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我们谈了他写的和曹禺改编的《家》,他谦虚地赞赏了曹禺的改编,为我写过诗,诗又是语言的艺术,说到曹禺的戏剧语言是很值得学习时,巴老似乎看准了我在不务正业。不对,巴老托付叫解决问题的人,肯定是位能与巴老坐在一条板凳上的名人,也肯定是位大活人,怎么可能是《辞海》上作古的圣贤呢?出乎意料,他和巴老的瘦弱是完全相反的结实、健壮,说话也是和巴老相反的响亮、高亢,这里是丝毫不含半点贬意的说,和巴老温和的平民风不同,他还是真像一位当“长”的,是他追问某些事由的进程、问责,和站在更高角度的指点,完全有他拿得下、镇得住的气度。如今,年过八十,来日不多,对先走了一步的巴老、丁大姐,除了献上鲜花,洒杯清酒,丁大姐虽然不是直接搞出版的,李致若无她揽下整个家的烦恼和琐碎,出版是干不得这么顺的。
关键词:巴老;出版;徐志摩;文化生活;稿子;文学;曹禺;大姐;艺术;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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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此事一晃,又是三十多年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十年动乱结束不久,我将编好的《胡也频诗稿》、《戴望舒诗集》、《徐志摩诗集》请严文井(1915—2005)同志审阅,当然是希望得到他的肯定。此时,他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一把手,按照我当时的想法:此书此时要在国内出版,自然只有找他。因为,之前,胡也频(1903—1931)身为“左联五烈士”之一,无疑是被推崇的,对他的作品,多是推介《到莫斯科去》、《光明在我们的前面》这类思想先进、倾向鲜明的小说,对他的诗则极少提及。它也全是胡也频成为革命者之前,并受李金发(1900—1976)的“象征主义”所影响的产物。当年,直至今日,诗坛所移植西方的种种“主义”,多是对于这种种“主义”的哲学基础不顾,只是从它一些表面技法的模仿,不伦不类,可以一笔带过,但对于研究这么一位革命先烈来讲,却不是可以一笔带过的事。戴望舒(1905—1950)的诗,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五六年就出版过他的《诗选》,但选得太“严”了,是本很薄的小册子,若以人选诗,他抗战在香港坐了日本人的牢,其不屈的爱国之情实可钦佩,但作为诗人,他是中国新诗之“现代派”的代表人物,既是介绍诗人,只见“人”不见“诗”之全貌,总是一大遗憾。其中的徐志摩(1896—1931),一直是位有争议的人物。时至今日,我也绝不赞同将他作为否定“五四”后新诗运动中许多进步诗人的赌注,那样对徐志摩本身也是一种伤害。但是对他笼统的否定,也缺乏起码的公平。
同时,“突破禁区”,也是此时“解放思想”的必然。我自己也是本着历史唯物主义,还新诗运动其运行的一个原貌,才来选编和整理及评述的。但是,它的出版,它的“突破”,似乎又应该在北京这个权威的文学专业出版社更合适些。一般情况,稿子投去,它分到哪位编辑手上,他个人,或者还经过上级定下一个处理方案再回复给我,三月半载,那就是很快的了。我直接找了严文井同志,当然是心情有些急,希望我自己的历史唯物观可以得到认可。所以能夠直接找上门去,还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筹备《当代》的创刊时,从我这里拿了两首长诗《大路之歌》、《击鼓》去,终审都是文井同志,他是战前的“京派”作家,不是一般的文化行政干部,这两首诗发稿刊出前,他都约过我去谈诗聊天,还有这么一点文缘,我也才敢直接闯去找他。对此,他很久都没吭声,不知道说什么好。看来,是处于很为难的境地。他当然不会对书稿本身发表什么意见,更不会像某些人那么简单、粗暴的否定这些诗集的作者。他颇费斟酌地用词遣句,才说了一句:
“我还看不出来现在是可以出徐志摩的时候!”
作为同是出版家的作家,是鉴赏水准、文学品味很高的行家里手。这句话是处于在此岗位的行政语言。这回,我要争什么,也不该同他去争,当知礼而退。
可是,现在还不是“可以出徐志摩的时候”这句话,对我也是颇费思量。三十年过去,事后想来,这些书一面市,就出现那些自己都没弄明白戴望舒、徐志摩就“吃”他们的,借此贩私,鼓吹“现代主义”(在此得特别声明,如此说并非笼统否定它,它涉及意识形态中诸多复杂、敏感的话题,似应另拟专题专论)导致许多热爱、初学写诗的年轻人之思想混乱、无视艺术规律的乱象看,影响是不好的。从这类受众接受它的水平看,说它还不是出版的时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但这种令人不愉快的情况,实际上也是对过去没有完全遵照艺术规律来对待艺术的报复。可是,它们出版的时候又该在哪年哪月呢?我只能那么干等着它么?为什么不可以主观能动地开始积极推动它的出版,再创造一个可以出版它们的时候呢?
