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陈利明
内容提要 陈师道与孟郊同样以“苦吟”诗风闻名于诗坛，两人具有相似的生活经历，一为“苦愁”，一为“穷愁”；在生活态度、个性特点、创作态度、诗歌风格等方面各有异同，体现出了唐宋人的差异。
关键词 陈师道 孟郊 穷愁 苦愁
陈师道作为江西诗派的“三宗”之一，以“闭门觅句”的“苦吟”诗风闻名于诗坛，《宋诗纪事》记载了后山苦吟的情形：“世云陈无己每登览得句，即急归，卧一榻，以被蒙首，恶闻人声，谓之吟榻。家人知之，即猫犬皆逐去，婴儿稚子亦抱寄邻家，徐徐诗成，乃敢复常。”[1]《朱子语录》对“吟榻”事也有记载：“陈无己平时出行，觉有诗思，便急归拥被，卧而思之，呻吟如病者，或累日而后起，真是闭门觅句。”[2](P18)陈师道讲求“锤炼”的做法与中唐诗人孟郊极为相似，孟郊可为“苦吟”诗风的首倡者，作诗穷搜苦求，讲求雕琢，风格峭硬苦寒，后世评为“郊寒”。陈师道曾受孟郊的影响，纪昀说他的诗“出入郊、岛之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二人有相似之地，也有不同之处。
一、生活经历
陈师道与孟郊的生活经历比较相似：仕途不顺，都有丧子的痛苦，生活贫穷困顿。
孟郊的一生凄惨不幸，好友贾岛写《哭孟郊》、《吊孟协律》悼念诗，也是对他一生的概括：
身死声名在，多应万古传。寡妻无子息，破宅带林泉。冢近登山道，诗随过海船。故人相吊后，斜日下寒天。
才行古人齐，生前品味低。葬时贫卖马，远日哭惟妻。孤冢北邙外，空斋中岳西。集诗应万首，物象遍曾题。
孟郊在父亲死后承担起家庭的重任，因家境清贫不得不走科举考试之路，但当时年龄已大。韩愈在《贞曜先生墓志铭》中说：“年几五十，始以尊夫人之命，来集京师，从进士试。”[3]根据《孟郊年谱》载：“贞元七年，东野四十一岁，秋，东野于湖州举乡贡进士，旋往长安应进士试。”[4](P538)接连两次均落榜，科场的失败给他带来了无尽的失意，五年后的第三次应试终于如愿时，他写下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登科后》)来表达他的喜悦之情。当年并没有立即上任，五十岁时才做了溧阳县尉一职，还因不太称职被罚为“半俸”，后辞职归乡，短暂的喜悦之后又是一个不小的打击。更为不幸的是，他又经历了丧子、丧母之痛，他的三个儿子在几天内相继死去，他的母亲也因承受不住打击而去世，这对他来说是何其残忍和不幸。他在64岁时因病而亡，对一生都不太顺利的孟郊来说，这也许意味着一种解脱。《唐才子传》中说：“郊拙于生事，一贫彻骨，裘褐悬结，未尝俯眉为可怜之色。然好义者更遗之。”[5]这是对他一生的总结。
陈师道与孟郊的人生经历有惊人的相似之处，他虽出身于仕宦家庭，但已是家道中落，“家素贫，或经日不炊”[6]，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无力养活而将他们寄居于丈人家中。张耒在《赠陈履常》诗中写道：“劳苦陈夫子，欣闻病肺苏。席门迁次数，僧米乞时无。”[7]晁说之也说：“闻之在徐州，无衣出柴门。亦赋乞食诗，饥疮故拙言。”[7]最后因没有衣服御寒而以“冻病”死，且由“友人邹浩，买棺以殓”，可见其家境的贫寒之至。不仅如此，陈师道的仕途经历也是起起落落、浮浮沉沉。陈因对王安石的新学不满，“心非其说，遂绝意进取”[6]，所以他没有像孟郊那样走科举考试之路，而以布衣终身，这也是他仕途不顺的原因之一。元丰四年，曾巩曾推荐他典修史书，但“朝廷以白衣难之”，这对他的打击不小。后“太学又荐其文行，乞就学録，不就”，在他三十五岁时才由苏轼等人举荐出
陈师道与孟郊皆因生活的贫困、仕途的不顺、经历的痛苦导致了共同处于一种“愁”的生活状态，所不同的是，一为“苦愁”——指陈师道，主要来源于政治上的压力；一为“穷愁”——指孟郊，主要来源于生活上的压力。当然，这也与他们所生活的时代特征及性格特点有相当的关系。
二、性格特点与生活态度
陈师道与孟郊在生活经历上有相似之处，在性格特点和生活态度方面也有着异和同。两人都有孤傲耿介的一面。孟郊为官期间，不肯做那些“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高适诗)的事，因而“间往坐水旁，徘徊赋诗，而曹务多废。令白府请以假尉代之，分其半俸”[9]。这对家境贫寒的他来说，已是一个不小的惩罚，后辞官而去。陈师道的性格更是如此，因对王安石的新学不满而“绝意进取”；因对章惇不满，而对其举荐“终不往”；他的死也与其性格有关，因厌恶赵挺之的为人而拒穿其皮裘，因冻病而死。
