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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汪曾祺先生认识,纯属巧合。1983年,我在《人民文学》第9期看到汪先生的《故里三陈》,篇末附注“急就”二字,就猜想汪先生是不是身体欠佳。于是,提笔给汪先生写了一封问安的信。没想到,信发出不到一个星期,竟然收到了他的回信。汪先生在信里说:“你是个细心人,从我的小说后面附注的‘急就’二字,即推知我身体欠佳!因此,我今天早起用浙江宣纸写了去年为友人题画的一首诗,以为报答。”这首诗是:新沏清茶饭后烟,自搔短发负晴暄;枝头残菊开还好,留得秋光过小年。自此,我便开始了与汪先生十多年的交往,多次聆听他的“奇妙讲述”。
一
1987年8月20日,我来到汪先生家,得知再过几天,汪先生将远行美国,参加爱荷华大学“国际写作计划”活动。汪先生说,接到邀请后,有好几天感到很为难。在美国有些熟人,有些是初次见面,总得给他们带点礼品去。带什么呢?想来想去,较有中国特色的,大概要数瓷器了。可瓷器是易碎品,而且这么远的路,怎么带呢?而且带多少才够呢?汪先生心里没谱。这时,邓友梅对汪先生说:“嘿!这有什么可愁的?你什么也不用带!你就把你的书画带一些过去,不是比其他东西更好吗?”一句话提醒了汪先生。汪先生就画了些画,写了几幅字。说着,汪先生就从一个旅行包里,取出将近20卷已经装裱好的书画,一幅一幅地打开给我看。我看着那一幅幅抒发着汪先生胸怀的书画,心里真是赞叹不已。
4个月后,汪先生给我寄来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写道:“志强,我已于12月22日回国,一切均好。”我连忙跑到北京看望汪先生。进门后,汪先生就跟我聊起了美国人的生活状况。他说:“美国人基本上都是中产阶级,太富的人不多,太穷的人也不多。大部分穷人都是黑人。按说,美国政府发给黑人的失业救济金也不少,但他们老是不能依此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我说:“怎么回事?”汪先生说:“他们手里不能有钱。一有钱,马上就挥霍了。所以每次政府发给他们失业救济金后,他们就跑出去,立刻肆意乱花。没几天就花了个精光。”
“没有钱了怎么办呢,有些人就开始胡作非为!”汪先生说:“不少中国人在美国都有被抢的经历。”我问:“您是说,中国人被抢的可能性较高?”汪先生说:“外国人大都用支票消费,而咱们中国人全是带的现金。他们抢了支票花不了呀,所以就专抢中国人。有一年,张洁在美国就让黑人抢了一回。”
我好奇地问:“怎么抢的?”汪先生说:“她在大街上走着,看见一个黑人在前边摔倒了,就赶过去扶他。没想到,人还没扶起来,那黑人顺势一伸手,就把她手里的钱包抢走了。她忙着就喊:‘有人抢我的钱包了。’可谁听得懂呀。人家黑人也知道咱们中国人有这么个传统,就是喜欢做好人好事。我想肯定是张洁在哪里消费的时候,让这个黑人看到了,所以就专门跑到她的前面假装摔倒了,专等着她来做好事,然后再实施抢劫。而张洁恰恰就上了这个黑人的当。后来她就报了警。”我问:“那案子破了吗?”汪先生说:“没破。后来张洁回国前,美国警方把钱还给了她。”我问:“多少钱?”汪先生说:“800美元。”我说:“嗯。钱还不少嘛。”汪先生说:“美国好像有这么一条规定:发生这样的抢劫案,如果暂时破不了,就由警方先垫付,等以后破了案子再归还给警方。”
汪先生还说:“在美国,黑人问题始终不好解决。这次活动有一位美国黑人作家。我和他聊天时问,黑人问题不好解决,主要是谁的问题?这位黑人作家说,黑人。我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不向着你们黑人说话呢?他说,这不是向着谁不向着谁的问题,是我们黑人自身的问题。这是谁也解决不了的。然后这个黑人作家跟我说,我们黑人不像你们中国人。你们能寻根,我们就不能。我说,怎么不能?他说,你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能寻。而我们却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在非洲,还是在美国?在美国,美国人说我们是非洲人;到了非洲,非洲人说我们是美国人。你说我们怎么办?我说,从现在开始,从你做起,这不就结了吗。这位作家听了,高兴地叫了一声:耶——”
汪先生还说:“美国是一个很奇特的国家。他们不提倡节约,而是鼓励消费。有一天晚上,聂华苓夫妇宴请我,到我住的地方来接。临走的时候,我顺手拉灭了屋里的电灯。聂华苓问我,拉灭灯干吗?我说,节约用电。聂华苓笑着说,你当你们在中国呢。这里鼓励用电。你用电越多,电费就花得越少。反而你用电少了,花的电费却多了。再说,不拉灯还有个好处——小偷不敢来偷。如果你拉灭了灯,小偷一看屋里黑着,就知道没有人。他就敢大胆地破门入室行窃了。我只好再把灯拉着了。”
汪先生还说:“外国人和咱们中国人就是不一样。这次活动有一位荷兰作家,和我挨着住。有一天,我自己做了一个汤,给他盛了一碗。我还没回屋呢,他就跟进来了,说,太好喝了!于是就问我还有没有了,他还想喝一碗。我只好笑着说,没了。想喝等我下次做了再给你。哪像咱们中国人……”
二
汪先生肄业于西南联大,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但汪先生怎么就没有在西南联大毕业,这恐怕就很少有人了解了。
