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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普鲁斯特小说美学与视觉艺术的融合
2020年02月14日 16:16 来源:《中国人民大学学报》2019年第3期 作者:刘海清 字号
关键词:普鲁斯特;视觉记忆;摄影机制;绘画参照;艺术隐喻

内容摘要: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以不计其数的视觉意象和造型形式来塑造人物形象、建构小说场景和表达生命感知。

关键词:普鲁斯特;视觉记忆;摄影机制;绘画参照;艺术隐喻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刘海清,文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法语系副教授。

    关键词:普鲁斯特;视觉记忆;摄影机制;绘画参照;艺术隐喻

    内容提要: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以不计其数的视觉意象和造型形式来塑造人物形象、建构小说场景和表达生命感知,绘画、建筑、摄影、服饰等艺术符号都具有重要的隐喻功能和启示意义,其中对图像艺术的参照成为叙述者追寻逝去时光、探寻人生历程和展现心灵世界的重要途径。该巨著中的人物和事物被迁移到视觉艺术的永恒审美视野中,时间和记忆被设想成一系列空间画面形式,从而缔造了一部融合丰富情感体验、美学感悟和哲学寓意的“艺术小说”。

    标题注释: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法国小说建构与绘画美学交汇史”(11CWW019)。

 

  19世纪诗人波德莱尔的通感论为人与世界万物之间的感应、文学与绘画之间的相通提供了更多灵感,他认为在具体可感的现实深处,隐藏着一个永恒、真实、神秘的世界。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以下简称《追忆》)便是展现了一个芳香、色彩、声音和心灵相互应和的本真世界。该巨著参照了大量经典画家和画作,视觉艺术资源成为小说人物在感知、记忆和情感等层面上的重要参照。叙述者在往昔岁月中找寻的模糊记忆和真挚情感被绘画、摄影等艺术形式印证、赋形、展现和重构,与画作、照片、风景等视觉图像交织在一起。因而普鲁斯特笔下的时间是空间化的时间:“它不再具有时间特性;完全就像一部图像的法国史,它不再是一部历史,而是一套图像集,当这些图像被放到一起,便充满一个地点,形成一个画集的空间”①,这种在空间艺术和心理时间之间自由交流的通感美学正是借助于意识流记忆和人类艺术作品的永恒审美内涵等维度来实现。

  一、美学启蒙、艺术构思与审美意识

  少年的普鲁斯特是一个喜爱文学艺术的富家子弟,他常去参观卢浮宫美术馆,年长后他进入巴黎社交圈,多次涉足私人画廊,积累了丰富的美术知识。他成长和生活的时代正是视觉文化飞速发展和现代艺术转型的关键时期。菲利普·阿蒙在其论著《图像群:19世纪的文学与图像》中指出,19世纪下半叶大量涌现的画展、海报、广告、插图作品、照片、漫画和明信片极大丰富了法国市民的视觉文化,并改变着人感受、记忆和理解世界的方式,也改变了作者的目光和审美范式,使得文学也成为视觉效应的重要生产源地。②与此同时,以印象派绘画为起点的现代性艺术不再承担外界预设的教化功能和摹写故事的使命,而是返向绘画自身,旨在以纯粹的色彩和形式传达画面感觉或激发观者体验。现代艺术氛围对普鲁斯特的写作产生了重大影响,他在《追忆》中摈弃了“故事性”的情节铺设,转而通过艺术化的空间美学和意识流语言来传达人物对世界、时间和人生的真实感悟和生动体验,尤为重视发掘视像符号的表征功能和印象主义美学的诗性功能,令小说文本呈现出鲜明的视觉性风格和暗喻特色。

  普鲁斯特的小说美学源于他广博精深的艺术素养,他的艺术思想大多可溯源至英国美术评论家约翰·罗斯金的《现代画家》(1843年)、《建筑的七盏灯》(1849年)、《威尼斯之石》(1853年)等著作,尤其在1900-1906年期间,他的美学思想在阅读罗斯金的过程中真正形成了。普鲁斯特并不赞同罗斯金将道德修养置于审美情感之上的宗教主张,但他从罗斯金那里熟悉了诗画相通、艺术要观察自然、用艺术提升精神生活等理念,尤其培养了对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绘画和印象派绘画先驱透纳的浓厚兴趣。他还翻译出版了罗斯金美学著作《亚眠圣经》(1904年)和《芝麻与百合》(1906年),对亚眠大教堂的研究促使他“在中世纪建筑艺术和文学作品结构之间找到了共通之处”③。

  《追忆》的叙述结构和记忆建构体现了建筑艺术的造型形式,普鲁斯特曾把《追忆》的写作比喻为修建大教堂的过程,最早他想把各章节命名为“门廊”“后殿彩画玻璃窗”等,这说明他试图以空间意象来建构小说。④小说叙述者马塞尔从童年生活的市镇贡布雷展开回忆,一方是昔日贵族盖尔芒特家族,另一方是新兴资产阶级暴发户斯万家族、外交官、医生、艺术家等。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两个阵营的联姻,盖尔芒特家的圣卢娶了斯万家的希尔贝特,好比贡布雷上方两个阁楼在空中交汇成一道圆形拱顶,连接成一个大教堂式结构。叙述者关于两个家族的记忆托起整座文学大教堂,表达了作者对家庭、童年和初恋的怀念,也展现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法国贵族人士和上层资产阶级的虚妄生活和人性图景。