所不同的是，孟郊作为唐代知识分子的代表，跟唐代大部分文人一样，都着意于功名的追求，因此即使有科场失意的教训，却依然没有放弃。在他终于及第时，故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喜悦。宋人比唐人更注重道德修养，同是贫寒，陈师道比孟郊更注重节操。陈师道受宋代理学影响显示出一种较为内敛的人格倾向，重视自身人格修养的塑造，坚守自己的气节与操守，不愿到处拜谒达官贵人，甚至拒绝他们的举荐，因而宋史称赞他“高介有节，安贫乐道”。苏轼《荐布衣陈师道状》说他：“文词高古，度越流辈，安贫乐道，苦将终身，苟非其人，义不往见。过壮未仕，实为遗才。”[10](P472)其他苏门学士黄庭坚、晁补之等人都很推崇他，清代的陈衍更称赞他说：“先生之操行，可谓不朽矣。”[10]
同时，他们对穷困苦难的失意生活所采取的态度是不同的。孟郊对其由生活压力所导致的“穷愁”生活更多地采取了一种宣泄的态度。一方面是当时社会环境的压迫使然，自己屡试不第，想要报效国家的抱负难以实现；另一方面是其个人的那种孤傲、不随流俗的个性特点，使得个体逐渐对国家、文化形成一种疏离的感觉。个体的渺小无助与对国家社会的责任感形成了一种对抗的状态，很难找到一个平衡点，所以宣泄成了一种手段，表现在诗歌内容上多是揭露黑暗的现实，痛斥统治阶级，更多地则是那些啼饥号寒、表现自己穷愁失意的不平之作，如《落第》、《再下第》、《老根》、《借车》、《秋怀十五首》等作品，就是抒发了他幽怨愤激的感情。
而陈师道对其由政治压力所造成的“苦愁”生活更多的是一种主动选择的结果。坚守自己的气节与人格，不做那些有损于自己人格的事，对傅尧俞、章、赵挺之即是如此，这也是他生活穷困的原因之一。宋代理学兴盛，文人知识分子非常注重个体人格的建构，强调要克制自己，进行理性地节制和反思，提升自己的道德修养，在个体与社会中寻找到了一种平衡点，是知识分子对文化的自觉地接近。陈师道的这种内向、内敛性格，使得他以文为友，专意写作，“左右图书，日以讨论为务。盖其志专欲以文学名世也”[12](P13)。因此陈诗更多的是表现由外界事物所引起的内心感受，而不是正面宣泄自己的苦痛，如《春怀示邻里》一诗就是融情入景，即景生情，一个“嫌”字透露出了一种隐约的愁情。
三、诗歌创作
在诗歌创作态度上，陈师道与孟郊都以苦吟闻名于世。毕宝魁在分析孟郊诗歌的艺术成就时说：“‘苦吟’可以作这两方面的理解：从内容上看，是‘吟苦’，述说世道不公及自身的不幸遭遇；从诗人处境来看，是‘苦吟’，即身处痛苦磨难之中也继续吟咏叹息。当然，‘苦吟’的含义中肯定有刻意追求、雕琢藻绘的意思，这是不言而喻的。”[11](P173)这个说法同样适用于陈师道及其诗歌。
首先是内容上的“吟苦”。孟、陈的诗歌有许多是写他们贫困苦寒的生活状况及穷愁失意的生存状态的。在孟诗中，常常出现寒、饥、穷、老、病等字眼，“老吟多飘零”、“病闻亦清冷”(《老根》)；“峭风梳骨寒”、“晚饥心将崩”(《秋怀十五首》)；“贫穷何足嗟”(《借车》)，给人一种凄清、苦寒的感受，所以后世以“郊寒”论其诗。陈诗中也有这类描述贫病饥寒的作品，《拟古》中：“盎中有声囊不瘿，咽息不如带加紧。人生七十今已半，一饱无时何可忍？”写其不能饱腹的饥饿之状。《秋怀十首》之六中：“夜雨秋水深，裂风畏蹇裳。……官奴复青陵，破屋任尽霜。”写其衣单屋破的寒冷之况。《送内》、《别三子》等诗写其因贫困将妻儿寄食于丈人家与他们分别的情景。“贫寒”是他们对生活的真实写照。其次，是诗人处境上的“苦吟”。他们虽然生活贫寒，衣食难继，经常处于生存的边缘，不得不为生计四处奔波，忍受病痛饥寒的折磨，但依然坚持将自己的文学创作继续下去，表现出了他们对人生、理想的执著追求。再次，是形式上的穷搜苦求，雕琢藻绘，这也是“苦吟”最基本最主要的一方面。孟郊作诗力避圆俗，《石淙》诗中写到：“入深得奇趣，升险为良跻。搜胜有闻见，逃俗无踪蹊。”[12]为了“搜胜”“逃俗”，锤炼诗句，常常采用一些怪、奇的意象。而“闭门觅句”的陈师道把写诗作为自己一生的追求，“此生精力尽于诗，末岁心存力已疲”(《绝句》)，因而非常讲求作诗的技艺，他很注重诗艺的锻炼，常常“拆东补西裳作带”(《次韵苏公徙鱼三首》之二)，善于锤字炼句，如“雷动蜂巢趁两衙”(《春怀示邻里》)中的“趁”字，“暮霭已依山”(《登快哉亭》)中的“依”字，“星火远相乱”(《寒夜》)中的“乱”字等都是他锤炼之经典。同时，他提出的“宁拙勿巧，宁朴勿华，宁粗勿弱，宁僻勿俗”的观点，力避“巧”、“华”、“弱”、“俗”，也是他讲求诗艺的一种体现。