有一次,我问汪先生:“在西南联大您怎么没毕业?”汪先生的儿子汪朗笑着告诉我:“西南联大对体育要求很严格。老头儿体育考试总是不及格,所以就没有拿到西南联大的毕业证书。”其实,汪朗说的并非是全部的事实。汪先生在西南联大师从沈从文先生,选修了沈从文先生的创作实习等3门课程。我想,汪先生除了对这3门课比较感兴趣,其他的课程就兴之所致,想听就听,不想听就都溜之乎也了。只要一有机会,汪先生就与和得来的同学跑到茶馆里,一本书、一壶茶,一泡就是一整天。
汪先生告诉我,他们那时可真都是穷学生,但大家伙都活得很自在。有时,哪位同学衣兜里有了几个钱,他们就跑到小酒馆里,对酒当歌,总是尽兴而归。有一次,一位同学的家里给他寄来一件棉袍,这位老兄连包也没拆,便拿到昆明街头和人换了几个钱,跑到小酒馆里,一顿喝了个精光。每逢这样的时候,我想总少不了汪先生。
有一回,汪先生喝酒喝多了,便在昆明街头一躺,睡着了。不料,沈从文先生正好路过,看见了,还以为是哪位酒徒喝多了,便过去扶。结果一看,不是别人,恰是自己的得意门生汪曾祺,便把他弄回家里,酽酽地泡了一壶浓茶,喂他喝了,才把酒劲醒过来。由此可见,汪先生在西南联大几年,我想其心思一定并不全在学业上,就像魏晋南北朝时的“竹林七贤”,一任自己兴之所致,放浪形骸,散淡处之,所以才只弄了个肄业。
汪先生的夫人施松卿先生接过话题说:“我那时听同学们说,中文系有个才子。”汪先生就笑着说:“我听说外文系有个林妹妹。心想,我去见见这个林妹妹。一见,是她!”汪先生指着夫人愉快地说。我笑着接过话碴儿:“完了您们就——”于是,汪先生和夫人便会心地笑了。想想汪先生和夫人相敬如宾地一起生活了50多年,那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少有的好夫妻。举个例子。我每次到汪先生家,一拉起家常,总是忘记时间。每逢这时,汪夫人就和颜悦色地对汪先生说:“曾祺,快中午了,你看给小宋做什么饭吃?”汪先生便说:“好!知道了。你歇着去吧。我一会儿去做。”那神态,那语气,真是让人羡慕不已。原来汪夫人一辈子不会做饭,都是汪先生充当“主妇”的角色。
汪先生在西南联大,是沈从文先生的得意弟子。那时,汪先生每写出一篇作品,沈从文先生看了,觉得不错,就主动将之推荐给做期刊的朋友,予以发表,使他逐渐受到了文学界的关注。有一次,闻一多先生叫同学们每人写一篇文章。有一位同学没有完成,就把汪先生以前写过的作品要来抄写了一篇,交了上去。闻一多看了很不高兴,对这位同学说:“你这篇文章,风格完全是汪曾祺的风格,怎么变成了你的名字?”弄得这位同学很不好意思。
有一次,我问汪先生:“沈从文先生住在哪儿?我想去看看他老人家。”汪先生告诉我:“沈先生已经脑痴呆了;我去了他都认不出来,你就别去了……”说着,两眼含满了泪水。我便连忙换了一个轻松点的话题,才让汪先生慢慢从痛苦中回过神来。
三
汪先生是一个非常善良的老头儿。特别是听了他讲的两个故事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有一次,我带一篇小说到汪先生家,请他指点。汪夫人对汪先生说:“曾祺,你别总是就作品论作品。你看小宋现在最差的是什么,你帮他打通打通……”汪先生说:“他现在什么都具备了,就是对社会、对人生认识的深度还欠点火候。”汪先生还建议我多投稿,不要局限于山西的刊物。之后,汪先生就和我谈起了赵树理。原话我记不太清了,但大意我却记得非常清楚。汪先生对赵树理的人格评价很高,并告诉我一件有关赵树理的逸事。
新中国成立初期,汪曾祺和赵树理在《说说唱唱》当编辑。有一次,编辑部把不用的来稿装在麻袋里,准备送到造纸厂去。赵树理看到后,就把装在麻袋里的稿件全部掏出来,说:“还是再看看吧,万一有好稿件呢。”结果,还真让赵树理从那整整一麻袋里找出了一篇好稿件。赵树理当时就非常感慨地说:“看看,差点把一篇好稿子错过了。”后来,这位作者在《说说唱唱》发了不少作品。
说完这件事,汪先生由衷地对我说:“像赵树理这样认真负责的人,别说是现在,就是在当时,你到哪儿找去?根本找不见!”
还有一次,汪先生和我谈起了一个京剧名角儿的故事。这个名角儿具体叫什么名字,我忘了。
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天,这个名角儿一个晚上要赶三个场子,其中一个是长安大剧院,还有一个是前门那儿的一个剧院。他在长安大剧院唱完了,坐着黄包车赶往前门。快到前门的时候,那个拉黄包车的突然停下来,冲着这个名角儿说:“快点!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这位名角儿一看碰到打劫的了,就忙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交给了人家。那位拉黄包车的也不说话,拿过东西就走。还没走出几步,这位名角儿又喊住那拉黄包车的,说:“哎!我这儿还有一块怀表,你看值钱吗?值钱,你也拿走吧。”那个拉黄包车的还以为碰到什么人了,撒腿就跑,哪还敢要那块怀表。汪先生说:“你看这人,天底下还有比他善良的人吗?”
这事我在太原和山西作协的王子硕说了,没想到王子硕却说出了相反的看法。王子硕说:“这不叫善良!他这样做的结果,只能让坏人更快地走向牢狱。”我一想,也对!看来,任何事情都不是那么绝对的。它有好的一面,就有坏的一面。
责任编辑:钟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