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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厚 刘绪源:中国哲学如何登场?
2012年07月13日 14:51 来源:文学报 2012年07月12日 作者: 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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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盛夏,李泽厚和刘绪源就对上一番谈话《该中国哲学登场了?》中的未尽之意(如怎样用“情本体”填补海德格尔,“情本体”能否取代宗教,如何理解日常人生“与宇宙协同共在”等)展开了再次长谈,也对过去学界的诸多责难(构建哲学体系缺乏论证,提纲式随笔式论述不够精确严密等)一一作出酣畅淋漓的回复,遂成此书。

  书中多有新见发表,尤以通过中国传统,让哲学“走出语言”之思考,最显警醒独到。本次对谈站在今日时代高度,对中西方哲学、思想、思维进行了新而细的对照分析。谈话录以其特有的碰撞与激发,不仅清晰地勾勒出李泽厚一生哲学思考的轨迹,更对中国哲学能否登场世界作了深层的探讨。本版摘选其中章节《我的一生简单平凡》,以飨读者。

  
为什么有这本书

  李泽厚(以下简称李):你先说,说说为什么要出这个续集;我再作补充。

  刘绪源(以下简称刘):好。《该中国哲学登场了?》2011年4月出版后,读者反响强烈,有十几家报刊做了转载转摘,还登上了好几个图书排行榜(有的连续几周或几月,甚至排到了榜首)。我们不追求这个,但一本谈哲学的理论性的书能有这样的销售业绩,终究还是令人高兴的事。译文出版社趁刘再复回国的机会,就这本书组织了一次专题研讨,会上有不少人提出,这个题目还可以再谈,还没有谈够。

  李:远不够。这可能是无穷的,至少是一个广阔话题。

  刘:还有就是关于书名——“该中国哲学登场了?”很多人认为它很醒目,暗含一种提醒:哲学不能老跟在别人后面,我们中国传统中也有可总结的东西,可以上升为哲学理论,而这又是当今世界所需要的。

  李:大家可能没注意这书名后面的问号,其含义有二:一是这命题能否成立?二是如果成立,如何可能?

  刘:这两点,正是大家所议论的。所以也有人认为,书名太大了,和它比起来,书的内容又显得单薄了。

  李:非常单薄!但就是再续谈三次,也还是单薄。这是留给大家和后人的一个题目,我是做不了了,《哲学纲要》序里说了谢幕,八十多岁了嘛。我希望大家来做,使中国哲学有一个现代化的世界性登场。

  研讨会的记录我看了,比较集中的意见,是说谈得不够具体。但要非常具体,也不可能,哲学只是一种意见,不同于科学,科学要大量非常具体的经验材料。但“积淀说”、“情本体”、“度的本体性”等等,不大可能。第二个意见,是缺少论证。关于哲学的论证,始终有不同的看法,像尼采和维特根斯坦也常常不论证。

  刘:不过回头再看,比如关于“情本体”,谈得的确是过于简略了。你的哲学思考的很多方面,包括“美学是第一哲学”和“以美育代宗教”,包括“天地国亲师”信仰的“天地”如何理解——也就是你提出的“与宇宙协同共在”这一“理性的神秘”,还包括“巫史传统”,包括如何用中国传统消化和填补海德格尔,等等,这都和“情本体”有重要联系,有的就是它的直接组成部分,都还没能好好展开。如果这些方面能谈得详尽些,“情本体”的理论就显得更丰满,对你的观点的来龙去脉能看得更清楚,你的一些新的思考也可以容纳进来。我想读者一定会有兴趣的。

  李:那好,我们就试着再谈谈。一、不要和上次重复,完全不重复也许很难,尽量少一点。二、在可读性上,在总体质量上,不要低于上次。你觉得我们能不能做到?

  刘:能吧。李:很勉强。如果不行,就缓出或不出。我有点担心,因为你这次提出的,几乎都是理论问题。你的问题有三个稿子,我都带来了,包括你发到美国的那份,在那上面我还打了不少标记。当然我把过去书里说过的东西更通俗地梳理一下也许好读点,但毕竟还是枯燥,而且更无条理。

  刘:这些问题我精心挑选过,我觉得它们对读者来说仍有很强的新鲜感,是大家所关心的。至于条理,我们用对话方式单刀直入,直指人心,也许更适合一般读者的需要,对专业读者也有专著之外的另一种参考价值。即使有些话题已在书中谈过,再谈还是会不一样,因为你的思想一直在发展,上次谈话从初稿到定稿,短短几个月时间,也能看到发展的踪迹。所以这次谈话不仅会通俗生动,我相信也一定会充满新意。

  李:我不太相信你说的“发展”。这本印数应该少一点,不要印了卖不掉。

  刘:我想不会。对有一定理论兴趣的人来说,好的理论,比听一般化的、重复雷同或编造痕迹明显的故事,不知要好到哪里去。我就宁可看有趣的理论书,也不愿看那些悬念横生的电视连续剧。我想本书的读者,至少一半以上,都是我这种人吧?