出版社不在我手上,干着急也无用;我也很固执,仍然生方想法在扩大有关资料的搜集,在自己的能力和水平之内,完善诗集的编辑工作。
在上海,见到巴(金)老(1904—2005),我特别喜欢同他谈我所读过的他的小说,也特别喜欢他不形于色的热情,悠然于慢斯条理的语态之谦和尊严,是隔开眼前所涉及的某些具体问题的超越,又被他不形于色的热情所亲切、温暖。我们谈了他写的和曹禺改编的《家》,他谦虚地赞赏了曹禺的改编,为我写过诗,诗又是语言的艺术,说到曹禺的戏剧语言是很值得学习时,巴老似乎看准了我在不务正业,问道:
“你这阵子还写诗么,在忙些啥子哟?”
我如实禀告了我上述的无奈。
“徐志摩?”他也跟文井同志那样单独的提出“徐志摩”来,怔了一下,也是在想了一下吧,随着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还是可以出的罢,”立即声调高昂,语速也快了:
“你去找李致,叫他出!”
这对我太突然,我懵了。孤陋寡闻,当时还确实不知“李致”为何许人也。不过,我相信,巴老介绍的人,总是有头有脑的人物,还怕找不到么?正因为是巴老所说,我凭口空说,还不当成打着巴老的牌子招摇撞骗?我只得央求道:
“巴老,你给我写个字条嘛!”
“什么都不用,就说是我说的就行了,我会同他打招呼的!”
我再说什么,已是对巴老的不敬了。
可是,“李致李致”这两个字整天在我脑中打转,“李致”到底是谁呢?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怎么这样孤陋寡闻到浅薄无知呢?巴老不仅提到,而且是他那么可以信赖、托付的人,绝非一般人士。看到《辞海》,我拿到手上,准备在上面查找,一想,不对,巴老托付叫解决问题的人,肯定是位能与巴老坐在一条板凳上的名人,也肯定是位大活人,怎么可能是《辞海》上作古的圣贤呢?说不定是个年轻人,小帅哥也可能的嘛。关起门来,比过去搞“运动”的准备阶段之“闭门思过”还难受。在这个圈内混了几十年,如此浅薄,自当思过。苦了自己两天,忽然想起一同访问各海港的徐靖姐、大同兄不都在成都么?何不问问呢?那时还没有直拨电话,到邮电局挂了长途。
“唉呀,良沛,你怎么搞的?”徐靖大姐快人快语,音质很好的长途,传来的声音也特别爽朗:“李致李致,李致你都不晓得?是我顶头又顶头的上司吔——”
听此,难免有点委曲,我又不是万事通,不是太浅薄才求问人嘛。“你晓得就好找他了!”
“你找他啥子事嘛!”
“巴老叫我找他——”
“哎呀,李致就是巴老大哥过继给他的儿子嘛——你还不趁机会来成都耍耍?”
耍耍,哪有这等心情?不过,有此一语,全盘通明,万事俱备,且有东风。一切的一切,都明白了,一切的一切,事情好办了。后来我知道,李致父亲就是《家》中的觉新的原型,连续生的都是女儿,生下幺儿李致,照过去的乡俗,怕养不活,就过继给当时还没有和萧珊结婚、单身未婚的巴金做儿子。后来巴老婚后有儿有女,更主要的,是李致也养活了,长大了,才改口叫巴老为“四爸”。但他们的父子之情,尤其共渡十年动乱之后,是更深了。这自是后话。无怪才有巴老“你去找李致,叫他出”这样的口气。我急忙把稿子重翻一遍,那时邮局还没取消“航空”邮件,“航空挂号”寄出后约一周的光景,有四川人民出版社文艺编辑室电话,当时我当然不认识,后来也成了合作的好伙伴,好朋友的张扬相告:书稿收到,同意出版,现在正在做发稿前的编务工作,请放心。电话的内容、说法都是事务性的,却像一把火将我的身心都燃烧起来了。
