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虽被伐，森林永在

　　在天津大剧院看《伐木》中国首演。从19：35开始，24：20结束，近五个小时的演出，基本上就是那十来个人坐那儿说呀说，居然观众不带走神的。编导的心理力量和操控力实在惊人。

　　在听到台上犀利的台词时，我们会觉得痛快淋漓，于是掌声响起。但我觉得原著作者托马斯·伯恩哈德和导演陆帕更锐利的目光是射向每一个生存在社会里的人。他们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到自己的挣扎——在自然人性与社会属性的矛盾中，在幻想与现实的撕裂中，在个人与他人的隔绝中。他们把我们每天都会披上的外套毫不留情地撕扯下来，裸露于聚光灯下。而这聚光灯，就是自己的眼睛，就是自己尚存的灵魂。

　　托马斯在全剧中，既是旁观者也是主角，既是批判者也是自省者。他从一开始的鄙夷到愤怒，从嘲笑他人到揭示自己，直到最后的理解和同情，走过了长长的一条精神道路，这不是在五个小时的戏剧过程里能够达到的，而是用自己的一生：幻想，奋斗，妥协，失落，幻灭，抗争……没有一个确定的落脚点，但妙就妙在这里。每一瞬间，都是生命的存在状态，都是对这个生命过程的创造。

　　这部戏的音乐用得非常“经济”但很有效，包括上半场男主人在钢琴低音区看似无意地断断续续奏出的一个个单音，中间与情节相配合数次出现的弱奏长音，死去的乔安娜最后一次显现时她轻声吟唱的著名自杀歌曲《黑色星期天》的第一句……都是意味深长的。

　　上半场以为是《等待戈多》，想不到下半场这位让所有宴会客人也包括所有观众等得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国家剧院大明星真的来了！宴会正式开始，谈话由此发生转折，每个人的侧面乃至反面都赤裸裸地展现，在《波莱罗》舞曲中爆发，也在《波莱罗》舞曲中衰颓。全剧最后也是最大的转折是托马斯·伯恩哈德向女主人告别时表现出的对人性弱点的怜悯，这或许是愤世嫉俗的托马斯深藏心底的温存。

　　有人认为这部戏是抨击文化政策，也有人说是剥去了伪艺术家的面具……在我看来，观众看到正是可怜的“伪自己”——或者以遁世乃至自杀标榜自己怀才不遇；或者努力装扮并骗自己是稀世英才，强撑门面；或者貌似站在制高点嬉笑怒骂，实则一事无成；还有人厚颜地畅游于一汪浑水，或者无知无觉麻木不堪……只是有人明白自己的无奈，有人不明白。还有人不明白别人是明白的，所以继续装。

　　想起以赛亚·伯林在《扭曲的人性之材》卷首引用的康德的话：“人性这根曲木，绝然造不出任何笔直的东西”。然而，我们必须在承认完美不可求的同时不放弃对完美的追求，仍然保有尊严，让哪怕是瞬间的美好照向那些被恐惧、烦恼和死亡占领的黑暗之处。

　　木虽被伐，森林永在。

　　（作者为天津音乐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