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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人生六种范式
2014年10月23日 14:06 来源:新华日报 作者:莫砺锋 字号

内容摘要:正是秋色潇洒,天气初肃的晚秋时节,我们迎来了南京大学文学院的百年华诞。而诗意生存正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是真正的幸福人生。中文人在此类阅读中独占先机,所以在当代社会里,真正感受到幸福的人,舍我其谁哉?

关键词:人生;文学院;诗意;南京;中华文化

作者简介:

  正是秋色潇洒,天气初肃的晚秋时节,我们迎来了南京大学文学院的百年华诞。

  六朝古都南京,最鲜明的城市特征是深厚而优雅的文化传统,文脉千年不衰。梁武帝在南京制礼作乐,大得中原士大夫之仰慕,以为正朔之所在。梁朝的经济、军事实力都不如北朝,它的优势就是文化。正是在公元5世纪的南京城里,出现了中国历史上最早的文学馆,成为与儒学、玄学、史学并列的国家最高学术机构。据史家考证,南朝文学馆故址在鼓楼之西,正是南大的鼓楼校区。昭明太子的《文选》,是在南京编纂的。刘勰的《文心雕龙》,是在南京撰写的。李白一生云游四海,7次来到金陵,远多于他进入长安的次数,并写出了“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的深情诗句。王安石和苏东坡在朝廷里针锋相对,在半山园相逢时,却心平气和地谈诗论文,以至于东坡动情地说“劝我试求三亩宅,从公已觉十年迟”。安徽人吴敬梓寄寓南京,在秦淮河畔写成《儒林外史》,还自称“记得当时,我爱秦淮”。在南京的江宁织造府长大的曹雪芹把《红楼梦》的故事背景安排在南京,并把主要人物称为“金陵十二钗”。即使是南京的下层居民,也受到浓郁文化氛围的熏染。柳如是等“秦淮八艳”,无不精通琴棋书画,其他城市的烟花女子似乎缺少这种集体性的文艺范。《儒林外史》中写才子杜慎卿在雨花台上听到两位挑大粪的说:“我和你到永宁泉吃一壶水,回来再到雨花台看看落照。”杜慎卿慨叹说:“真乃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所谓“六朝烟水气”,就是一种有历史积淀的文化底蕴,一种沦肌浃髓的文化修养。所以我认为,南大文学院地处南京,真是得其所哉!

  在经济大潮波涛汹涌、功利思想盛行的现实处境中,我们中文人似乎被世人视为不通时务的一群落伍者。我们在文学院当教师,也在实用学科和英文书写成为时尚的学界潮流中逐渐边缘化。然而我们认同唐诗中所说的一种生活态度:“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我们为中文人的身份感到自豪与幸福。中文人所以自豪,是因为我们肩负着重大的社会责任,为弘扬优秀的传统文化进行学理探讨和代际传承。汉语汉字是中华文化的精神血脉,是中华民族实现身份认同的文化基因。《尚书》云“惟殷先人有册有典”,从殷商以来,用汉字书写的典籍浩如烟海,“经、史、子、集”四大类图书的惊人数量便是明证。对于现代人,中国文学尤其具有独特的意义。中国文学不但以生动具象的方式体现中华文化的基本精神和心理特征,而且广泛、深刻地影响着中华文化的其他组成部分。中国文学的审美价值和认识功能历久弥新,是沟通现代人与传统文化的最便捷的桥梁,也是其他文化背景的人们了解中华文化的最佳窗口。而在当代中国,要想更好地继承传统文化的精神,舍我其谁哉?中文人所以幸福,是因为我们比别人有更丰盈的精神享受。今天,物质生活早已达到温饱,但常有人说缺乏幸福感,其实人们感到欠缺的正是精神生活。幸福的渠道多种多样,中国文学无疑是极其重要的一种。学习中文,最重要的收获不是关于语言文学的知识,而是一种有价值的生命范式,是先民们的诗意生存。我本人最为敬仰的古代文学家是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苏轼和辛弃疾。我认为他们提供了诗意人生的6种范式,为我们构建了永远的精神家园。屈原是诗国中绝无仅有的一位烈士。他以自沉的激烈方式结束肉体的生命,却在精神上获得永生。陶渊明是诗国中最著名的隐士。他证明了朴素乃至贫困的日常生活可以具有浓郁的诗意。李白是诗国中独往独来的一位豪士。他用行为与诗歌鼓舞我们在人生境界上追求崇高、拒绝庸俗,在思想上追求自由解放、拒绝作茧自缚。杜甫是中国诗歌史上最典型的儒士。他是儒家“人皆可以为尧舜”这个命题的真正实行者,是我们提升人格境界的精神导师。苏轼是诗歌史上最为名实相符的居士。他以宽广的胸怀和审美情趣拥抱生活,还以坚韧旷达的人生态度引导我们在风雨人生中实现诗意生存。辛弃疾是诗国中少见的英武侠士。他用英风豪气鼓舞我们追求刚健、杜绝萎靡。他们的遭遇和行迹各不相同,但都以高远的人生追求超越了实际处境,他们的诗歌都蕴涵着丰盈的精神力量。阅读屈、陶、李、杜、苏、辛的作品,会使我们从浑浑噩噩的昏沉心境中蓦然醒悟,从紫陌红尘的庸俗环境中猛然挣脱,朝着诗意生存的方向大步迈进。而诗意生存正是人生的最高境界,是真正的幸福人生。中文人在此类阅读中独占先机,所以在当代社会里,真正感受到幸福的人,舍我其谁哉?

 

  (节选自莫砺锋教授在南京大学文学院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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