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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雨（主持人、上海大学新闻理论研究中心主任）：本次活动由上海大学新闻理论研究中心、上海大学文学创意产业研究中心、上海师大都市文化研究中心联合举办。讨论主题为“微媒体时代文学的命运与前景”。这是一个跨学科的话题。当然“微媒体”一词是我自创的，因为，微博这种新的媒体形式盛行以后，又接连出现微电影、微视频、微小说……媒体呈现“微”化、甚至碎片化的趋势，而这种“微媒体”直接形成的接受习惯就是“微阅读”，被各种新媒体包围着的受众几乎被淹没在碎片化的阅读之中。文学的阅读尤其是深度性的阅读受到巨大冲击。

　　杨剑龙（上海师范大学都市文化研究中心主任）：这个话题挺有意义，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进入读图时代开始，文字阅读逐渐弱化萎缩，然后发展到现在的微阅读，人们的阅读方式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以前我们提倡读经典，注重理性解读、细致研究，新媒体时代是浏览式的泛阅读、浅阅读，有时甚至是跳跃式阅读。特别是现在依托网络，写作方式与阅读方式都发生了深刻变化。受惠于网络发展，各种信息的渠道也在改变，像以前大家只能通过报纸、杂志、电视来获取信息，现在我们则通过新媒体获得。微阅读时代信息量从某种程度上说更大了，信息渠道的多样化带来了信息反馈的多样化，微阅读时代通过网络、微博、短信等，提供的信息更加立体。

　　当然，微阅读时代也存在着种种现实问题，微阅读与传统阅读是什么关系，传统阅读还要不要，尤其是对下一代受众而言，如何处理读图、微阅读与经典阅读的关系，这都是非常重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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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红兵（上海大学文学创意产业研究中心主任）：微媒体有以下几个特征：首先，它是一种自媒体。每个人都可以作为一个消息的发布者。其次，它是一个即时性的媒体。时刻都可以发布，现在第一消息源往往都来自微博，那些传统的官方媒体在时效性上往往比不过微博。第三，它是一个匿名化的媒体。转发微博，很多人往往隐去了作者，像我的微博在被人转载时就常常被隐去了我的名字。第四，它是一个事件性媒体。就是一旦发生特殊事件，围绕某个事件才能形成影响，然后传统媒体介入并产生更大影响。

　　这样几个特征与文学结合起来就让我觉得文学受微媒体影响很大，媒介对文学都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文学渐渐不再是一种最终的消费形态，而是一种终极产品的前产品。例如，很多文学通过影视化来产生重大影响。而文学正在成为参与性的活动，正在成为一种即兴的活动，就是一种即时性的活动，有空就读，不占用整块时间读书。很多网站正在成为替代性的出版机构，而且相关的网络出版牌照也都在申请批发中。这就意味着将来网络出版可能将作为完全独立的一部分存在。微媒体对文学生产、阅读而言可能是一件好事。

　　我们曾邀请一名德国汉堡大学教授参加活动，他提出九十年代后德国提出的“文化为所有人”和“文化由所有人”的说法。因为德国很重视文化，而且强调自己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民族国家而是文化国家。“文化为所有人”强调的是不是精英文化，而“文化由所有人”强调所有人都参与文化的创造，才能促进文化最终为所有人造福。特别是在进入大众传播时代以来，这种观念更是占据主导，因此欧洲国家都在积极介入大众传媒和大众文化创意产业。例如，德国在这方面正在努力追赶英法，力求脱掉欧洲制造业中心的帽子而成为欧洲的“大脑”。就我国而言，微媒体对我国文化民主和文化福利肯定有很大促进作用，利于大众文学创作更方便、阅读更方便，同时也是对我国目前文学的精英化创作以有力补充。

　　黄惟群（作家、批评家）：我认为微博是一种大众化的新媒体，大家可因从中得到很多信息和关注而造就兴奋，但微博很难称得上是文学。我认为目前文学境况不是很好，关键问题是我们的文学创作不够好。上世纪八十年代时的文学影响很大，是因为没有那么多“说话”的平台，那时最开放就是文学。文学可以委婉地触到社会的痛处，可以部分地说出大家的心声，写一些老百姓所关心的话题。而现在，那样的时代背景、社会状况都已不存在，因此，文学再像以前一样有如此大的影响力已经是不太可能的事。我觉得，文学作为一门学科来发展更为实际。而就一门学科发展而言，其现状还不理想。很多人都去写长篇，却既没写好故事，又没在写作技能上过关。短篇、中篇对于写作的要求很高，基本功不够很容易露馅，也因此，是作家锻炼自己、提高写作水平的重要途径。现在的问题是，故事和技能都过关的小说，实在太少。

　　杨斌华（上海作协创研室主任）：首先，我认为微阅读是传统阅读的延伸和变异。它显示出两种相悖反的特征：一是海量的信息摄入，据说现在一个小学生一天总的阅读量,包括文字、广告、影像,超过十五世纪一个古人一年的阅读量。二是阅读方式的碎片化。可以说微阅读是人类在面临信息爆炸下一种自然而又无奈的选择，同时也表征着一个阅读多样化的时代。

