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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订详实,推论严谨 ——评周小艳《冯舒、冯班诗学研究》
2019年09月16日 16:5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作者:南江涛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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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舒、冯班诗学研究》由人民出版社出版

  冯舒(1593—1649),字已苍,号默庵,江苏常熟人,冯复京之子,冯班之兄。冯班(1602—1672?),字定远,晚号钝吟老人。江苏常熟人,冯舒之弟。冯氏兄弟幼承父教,又师从钱谦益,人称“海虞二冯”,是虞山诗派的核心人物。自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随着蒋寅等学者和数名博士、硕士的探索,学界对二冯研究日趋全面和深入。新近出版专门针对二冯“诗学”立论的《冯舒、冯班诗学研究》(人民出版社2018年出版),应该是最为系统的专著。周小艳博士知人论世,从冯舒、冯班生卒、著述发端,将冯班的卒年进行了新的界定,对并二人著作一一鉴定考录;继而从二冯的诗学起源、理论、诗歌创作、诗学研究方式、诗学影响等方方面面进行细致地考察,得出可靠的结论。粗略学习一过,有三点个人感想与大家分享。

  首先,以扎实的文献学功底,详实考订了二冯及其诗学的相关史料。冯舒生卒年已有定论,作者惜墨如金,一笔带过;冯班卒年尚无确切说法,在梳理前人成果的基础上,她根据《书吴浩然逸事》一文时间“壬子(1672)八月”推论,冯班最早当卒于该年,结论严谨。对于二冯尤其是冯舒的著述,除了翻检常见的正史传记、诗文集提要,还扩大范围到方志及重要图书馆馆藏目录,基本上做到网罗殆尽。每种著作翻阅比对不同版本,分析篇目差别,过录收藏题跋,考察得非常细致,为后文展开论述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同样,由于冯班的著述已经有陈望南考察较为详备,采取从略的方式,只是补充了几条重要的记载。对于生卒和著述的详略安排,我觉得作者用心良苦。她并不是没有准备更多资料,而是根据研究情况,安排笔墨,如此不以字数唬人的文风,值得提倡。对于二冯的诗学起源,作者将其放在明末清初全面反拨明代文学时代思潮背景下进行全方位的梳理,进而从地域环境、家学渊源两个角度深入挖掘。对于价值较大的两种二冯评点本《才调集》和《瀛奎律髓》,作者更是用力颇勤,逐条辑出10多万字,作为附录(成书已删去),看似简单的辑证,确是后面进行二冯诗学思想论述的重要源泉。正如导师詹福瑞教授在序言中所言:“小艳也沿袭二人以‘笨’功夫做学问的方式,撰写论文之初,即远赴上海图书馆、南京图书馆、浙江图书馆、常熟图书馆查阅资料,国家图书馆更是她长期驻扎之地,几乎摸遍了冯舒、冯班诗文集的所有注、评本,以及冯舒、冯班抄、校、评的所有版本,并以此为线索翻阅其他学人的 抄、校、评本作为判定冯氏本的版本价值作依据。”

  其次,独具慧眼,注重深入挖掘研究对象的关键特点。从诗学源流的考察,作者就关注到地域文化与家学、学派对二冯诗学理论形成的特殊影响。常熟山川秀美,自古就是毓秀之地,文化底蕴深厚,尤其是明清之际享誉海内的藏书热潮,成为其他地区难以比拟的优势。二冯生于斯长于斯,享受着秀美山川的陶冶,沐浴着深厚的文化底蕴,具备了地域上的先天优势。常熟文人、学者雅好藏书,明清以来藏书楼遍布域内,以至于《常昭合志稿》专门立有“藏书家”一门,赵氏脉望馆、钱氏绛云楼、毛氏汲古阁、钱曾述古斋、瞿氏铁琴铜剑楼、陈揆稽瑞楼、张海鹏爱日精庐等等,均是放诸全国之佼佼者。藏书家之间互通有无,能保存文献、增进交流。冯氏世居常熟,二冯父亲冯复京即喜好藏书,二人继承家学,致力于收藏异本与校勘。此外,冯氏与钱谦益、毛晋等交往密切,经常互通有无,为他们阅读和抄校秘本提供了极大方便,丰富的藏书,无疑为二冯诗学研究提供了优越的硬件基础。注意到这样的特殊性,是考察二冯诗学思想的必需条件。藏书文化影响下的独特诗学研究方法,即是作者在此基础上提出来的。她认为,二冯居于藏书圣地,且家富藏书,长期致力于古籍的抄校,留下许多价值很高的版本。通过抄本、校本、评本三个层次的梳理,论证二冯以抄、校、评学习和推广传播诗学的特有方式。精抄之中,讨论了二冯抄本《玉台新咏》《西昆酬唱集》《文心雕龙》《白莲集》等书的版本情况和价值。从阅读来说,“抄”既是获取阅览对象的有效方式,更是细读文本的最好方法,可谓一举两得。根据我近年研究批校本的粗浅认识,在抄得之后,“校”成为重要的工作,一是通过校勘众本能够获得一个一定意义上的“善本”,在藏书风尚流行的常熟地区,读“善本”显然是基础的追求。抄、校往往伴随着圈点勾抹,这是阅读过程的一种再现,但并非深不可测。古人也不是天生会识字断句,同样有学习的过程,圈点勾抹,是很多读者的场景还原,而其中的优秀者如二冯、何焯、纪昀等等,看似不起眼的圈圈点点,实际上为其后的学人提供了学习和模拟的范本,这一点从书商争相翻刻乃至伪造批点本约略可以窥见一斑。经过抄校、圈点的基础环节,如果能够在深入一个层次,便是评点。评点有学习过录前贤者,是为继续学习的过程,最为常见;若能有所发挥和创见,便往往成为新的诗学理论产生的雏形。这几个层次的发展过程,在二冯诗学研究方法上,是一组完美生动的展现。因而,作者通过对二冯抄、校、评过的重要古籍进行考辨真伪、辑录品评揭示他们的诗学研究方式,是合乎逻辑的,自然得到了满意的回报。