当我来到成都盐道街三号,那时文艺社还没有分出来,只是四川人民出版社的一个“文艺编辑室”。办公室很挤,也人才济济,室内的光线很暗,丛书出的一套套的文化光芒,又十分耀眼。编诗的戴安常、张扬,在办公室凸出去的一间小偏房,里面还加塞了徐靖姐与曹礼尧,四张办公桌横竖一摆,多进来一个人,连身子都转不开。可是,一边在验“四川诗丛”的样书,还在整理我送来的诗稿,那边徐靖大姐正在忙呼她的“当代作家自选“丛书。已见预告的十一家前辈作家的选集,也是闹嚷嚷的乱着校样和稿子的事。看得出来,这是一项出版规划塑以成形的忙碌。照徐靖所说,李致是她“顶头又顶头的上司”,那么,此刻我看到的正是李致出版思想的工作蜂房,是一所以真正的文学艺术酿造蜜汁的车间。若是换另一个人,他可以有比李致更高的才能、热情,若无李致从巴老继承过来的人脉,像视巴老为“挚友、益友和畏友”的萧乾(1910—1990)、曹禺(1910—1996)等等这样同龄、同辈之友的人脉所提供的文化资源,这个蜂房不会有这么繁忙的劳作,和奏响它酿蜜的音乐。这真是一种迷人的气氛,事隔多年,盐道街三号也不知怎么样了?记得后来王火(1924—)接总编,年轻编辑竟然不知抗战时就在四川,与老舍(1899—1966)长期、密切合作的女作家赵清阁(1914—2011)是谁,把她写红楼梦的稿子压了很长时间。王火翻出来,即刻自己看了,编了,发了稿,并同编辑细心地讲赵清阁……。回想起来,这是一个令做编辑的可以陶醉的工作环境,时隔多年,不知今日如何?当年我一走进来,就被它吸引住了。过一阵,安常说“李局长会来看你”,自然是句顺水人情的客套话。
李致一进来,见我这陌生人很自然就想到我是谁了,上来寒暄。出乎意料,他和巴老的瘦弱是完全相反的结实、健壮,说话也是和巴老相反的响亮、高亢,这里是丝毫不含半点贬意的说,和巴老温和的平民风不同,他还是真像一位当“长”的,是他追问某些事由的进程、问责,和站在更高角度的指点,完全有他拿得下、镇得住的气度。他除了问安常安顿我住在哪里,嘱咐安常好好关照我后,又托我回北京见冯至,帮他催催他当面约好的多卷《冯至选集》的稿就走了。我有些纳闷:他怎么知道我跟冯至有些关系呢?
冬日,天黑得早,也冷,那时我还年轻,能睡早觉和懒觉。准备上床时,有人敲门,一看,竟是李致。他在房里走一走,看一看。不是他问住得怎么样,我还无法告诉他,北京几大出版社改稿住的招待所,都是几个人一间的硬板床,住在后来美国领事馆都设在此处的,成都此时顶级的锦江宾馆待以贵宾,若无他对此一问,我这缺乏修养的人,还难补上两声道谢。
他也跟我说徐志摩,想来他和文井同志一样,也有行政职务所无法绕开的想法。不过,他显然翻过稿子,认为动脑子请卞之琳(1910—2000)写序的这个点子,就出得好。卞之琳与徐志摩原有师生之情,后来走的又是不同的人生路。在“改革开放”的旗帜下,由昔日的,又是革命者的学生来评说他的先生,不论说得怎么样,都是时代变化的文化形态。他很赞赏序跋中认为过去对徐志摩缺乏历史唯物主义,看他“颇有一些诗,特别在艺术上,能令今日的我们觉得耐读,不难欣赏,而且大有可供我们琢磨一番的地方。”又再讲:不要“矫枉过正”,既用来“批评过去对徐志摩的评论走到了一个极端;也提醒今日的年轻人不要走到了另一个极端”的态度,正像对胡也频不提李金发对他的影响一样,这对那些以人论诗者,尤其是官员,是一个很好的交代。李致认为有了我们以上的说法,在“‘开放’的时代,以‘开放’的眼光,拿它当内部的《新诗资料》出版,以借鉴、拿来,总不会有啥子问题吧?”
