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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后文学时代，文学不能改变你的命运，却只能改变心灵，而且是自己的心灵。

　　“后文学时代”，是秘鲁作家略萨的一个定义。他说现在也许进入了后文学时代，或者这个时代仅仅是虚构的。略萨其实是为文学进行辩护的人，但他的担忧也不无道理。同样，我们这么大投入的、时间这么持久的文学研习，也是在为文学进行悲壮的、坚定的辩护。也好在，文学的存在已经有几千年了，文学乃是我们的心灵。人类的心灵因为有文字的回响，而变得干净、纯洁、美好，充满了浪漫和梦想。

　　这就诚如略萨说的，因为文学，使人类的语言不断进化，达到了精致和美妙的高度，这增加了表达快乐的可能性。也许，我可以补充的是：语言文字进化的微妙程度，写意的程度，不仅使人类表达各种快乐成为可能，也使我们在表达内心深处的爱和各类痛苦与悲伤成为可能。有时候，表达痛苦就是一种快乐，而且是非凡的快乐。譬如作家，用诗，用小说，一抒心中的郁结块垒，岂不痛哉快哉？！我还想在此引用略萨的一段话，他说：一个缺乏文学熏陶的社会，就像是聋子、哑巴和失语症患者组成的社会。这里因为语言的粗俗和低级导致交流存在很多问题。这种情况同样适用于一个人。一个不读书或读书很少或只读垃圾书的人是残疾人，他可能说话很多，但能表达的东西很少，因为他的词汇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

　　读一读那个曾经的文学时代，比如从新疆流放归来的王蒙小说《春之声》、《海的梦》、《夜的眼》；读一读徐迟在60岁以后写的《哥德巴赫猜想》；读一读张贤亮的《绿化树》；孔捷生的《在小河那边》……这些激情澎湃、才华横溢、横空出世的作品，会让我们知道作家释放的能量绝不亚于原子弹。那真是文学的盛宴时代，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晚上，从县城的县政府出来，走在黑暗的大街上，突然从县广播站的喇叭里，传来了《洪湖水，浪打浪》的歌声，当时真觉得那是一种天籁之声。音乐对人心灵的灌注，使我竟有一种想呼喊、想哭泣的感觉。街道还是过去的街道，黑夜还是过去的黑夜，但突然觉得世界美了，路宽阔了，人的内心突然变得跟那歌声一样柔软了，感觉夜色无比美妙。一个人——如果你有足够的敏锐和接受能力的话，在那种社会剧变的时刻，会对爱，对欲望，对未来，对生命，对能力，有新的认识。

　　但是经过了三十多年的冲击，文学或已经进入一个生理低潮期，人类各种技术的进步和对技术过分地依赖，使得我们对心灵的关注在逐渐弱化，人们不再倾听自己的内心，完全屈从、听命于生活环境的驱使和各种科技制造出来的操作器械，它说是一我们就摁一，它说是二我们就摁二。甚至我们根本不懂得是什么意思。如××兆、××像素、××G、什么3D、B超、CT、核磁共振。技术只要记住一个名词，可以不望文而生义。在经济发展高速车轮的倾轧下，我们的灵魂所剩几何？心灵开始提前困倦，价值失范，位置错乱，灵与肉因为世俗社会的填充，渐趋饱和，其他的东西如文学，则进不去了。何况文学本来是弱势的，像一个羞涩的村姑般远离人群。

　　我们完全麻醉在世俗生活与技术成就的奴役中……边缘化仍是一个好听的叫法，事实上在强大疯狂的经济战车和娱乐至上的社会狂欢中，文学被扔出了我们的生活，被摔得鼻青脸肿，成为当代一些无知的人嘲笑和恶搞的对象。一些想编造故事的人，企图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分一杯羹，但网络等平台似乎更勾引着人们的兴趣，已使得虚构成为了马后炮。有一些想抒情的人，却发现愿意倾听和理解他们的纯朴心灵不再；没有倾听者的抒情就是疯子和神经病，虚构与抒情只是一部分人心灵寄托的乌托邦。

　　我们自己获得的唯一自由就是让语言解放。但人们尊敬的是语言本身，或者说人们感兴趣的是语言自身的魅力，他们忘记了语言呕心沥血的创造者，那些语言幕后的英雄：那些每天吸着劣质烟，喝着浓茶，熬更守夜、遣词造句的作家们。而阅读也几乎成为了一种稀有的缘分。你是偶尔听到、偶尔见到、偶尔淘到、偶然读到的一本书，不是商业炒作的，不让人失望至极的书。而有的人干脆不再读书，不再相信文学有宗教救赎和慰抚灵魂的力量，有的人干脆去宗教里寻找。

　　我们要保持对娱乐的警惕，它会与我们内心肤浅的快乐狼狈为奸，并将导致人的情感的全面退化，对善恶是非的不闻不问，整天咧着大嘴傻笑，目光盯在几个让人生厌的、绯闻不断的明星身上，以为他们的生活就是我们整个的社会生活。在这种看似快乐无比的、无忧无愁的氛围中，血性和敏感就会流失掉，吃喝玩乐、浑浑噩噩的每日行程就会成为常态，我们的一切就在无声中被占领了，包括文学以及她衍生的领域。

　　不能没有用形象表达的思想，同样也不能没有因精神渴求踏上的孤独挑战，文学不是属于志得意满者的，不是属于对命运不再奢求的人，不是属于追逐财富和炫耀权力的……真正的文学更不属于献媚、哄骗、摇尾乞怜和心怀鬼胎。

　　一些作者仍会因为热爱文学，仅仅因为热爱而趋之若鹜，企图拥有它的未来。以文学作为赌注，许多人的确正在慢慢走向成功。写作，在这样一个尴尬的时代，作为一种生活方式的冒险，让许多人一试身手。但是，他们可能生不逢时。

　　而对于真正想从事文学的、喜爱写作的人，我只能祝福！你们或许是这个破落时代的“最后的贵族”。当然，如果你真做好了准备，你就得要接受写作的持久挑战和虐待。常常讲一个作家总是有强大的内心支撑。一个看似柔弱、瘦小的人，一个小女子，或者一个残疾人，几十年如一日的，通过他们的作品你完全能感受到他们内心强大的力量。人虽弱小，作品却像一座山！写作的信念就是靠信仰来支撑的，精神的力量比之身体的力量往往强大数百倍。

　　那么，写作就是一种搏斗，以弱小之躯与庞大的、虚拟的巨兽搏斗，与文学所产生的各种悖论搏斗。你休想走得很顺，每一次提笔都是一场肉搏战，生死之争。不是他死，就是你活。并没有轻松的写作。

责任编辑：钟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