　　其次，微阅读更加强化了阅读的过程性和场景感，是一种多面化多方位多视角的阅读体验。它显现出当下人们对信息的摄取、占有和传播的平面的快感。

　　第三，微阅读是在教育普及化、技术化与高端化背景下，文字阅读更趋于平民化，个人话语表达日益民主化、自由化的产物。当下快餐化代替了精读，形成了某种令人忧虑的状态，使人们生活精致而内心粗糙。生活质量理应包括心灵生活的质量、阅读的质量和个性的张扬。

　　第四，微阅读是一种当下性的阅读，是一种小阅读和浅阅读，甚至是微弱的阅读。它显示了当下文化气脉的紊乱和羸弱，是对我们饱满生活、生命活力的压榨和宰割，是时尚化快餐化的产物。而着眼未来而言，微阅读可能会导致此后人们话语表达的零散、浮浅、孱弱、困顿的后果。
　　杨扬（华东师大中文系教授）：今天是一个多元化的时代，我们研究文学的人可能把文学看得很重，但一般读者是不是也如此？这是需要我们认真考虑的。当今研究文学，参照的对象越来越多，不像以前只是单一的标准。我们说生活中不能缺少文学，这话是对的，但还应该知道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东西非常多，所以在这个多元化的时代，每一种文化形式它的发展前景如何，都值得我们认真对待，我们今天很难知道以后文学将会是什么样子，很多新的因素，对当下的文学发展产生了影响，不管这种影响是好是坏，都需要有一个认识过程。前两年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的《美国当代文学史》，它论述的范围超出我们通常意义上的文学，扩大到电影、流行音乐等，这种变化可能是考虑到对当代美国文学的发展，流行音乐和电影有很大的助推作用。那么，对今天的中国文学而言，是不是也要考虑到一些新的影响因素呢？从上述角度来思考微阅读、微媒体等与文学相关的问题，我想是有实际意义的。

　　我觉得先不要下断语：微阅读好还是不好，而是应该从文学史角度来理解一种文学现象是如何发生、发展的。以网络技术为核心的文学创作、文学阅读现象，在中国大陆是从1990年代开始的。如果将网络文学排出在文学阅读视野当中，我个人感到，对理解当下的中国文学是会有局限的。这并不是说我无条件地接受网络文学，而是想强调在新技术条件下的文学创作和文学阅读，都面临着新的挑战。我最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文学高产与相关的问题》。从2007年以来，中国每年出版的纸质长篇小说有2000部，2011年达4300部，这个数字还不包括网络上的所谓网络文学作品。很多人对这种高产现象给予批评，认为大多数是垃圾。但我想指出的是，高产将是一种文学发展趋势。与印刷时代的文学创作相比，网络时代的文学创作，一定是高产，也就是比印刷时代写得快。这当然是总体上讲，落实到每一个作家，可能情况比较复杂。相应地，文学阅读，也就是涉及到微阅读之类的阅读，我想也会强化，而不是弱化。至于对文学发展会不会造成副作用，那是一定会有的，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有所得，也会有所失，这要看文学发展的平衡点如何被社会大众所认识、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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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郜元宝（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我比较迟钝，也很容易落伍，所以不太了解这些年数码科技都发展到什么地步，与之匹配的新媒体技术又进化到什么程度，我只是对当下被越来越多的机器技术围困因而不可逆地衰残下去的肉身和同样不可逆转地衰弱下去的心灵感兴趣。许多人兴高采烈地谈论新媒体技术和新媒体空间，却不大关心自己和他人的身心在这个日益发达的媒体时代的实际感受，确实令我大惑不解。

　　我从1994年开始用电脑写作，至今仍停留于编写文档和收发email，现在这两件事也有点力不从心了：文章越聚越多，难以管理；收看和回复邮件也是一个很大的负担。这首先自然跟身体有关，神经衰弱、脊椎病加上眼睛老化，已经不允许我像小年轻那样与电子时代突飞猛进的发明创造赛跑了。我不想再侍候机器，也不想让机器太多地来侍候我，只希望过一种少一点技术含量、机器含量、创新含量、起哄含量、时髦含量的低碳生活，但外面的世界很奇怪，天天鼓吹低碳，实际追求的却是原来越高碳的生活。

　　偶尔去吃“澳门豆捞”，他们有许多调料，任你挑选，但渐渐口感就坏起来了，调料本身应该没问题，是我的贪婪得到了报应。一个人的舌头不能在同一时间尝太多的味道，“五色令人目眩，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通过新媒体、微媒体获取信息太多太容易，是否也会带来类似后果？