唉呀,之前我们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真该多敲几下自己的脑袋,睁大一点眼晴看李致。从生怕这本书出事到为此的理直气壮,真考人的智慧。北京东单到东四那几间卖的不是旧书,却是书皮泛黄的老书的铺子,这铺面半公开,里面不乏内部的“资料”书。它在“内部”抢手,不看书的也把它看作一种政治待遇,不看也买,无此“待遇”者,也要抢有读禁书之乐,何乐而不为?那么它影响还能小吗?这一来,不是愁书是否出得来,而是等它洛阳纸贵了。
这一想,我真服了他了。
然而,和李致在一起,怎么可能不说巴老呢?原来出这些书的事,巴老不论是上年纪,记性差,还是事多事杂,或来不及,事实上还未向李致作交待。他一听转述巴老对我说的那两句话,完全深信无疑;只有巴老,也只是巴老对他,才这么说话。他俩,不论当称“叔侄”,还是“父子”,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其实,他过继去时,巴老单身未婚,不可能领他,婚后有了儿女,更不可能接他过去。倒是抗战胜利后,重庆血染校场口的事件,毁了“新政协”,十几岁的李致,为避狂暴的白色恐怖,跑到重庆巴老主持的“文化生话出版社”,名义是自修实际是读文学书以藏身。对李致的这段经历,我是特别感兴趣。这个不营利,连上巴老才几个人的出版社,在中国出版史上,是很不简单的一座碑石。它出版的,文学圈内称之“白皮书”的“文学丛刊”,扶持了多少还年轻的作家在“文学丛刊”中有他不寻常的亮相,成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矗立的塑像。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现代文学的精英和他们的代表作,几乎(是“几乎”,不可绝对化)囊括在内,如鲁迅(1881--1936)的《故事新编》、曹禺的《雷雨》、《日出》、《北京人》,何其芳(1912—1977)的《画梦录》,冯至(1905--1993)的《伍子胥》,艾芜(1902--1992)的《南行记》等等。
巴老健在时,我有段时间在上海,周末必上华东医院看望,天气要好,还要推着轮椅让他出来晒晒太阳。太阳下的舒适,若能唤起他懒洋洋的睡意,自然是我所愿。否则,可谈的已经不只是他的小说,还有李致和“文化生活”了。我这年纪,解放前自然无法有加入到他作者群之幸,但做个编辑,且是军人出身,要能在那个行列编辑那样不是个别,而是普遍都有品味的书,真是我的英雄梦。真希望文化生活出版社还能挂出牌来。“我是看不到这样的奇迹!”巴老这句话,包含他对“文化生活”多深的感情,又有多少遗憾啊。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那时的出版,虽然还没有普遍卖书号所谓“合作出书”之事,也是迎合市场,开始泛滥“拳头、枕头”之际,它唤起我们对“文化生活”,丝毫不涉及个人感情和利害所深深的怀想,也是此事本身赋予今日的一种境界吧。后来,李致遇到柯岩(1929—2012)也加入到这个行列,跟他议此事,他更为有此共识者的同志受鼓舞。对此,一时看来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有些超前,未必是出版改革可以回避的话题。“生活书店”在邹韬奋(1895—1944)的亲人努力下,虽然还挂靠“三联”,总走出第一步,挂牌出来了。之前,我们怎么没有想到这么办呢?
李致过去在“文化生活”的磨砺,不仅增长了才能,从看稿到书的发行之整个流程,都很熟悉,这不仅是一种能力,也养成了他某种职业性的习惯,也像演员出身的文化领导干部喜欢“泡”剧团一样,李致也喜欢“泡”出版社。
话一投机,天南地北,我们已经不是出版和作家的关系、是知音好友了。
往下,新诗资料出得也多,闻一多(1899—1946)、朱湘(1904—1933)、李金发等等,还有一套《台湾香港诗窗》,忙得一塌糊凃,我也来得更勤。一时间,成都盐道街三号,已成我的半个家了。李致不时来看我,总要叫我上他家坐坐,吃饭、聊天。他夫人丁大姐,本来不可能对我有什么了解,自然是以李致之情为情,热情之至,贤德之至,总把我当作一个还是小孩子的小弟弟,把好吃的留给我吃。在锦江宾馆住,对我已经很奢侈了,她还担心我这不方便那不顺的,出门时还得往我袋里塞上点什么,手上给提上点什么才让走。几年之间,完全成了一家人。三十几年,一直如此,直到孩子长大,有次李斧出差回国,要从香港再越洋而去时,他从爸爸那里知道此时我在深圳,竟然过了罗浮桥找来请我吃了顿飯,聊了一阵天,才赶回启德机场返美。在世风的人情冷落中,想到李家这三代人,无法不心动……
如今,年过八十,来日不多,对先走了一步的巴老、丁大姐,除了献上鲜花,洒杯清酒,丁大姐虽然不是直接搞出版的,李致若无她揽下整个家的烦恼和琐碎,出版是干不得这么顺的。然而,在此“顺”中,还有多少想做没有做的事所留下的遗憾啊。趁自己健在,还让我有个梦吧,若有来生,我们——不仅是我个人,还能让我也加入到“文化生活”之列,跟李致一道,为读者编辑、印制、出版些好书吧!
2013年9月8日晨为《李致与出版》作
周良沛 诗人、作家、编辑家,现居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