  第三,细品绎读,抽丝剥茧,得出令人信服的观点。二冯的诗学理论、诗歌创作和诗学影响是作者论述的重点,在勾稽数十万字材料的基础上,抽绎出二冯的诗学思想,是全书精华所在。作者认为,钱谦益崇尚苏轼、陆游,推动了宋诗热的兴起,作为以钱氏为师的二冯,在继承的前提下,以晚唐诗为基础,建立了以象征性比兴为核心,崇尚细腻功夫与华丽文采的诗学,这种诗学对晚唐诗歌的审美价值做了正面的论述与肯定,确立了晚唐诗的地位。二冯诗学的最显著成就在于融合复古派与性情派的合理成分,致力于晚唐绮靡文风之复兴,在学术界掀起了一场晚唐热。通与变、复古与性情、讽与婉的融合,推崇并演绎“诗史”说,关照诗体之辩,驳斥严羽《沧浪诗话》之“谬”构成二冯诗学思想的基本框架,而这个框架的构建,是建立在作者细细品读二冯相关文字的基础之上。如对“讽与婉”的论述,溯源汉代郑玄,引述冯班《钝吟杂录》卷四《读古浅说》云:“比兴乃《诗》中第一要事。……”又引冯舒曰:“大抵诗言志,志者心之所之也。……”层层推演得出:“二冯继承了郑玄的讽刺比兴传统,只是不重视赋的作用,更强调比兴意象性手法,强调比兴与美刺的结合。”诗学理论与诗学创作有着天然联系,二冯诗学理论以复兴晚唐、西昆诗风为核心,反应在具体的创作中,则好为脂腻铅黛之词,以咏物描摹为主要抒写手段;以讽与婉相融合为审美标准,追求比兴的艺术效果,反应在创作中则立意深隐,表达曲婉;以杜甫诗史为理想典范,则不乏以现实记录时代变迁的诗作。通过对冯班《钝吟全集》前十二卷806首、冯舒《默庵遗稿》前八卷423首诗歌的通盘考察,清理了二冯诗歌创作的思想内容、一书特色,二冯对李商隐的继承以及诗歌的成就。诗歌创作既是诗学理论的实践,也足以在过程体验中让诗论进一步升华,二者相辅相成,将二冯的诗学理论体系完美勾勒。如果说诗学来源需要阅读研究对象之前的相关著述,诗学理论需要品评对象本身的著述与诗作,那么影响论则需要从研究对象在其后学人著述、诗文中寻找痕迹。周小艳博士对“虞山诗派”22位重要诗人进行系统摸排,又专门研读吴乔、赵执信、何焯、纪昀四人的诗学理论和诗歌创作,发现在二冯身边聚集了一批风格取向相同的人,他们相互唱和切磋,创作了大量具有晚唐诗风的作品;同时,二冯将取法晚唐的诗歌系统化、合法化,形成一个理论体系,对后世文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作者认为,首倡晚唐诗风的并非二冯,但将晚唐诗风的追求取向扩大化,形成一个时代的风尚,二冯所起的作用无疑是最大的。作为明清诗坛具有举足轻重地位的虞山诗派,影响了明清诗学的演进过程。通过细读文本、严谨推演出这些观点,值得读者信服。

  (作者单位:安徽师范大学文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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