  文学、艺术与艺术家形象在《追忆》叙述者的记忆建构和成长历程中起着重要的作用,艺术家在人物等级中处于最优越地位,可使人物发现和发展自己的志趣,“与艺术家们的相遇标记着主人公所走过的历程”⑤,作家贝戈特、画家埃尔斯蒂尔、音乐家凡德伊以及未能成材的艺术家斯万、夏吕斯等人共同构成了小说叙述的内在逻辑。叙述者马塞尔是个体弱多病的富家子弟,从小爱好书画的他受贝戈特影响爱上了写作,获得一种隐秘的内心生活。叙述者去海滨巴尔贝克度假时,认识了印象派风格的画家埃尔斯蒂尔,其隐喻性画法令他学习到一种更加真实和诗意的观察世界的方式。在埃尔斯蒂尔家里,叙述者重遇海滩少女阿尔贝蒂娜,爱上她后却发现她有同性恋行为,于是把她禁闭在自己家中,她设法逃走后骑马摔死。悲痛的叙述者认识到自己的禀赋是写作,悲欢苦乐正是文学创作的材料,只有写作和艺术才能帮他把昔日的美好找寻回来。绘画、摄影等视觉艺术作为叙述者的个人审美经验,大量渗透和融合在他的直觉记忆中,当他开始用文字追寻时光,往昔岁月的场景便自然地和那些美术图像重叠在一起,视觉艺术与现实的交汇令他开拓了一种充满想象性和超验性的阐释世界的方式。本文第二、第三部分将针对这种视觉记忆机制展开详细的阐述。

  《追忆》中的人物并非都是艺术家,但几乎人人都有音乐、绘画或文学方面的爱好,例如外祖母喜欢塞维尼夫人的书,夏吕斯喜欢巴尔扎克和圣西门。文论家让·鲁塞就此认为:“所有人物的第一职能是代表一种对待艺术作品的可能的态度”,这部小说就是“关于艺术创作的小说”⑥。艺术属于叙述者整套记忆建构的一部分,在人物之间建立了密切关联。斯万是一位对绘画有着深刻洞察力的艺术鉴赏家,他对马塞尔而言是良师益友和人生导师,让·鲁塞指出斯万身上有美术家约翰·罗斯金的影子:“贡布雷时期的斯万送给幼年的主人公一些画片,其中有贝利尼、乔托、卡帕契奥、戈佐里,即罗斯金最喜爱的画家,也就是说他对主人公所起的作用如同罗斯金对作者所起的作用,即绘画启蒙者的作用”⑦。

  斯万常将身边人加以想象性的艺术再造,貌不惊人的交际花奥黛特放荡虚伪,不知情的斯万却在审美惯势中将她某些特征与意大利画家波提切利名画《耶斯罗的女儿》中的塞福拉联系起来,这实质上是对名画人物的想象之爱,从中获得幻梦式的情感代偿满足。斯万迷恋上她后便放弃了对荷兰画家弗美尔的研究和对音乐的探索,因而斯万是一个失败的艺术家,用普鲁斯特的话来说,他犯了“偶像崇拜”的原罪。罗斯金在《亚眠圣经》中曾用“偶像崇拜”()之罪影射人们“对虚假神灵的信仰”,而普鲁斯特在此书译序中将该词由宗教领域延伸到艺术领域,从接受美学、拜物教角度进行了新阐释,指出罗斯金将美的内涵与宗教信仰基础关联起来,其艺术评论的说教性反而会导致“偶像崇拜”的原罪,没有留给读者足够的诠释自由和个性选择。⑧他还指出艺术爱好者们很容易犯下“偶像崇拜”的原罪,他们往往混淆现实与艺术的界限,用对物质细节的片面钟情去代替对现实和艺术的完整认识,盲目地崇拜会令人丧失独立判断的能力,影响对自我、他人和艺术的深刻理解。

  叙述者马塞尔常与斯万分享“偶像崇拜”的诱惑,他初见妩媚优雅的贵妇盖尔芒特夫人后,便想象“她的深奥而神秘的言谈会散发出中世纪挂毯和哥特式彩绘大玻璃窗的奇异光彩”⑨。不同的是,叙述者有独立审美思维,能抵抗偶像诱惑,当他靠近和了解盖尔芒特夫人,便感觉她身上不再有他想象的魅力。尤其当他在社交中厌倦庸俗腐朽的贵族人士后,便意识到只是贵族的头衔魅惑了爱幻想的他,他就像“理不清一笔糊涂账的商人,把拥有她们的价值和自己想开的价格搅混一气,以此自慰”⑩。他能支配自我思想,不会为了爱情牺牲自己的天赋和追求,有成为作家或艺术家的远大志向。

作者简介

姓名:刘海清 工作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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