了表达自己个人的思想感情,采用了小说或戏曲的形式罢了。
注释:
[l] 《庄子·外物》。
[2] 宋·刘辰翁《班马异同评》认为《司马相如列传》卓文君私奔司马相如的部分是小说的一个场面。可永雪《史记文学研究》,《史记研究集成》第九卷,(北京)华文出版社2005年版,第60页。
[3] 方正耀《中国小说批评史略》。
[4] 方正耀上揭书,第一篇第二章、第三章参照。
[5] 《足本大字三国演义》,(台北)文化图书公司1978年版,第434页。
[6] 《清人杂剧初集·西堂乐府之三》,中华民国二十年长乐郑氏印行。
[7] 章武三年春,先主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属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亮涕泣曰:“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三国志·诸葛亮传》。
[8] 《章氏遗氏外编·丙辰札记》,转引自段启明编著《中国古代小说戏曲述评辑略》,华文出版社2002年版,第261页。
[9] 段启明,上揭书,第259、60页。
[10] 丁锡根编著《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集》(中)。
[11] 例如:段启明先生说“正确处理史实与虚构,是创作历史小说的关键”。段启明,上揭书,第259页。韩国现代的一部历史小说《小说土亭秘诀》受到了激烈的批评,因为这部小说有很多考证上的问题。权仁浩《历史与虚构之间》,《时代与哲学》,1993年第4卷第1号。
[12] 在视觉效果特别大的服饰部门,考证是非常重要的创作工程。讥讽衣裳特别重要的历史剧,叫作“衣裳剧(costume drama)”。服饰考证的重要性,《史剧的衣裳制作研究》,韩国明知大学校大学院2003年博士学位论文“序论”。
[13] 今天,韩国电视史剧的批评家往往说及台词语套的适合性。
[14] 丁锡根编著,上揭书,第858页。
[15] 《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集》(中),第953页.
[16] 江苏吴县人,工部主事。
[17] 《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集》(上),第91页。
[18] 《论语·阳货》。
[19] 清溪菰芦钓叟《醉怡情自序》,《中国古典戏曲序跋汇编》第一卷,第452页。
[20] 李光地《榕村语录》卷28,《治道》二,上册,中华书局1995年版,第502页。
[21] 《击筑记》失传,祁彪佳《远山堂曲品》说:“高渐离不死,而始皇卒以荆卿死,快极快极。”《中国古典戏曲论著集成》(六),第37页。
[22] 《中国古典戏曲序跋汇编》第二卷,第942页。
[23] 笔炼阁主人,大概是徐述夔,(1701?-1763?)。
李昌淑:韩国首尔大学中
转自《中华戏曲》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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