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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城市生活了很多年,仍有从未涉足之处,哪怕近在咫尺。
那天早晨,我行走在娄江边,无意间发现了一堵残垣。花岗岩、青石和红砖堆砌成的墙体,留有一扇木窗。墙粉斑驳,青苔漫漶,一块任随岁月侵蚀的蓝色搪瓷路牌镶嵌其上,依稀可见“苏州塘”三字。丝瓜的藤蔓擎着黄花从后侧爬上顶端,绿叶在阳光下透亮。
苏州塘,似是一个被遗忘的街区。
街面狭窄而又潮湿,行人与自行车在电线杆下小心翼翼地交会。灰暗的建筑物,大多铺设机制瓦屋顶。考究些的墙面则敷设马赛克。天井里的绳索上晾晒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天沟边,一个赤膊小伙子神情肃穆,独自思量什么。女人们围着自来水龙头洗涤,一片叽叽喳喳。我打量着几个小院,青瓦粉墙,覆满了爬墙虎。仅从郁郁葱葱的老树,就不难推测它存世的年月。一个从院子里走出的老妪告诉我,从懂事起就住在这里了,如今已八十岁,眼看四周的高楼大厦一幢幢起来,很盼望搬迁。前几年墙上出现了醒目的“拆”字,还画上一个圈,然而迟迟没动静。
我在小街上来回走了一圈。南端,有花岗石河埠伸向娄江;北端,是车来车往的马路。临街,善于经营的人辟出店面,张贴了“电脑维修,手机贴膜”、“烫染造型”、“首饰翻新”等等广告,也有人办起了自助洗衣房,狭窄的空间里摆放着五六台洗衣机。街口是露天摊点,售卖煎饼馒头、卤汁熟食或蔬菜水果。最热闹是在傍晚,许多在附近商贸城打工的人,会过来享受陕西凉皮和河南烩面之类。他们的口音南腔北调。
与整个城市的生活节奏相比,这个从未被汽车轮子碾过的街区,至少迟缓了二十年。
一位石姓老人在街边和我随意攀谈。他也有八十岁了,手里拿着钢丝钳,似乎是要去修理什么。他说,他们家祖籍苏北兴化,从父辈开始居住在这里。那时周围都是农田,只有几处草房,人们以耕作为生。渐渐地房屋才多起来。他有三个儿女,他们或买土地办工厂,或拥有打桩机,早就搬出去了,只有老两口还住这里。家里多余的房子,出租给外地人,租金补贴生活,也算不错。
在饱经沧桑的“苏州塘”小街,他丝毫也不显苍老。
古老的娄江,是太湖入海的三条通道之一,出苏州娄门,迤逦而东。依据它所流经的区域,人们分别称之为苏州塘、昆山塘、太仓塘。娄江从刘家港注入东海,那是明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起锚之地。
娄江最初是在叶荷河那儿拐弯朝北,经至和塘往东,流向太仓的。至和塘纪念的是宋代至和年间一次成功的水利工程。四十年前,娄江又有一次大规模拓浚,走向也改变了。我有机会参与了几个月,住在工地上,风里来雨里去。不知怎么竟没有到过苏州塘。犹如娄江,我们称颂为母亲河,对它却知晓甚少。在水路主宰一切时,它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我不敢肯定三宝太监郑和的宝船是否在苏州打造,但大明永乐年间那些精美绝伦的丝绸、陶瓷、苎布、茶叶、铜器,无疑是经由苏州塘运往刘家港的。来自海外的“明月之珠,雅鹘之石,沉南龙速之香,麟狮孔翠之奇……”同样也溯江而上,转道苏州,运往京城。
苏州塘,在数百年间见过很多世面。或许,曾有很多肤色黧黑、衣着怪异的外国使臣从这里经过,以欣悦纳罕的目光打量过岸边的景色。今天,娄江沿岸的人们仍然将玉米称作番麦,将甘薯称作番芋。
郑和下西洋,是一次政治性的海外贸易活动。它极大地刺激了娄江沿岸的手工业、农业和商业经济的发展。不难想象,昔日娄江的繁华足以与苏州七里山塘媲美。可惜没有哪个画家能像徐扬一样,留下一幅《盛世滋生图》。如今,空寂的江面上风帆早已消失。偶尔可见摩托艇和拖驳驶过,划出长长的波痕。当夕阳西坠,白色的江鸥轻盈地掠过水面,才让人感慨岁月的飞逝。
市场经济永远像樯帆,不由分说地推动着船儿前行。大到城市中心的转移,小到街巷的兴衰,都象征着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那么,苏州塘会再去向哪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