陈、孟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因而陈师道受到孟郊的影响，特别是陈师道善于点化前人的诗句，其诗借用、点化孟诗中的不少字句。如陈诗《
孟、陈两人都与佛教有密切关系。孟郊曾谒见智远禅师，陈师道与诗僧道潜、清顺，禅者普仁，震禅师等也有交往。孟郊在《读经》中也描述了自己参读佛经的情景：“垂老抱佛脚，教妻读黄经。经黄名小品，一纸千明里。曾读大般若，细感肸蠁听。当时把斋中，方寸抱万灵。……”陈师道与禅宗尤为密切，他号
在诗歌的题材内容方面也有区别。陈师道由于其时代局限及其个性原因决定了其诗大多是描写个人、家庭、亲友等个人生活题材，反映其生活遭遇、不平命运及思想感情，却较少关注广阔的社会生活及民生疾苦。孟郊将目光投向广阔的社会现实生活，写下了《感怀》《汴州离乱后》等反映时代动乱；《寒地百姓吟》、《织妇辞》等关心民生疾苦；《择友》、《寒溪九首》等反映世道人情的作品，内容较为丰富。
陈师道与孟郊在文学史上都有着较高的文学地位。韩愈在《荐士》一诗中高度评价孟郊在唐代诗歌发展中的地位：“国朝盛文章……有穷者孟郊，受材实雄骜。冥观洞古今，象外逐幽好。横空盘硬语，妥帖力排奡。敷柔肆纡余，奋猛卷海潦。荣华肖天秀，捷疾逾响报。行身践规矩，甘辱耻媚灶。”[13]并在《送孟东野序》中把他作为汉魏以来、李杜之后的继承人。陈师道在当时的声誉就很高，黄庭坚在《答王子飞书》中对其文、诗都评曰“时辈未见其比”，并推荐后人向他学习。据惠洪记载：“予问山谷，今之诗人谁为冠？曰：无出陈师道无己。”[14]戴复古说：“文章随世作低昂，变尽风骚到晚唐。举世吟哦推李杜，时人不识有陈黄。”[7]
参考文献：
[1]厉鹗.宋诗纪事(卷二十四)[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2]冒广生.后山诗注补笺[M].北京:中华书局,1995.
[3]韩愈.韩愈全集[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4]华忱之.孟郊诗集校注[M].喻学才,校注.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
[5]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五)[M].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6.
[6]脱脱.文苑传陈师道传[A].宋史(卷四百四十四)[C].北京:中华书局,1985.
[7]傅璇琮.黄庭坚和江西诗派卷[C].北京:中华书局,1978.
[8]后山居士文集(卷十)[C].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9]宋祁,欧阳修.孟郊传[A].新唐书(卷一七六)[C].北京:中华书局,1975.
[10]陈衍.祭后山先生文[A].石遗室文集(续集)[C].刊本,1913.
[11]毕宝魁.韩孟诗派研究[M].沈阳:辽宁大学出版社,2000.
[12]华忱之.孟东野诗集(卷四)[C].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
[13]黄庭坚.黄庭坚全集[C].刘琳,等,校点.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2001.
[14]惠洪.陈无己挽诗[A].冷斋夜话(卷二)[C].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
作者简介：陈利明，女，山东潍坊人，鲁东大学汉语言文学院硕士研究生。
转自《语文学刊》(高教版)2006年第11期
本栏编辑：重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