　　这还是形式和工具的问题。我偶尔通过周围人的转述和谈论，间接地关注一下新媒体和微媒体时代的信息内容，觉得恐怕主要还是“怪力乱神”居多吧。许多所谓新东西经过新媒体一包装，着实光鲜，但很可能都是一些陈旧的货色改头换面重新出炉。当年横贯大西洋的海底电缆建成之后，美国作家梭罗曾打趣说，美国人凭借这种高级科技能从大洋彼岸获取的大概也就是“女皇今天没有感冒”之类的信息。梭罗还太善良，至少他没有想到今天新媒体上铺天盖地的八卦已经严重污染了人类的精神生活，而人类自身似乎也并不具备对付这种自我污染的能力。

　　晚清几十年洋务运动，激起不少守旧分子的抵抗，他们污蔑西方科技为不值一哂的“奇技淫巧”。但另一方面，恰恰是我们中国人比较喜欢躺在家里享受“奇技淫巧”，虽然许多是洋鬼子发明的。新媒体比过去的“奇技淫巧”厉害多了，一机在手，好像就可以遨游、掌握、统治全世界。

　　还是从晚清开始，现代媒体业就蓬勃兴起来，国人在媒体上发言的兴趣不比任何一个民族差，追逐新的媒体所带来的新的感受与新的可能性也绝不自今日始，但为什么我们如此倾心地追求媒体创新，却不禁很少得到媒体的祝福，反而经常因为媒体而惹祸？不是经常有报道说，许多人（包括中小学生）因为沉湎于新的媒体技术所提供的垃圾信息而泥足深陷、难以自拔了吗？“举国孱弱，授之巨兵，奚能胜任，仍有僵死而已矣。”青年鲁迅的这句话，现在听起来也还不算怎么偏激。

　　夸大一点讲，今日中国的文化建设究竟以提高人的素质、在自由宽松的政治空间和理性健康的教育体制内争取个人全面发展为优先，还是以片面发展机器技术和赢取与之匹配的商业利润为优先？据说将来中小学生要一律强迫使用电脑和IPAD，但愿这只是一种谣传，否则不能不使人担忧，因为我们的科技暂时还不能保障青少年的视力和健康不会被新媒体所损害，而在应试教育的困境还无法走出之时，再增加这种电化和新媒体教育项目，中小学生能否“减负”，也绝不是一道难解的数学题。

　　应该怎样建设新媒体？应该怎样更多地在内容上而不只是在工具形式上做文章，向新媒体空间输入健康美好的信息，使大家在新的媒体空间同样能够获得有益的交流，使新媒体真正为人所用，而非反过来“人为物役”，使我们成为新媒体技术的牺牲品？

　　郑涵（上海大学影视学院常务副院长）：我前两天碰见一个法国领事馆的女孩，她在一所贵族学校读硕士学位，她说在法国看报、读书的人比用IPAD的人多得多，而这也是合乎我们的观察。由国内外的比较看来，新媒体在我国往往产生一些新问题，比如说我们研究生理论教学要用PPT，而实际上研究生教学，特别是小课教学需要进行讨论，一般而言，理论类课程，用PPT，没有多大必要。那新技术能改变学习的方式吗？我看未必。欧美在1995年前后电脑就普及了，但是现在的理论类课程仍然是以论著阅读与讨论为主。而在中国反而出问题了，新媒体发展过快往往带来不少弊端。欧美国家的教育并没有因为媒体的发展而在教学方式方面发生实质性的变化，理论类课程基本上仍然沿用几千年前古希腊论辩方法。就我多年的经验而言，如果说媒体的发展对教学方法有很大的促进作用，我是持怀疑态度的。

　　当然，还有一个社会语境问题。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与新媒体几乎同步的是文化多样性，新媒体需要一个社会语境，如果离开这个语境而谈新技术对社会究竟有什么影响，很难。

　　在一个很有问题的教育传统与社会保障制度等社会语境之下，微阅读这类新媒体形式究竟对文学传统的拓展会有什么令人惊喜的结果呢？很可疑。要警惕，好东西可能不产生好结果，乃至带来负面影响。关键是认真审视历史，继续按照世界发展潮流，立足本土，改变我们的生活及其方式。否则，微阅读也许所导致的，不是文学世界的新景观，而是娱乐的滔天洪水，或者是意识碎片的热寂状态。

　　凌寒（作家）：随着市场经济的兴起，网络的风靡，中国纯文学、长篇小说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似乎写的人比看的人还多。社会贫富差距拉大，为了攀比，为了生存，每个人都顶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满脑子赚钱和物质，精神层面的东西成了奢侈。在这样一种大时代背景之下，文学竟成了“微阅读”，成了名副其实的“快餐文学”。传统作家在这样一种大背景之下，经历了痛苦、迷茫，有的放弃了，有的还在坚持。坚持的人是期望若干年乃至更长的时间以后，文学可以重新复苏，回到从前，甚至比以前更加繁荣。只要真正热爱文学，就一定能找到最适合自己的方式。

责任编辑：钟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