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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君:剪不断的文脉
2013年02月26日 17:52 来源:文艺报 2013年02月25日 作者:吴文君 字号

内容摘要:

关键词:

作者简介:

  作为人的生身之地,小说与地域从来都有着切割不断的关系。只有在自己的生身之地上,我们才会与某条街、某幢房子、某些人、某块空气,有着那么深刻的联系。只有自己故土上的人物与风情深印脑中,才令人不假思索便可倾吐。

  正因为这样,才有了萧红的呼兰河、沈从文的湘西凤凰、莫言的高密、迟子建的漠河、王安忆的上海吧。

  那么,我的故乡又属哪一地呢?我生在江南的一幢老宅院里,度过人生的第一个月,便由母亲抱着,一路火车、汽车去往安徽找我的父亲。其时父亲离开上海的家已许多年,在安徽北部的一个煤矿安下身来,他栖居的小小的宿舍便成了我的第二个居住地。我的第三个居住地,是祖父母居住的上海,地理位置决定了它成为父亲往返浙江与安徽的中转站,我被父亲带到那儿,有时住一两天就带着我赶火车去了,有时留下我跟随祖父母生活,直到下一次回来再带走我。

  我在三地间辗转来往,习惯了睡梦中被人叫醒,穿上衣服,迷迷蒙蒙出门,登上火车。漆黑的车窗、摇晃的车厢、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汇集成一种动荡。即使成年以后,我的生活极其安定,这种动荡依然在我身体的某一处存在着,只是,时间让它变成另外一种物质。正是这种物质产生了我的小说吧。我想这就是属于我的命运,没有一个仅此惟一的故乡,而我对自己生活过的地方也并没有不适应,每到一地,便自觉改口讲那一地的方言,吃那一地的食物。

  也许我更喜欢上海一点,我喜欢那幢有着灰白色地中海式外墙的公寓。门前的马路虽短,却毗连着六七家出版社,充满文化气息,梧桐郁郁葱葱,百米外就是有着巨大的法国花园的瑞金宾馆,每日下午散发出烤面包的浓郁香味。被带去外滩看外国轮船的我,又或是被带去喝罗宋汤、吃法式棍子面包的我,并未意识到身边的异国的美,更未意识到自己就处在“东”与“西”的连接点上,只是本能地接受这里的习俗,尽力使自己的言谈举止和身边的人一样。

  在安徽我要野很多,像男孩那样爬树、爬铁轨,无所不能。我喜欢北方人性格中的直爽,这种不遮不掩的直爽也影响着我的性格,可是当我静下来,便觉得孤独。是因为没有祖先的生息吗?即便父亲工作生活半生,于我仍是一个无根之地。看多了下井归来满面煤尘的矿工,更不用说矿难一旦发生,连绵数日的哭泣与悲哀如厚重的云层压向每个角落。这是让我觉得生之不易的地方,也是拆除生之华丽、尽显素朴的生之本相的地方,每个馒头都从辛苦中来。成年后我回去过,在毫无变化、显得陈旧落后的街道上独自走着,看着,已无人认得出我。我能找回生活过的印记,而我生命的某一部分,永远只能回忆,而无法找回了。

  我把这些无法找回的部分写进了小说。从第一个小说到现在,我一直在写居住过的地方。我回避不掉上海、安徽这两个地方,而我写得最多的,还是我的出生地——那幢老宅院,以及直到现在仍居住着的地方——海宁。

  在中国辽阔的版图上,淹没于众多都市中,海宁之小几可忽略。然而,地处钱塘江口,江水每日溯洄来去,又接壤杭州,相邻上海,这里从不安于闭塞,永远呈现出一种接纳四方的开放的姿态。

  海宁既有不息江潮,也有代代名人。我总向初见面的人提起诗人徐志摩、国学大师王国维。他们是近代的文化巨匠,他们的思想与学术仍旧深广地影响着现世。我也不会忘记数学家李善兰、军事家蒋百里。其实,出自海宁的名人,从东晋写《搜神记》的志怪小说之祖干宝算起,实在是一份太长的名单。这些人中的许多人,在不同的领域、不同的时期对中华文明的发展产生过重要的作用和影响。

  我从小生活于深厚的文化积淀中而不自知,如一粒草籽,只因偶尔的因缘,落入此地,生长起来。记忆最深的,依然是那幢生活过很多代人的老宅院。宅院原为康熙皇帝的近侍、书法大家查昇第六世孙所有,名“花溪小隐”,厅中有匾“古安堂”。这是典型的江南三合院,中间堂屋,两边厢房。先人的痕迹蛛网似地布满整幢房子,木屑偶尔从蛀空的地方落下,犹如撒下一线尘土。置下这幢房产时,我母亲的祖上想来还是殷实的,到我出生,这宅院已经变得衰老,每个居于其间的人都尝够无助似的安然于清寒的生活,只有院中花木茂密,生机勃勃。我极爱在院中逗留,以致忘记吃饭,每到吃饭时间,常要家人喊许久,才从树丛后姗姗走出。

  寄居在外祖母家这一事实,使我并不喜欢这里,尤其讨厌邻居议论我们没有自己的房子,议论父亲在外地工作,难得回来,害怕入夜后宅院内漆黑一团,碰到停电,又必须一个人穿过堂屋,总要心惊胆战好一会儿。老宅院毁于我10岁的某天。比这早一年,我已和母亲搬入新置的居所。想来母亲是了解我的,告诉我它已被拆毁,再三嘱咐我不要去看,免被碎石弄伤。我答应不去,次日放了学,在一种奇异的心境中,还是悄悄地去了。我永远记住了那一日目睹到的平整的废墟,微风在空荡荡的四处吹拂,掀起轻薄的纸片。我觉得高兴,同时也觉得莫名的悲哀。居于此百多年的祖先失去了附着之物,我感到自己的一部分也失去了。

  直至今日,我仍清楚记得那四面高墙,那一长排木窗,与窗外的天。我时常在梦中回到那里,却不愿真正去造访那块故地,不愿想它早已更换成另一种面目,混杂在别的院舍中。只有在我的小说里,它是不变的,既不会更新,也不会消失,带着我赋予的意义。它以这样的方式存在了下来,这是另一种意义——小说的意义吧。

  一个写作的人对故乡的感情,有着挣不脱的血缘一样深厚的关系。而故土对写作的人来讲,更如一个魂牵梦萦、难以割弃的梦境吧。一直以来,我不过是在写自己走过的路,通过我的理解、我的观察,去阐述我所生活的这个世界。我熟知这三个生活过的地方,从这三地汲取素材,也由这三地的人与物触发灵感。幼时的生活常常让我认为自己是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不能对某一块土地产生死心塌地的热爱与眷恋。从前,从我写第一个小说,就想寻找并构建出一个自己的故乡——超越真实故乡的精神的故乡。现在,我仍在寻找并试图构建出这个故乡。从前,我总想从海宁之外的地方去寻找这个故乡,现在,我把目光转回到了这块生身之地,也是栖居之地。

  这块有大潮、有灯彩,产生过如此多有志有识之人的地方,早就形成了一条文脉。它必从久远以前而来,经一代代人累积,时而宽阔浩荡,时而细窄涓流,不管时世如何更迭,总是不绝不息,带着强大的生命力,随着时间亘古不变的速度向前流去。身处其中的我,如何能不依附上去,沿着这样的一条文脉继续往前走去呢?

 

责任编辑:钟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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