  李:那好,试试。我们尽量让它好读一些,不要光说理论,说些大家感兴趣的事。我也尽量讲得浅显、生动些。有人会斥为“根本不懂哲学”,或“算不得学术”,且不管他。

  刘:好!李:还要说明一点,这两次对谈涉及的一些材料,多凭记忆,信口开河,未能逐一查核,很可能有错漏和不准确的地方。如上次将萨特与海德格尔并提、王国维谈诗人与哲学的选择之苦,虽大意不差却不十分准确。此外,谈话随意,时有跳跃,遣词造句,不及推敲,凡此种种,希望读者鉴谅。

  (该篇为本书序言)


  
我的一生简单平凡
  
四个“静悄悄

  刘:我们上一本对话出版后,读者对其中的第二、第三章很感兴趣,你在那里谈了很多自己的经历。有些本来不喜欢理论的年轻朋友也爱看,他们大多读过《美的历程》,是把对话当你的传记看的。这次你也谈一点自己的故事吧。你的生平应该就是“珍惜、眷恋、感伤、了悟”的经历,从你少年时代对死亡的忧惧,到现在的“为人类”而活,也可说是“寻求意义”的一生。

  李:我没有那么多故事,一生简单平凡,“书就是人,人就是书”,上次说了。我还说过,我有四个静悄悄:静悄悄地写——一生从没报过什么计划、项目、课题,出书或发表文章之前从不对人说。静悄悄地读——我有一群静悄悄的认真的读者,这是我最高兴的。我的任何书印数不少于一万册,读者都是一般的青年、干部、教员、企业家、媒体人、军人,等等。他们有的还来看我,也有提问题讨论的。还不止一两个人说读我的书找到了人生意义、生活价值,这大概是学者教授们读不出的。倒是那些名流不读我的书,或者是读了不屑一提吧。我有证据,例如各种报纸经常有他们谈读书的文章,说最近看了什么书之类,乱七八糟的书都有,就从没发现有谁在读我的书(大笑)。我的书既没宣传,也没炒作,书评也极少,批判倒是多,但仍有人静悄悄地读,这非常之好。我非常得意。小时候父亲和我说以高下品德分四等人:“说了不做,说了就做,做了再说,做了不说。”印象深刻,至今记得。

  当然,这只是我的个性,我不反对别人炒作、宣传、上电视。至于报项目,有资助,那更不是坏事。

  我一生谈不上“中庸之道”,也不算是进取的“狂者”,最多不过是“有所不为”的“狷者”罢了。好些人以为我“很狂”,其实错了。

  刘:还有两个“静悄悄”呢?李:去年说过了:静悄悄地活———近十年,我的“三不”(不讲演,不开会,不上电视)基本上执行了。十年中,也有两次规模较大人数较多的“座谈”,像是演讲,实际还是杂七杂八地回答问题。采访去年太多了一点,今年大都婉谢了。还有就是,静悄悄地死———我死的时候除了家里人,没人会知道。我说过,对弟、妹,病重也不报,报病重有什么意思?牵累别人挂念,干吗?静悄悄地健康地活好,然后静悄悄地迅速地死掉。当然,这也纯属个性,我非常欣赏、赞同别人热热闹闹地活着、死去。我不参加对自己的祝寿活动,但愿意参加或欣赏别人的祝寿活动。

  昨天,我们的责编陈飞雪打电话来,问起我对自然科学的兴趣。这可以谈谈。我对自然科学一直感兴趣。上次我也说过,中学里我理科成绩好。初中时的平面几何,一些习题很难,但我喜欢做。训练推理能力和想象力,比如画虚线。八十年代我写过文章,说初中要学好“没用”的平面几何,高中要开逻辑课,这很重要。据说现在把逻辑放在政治课里,这有点搞笑。因为逻辑如同语法一样,恰恰是没有阶级性的,这还是斯大林说的,毛泽东也说逻辑没阶级性,它是人类普遍的思维形式和规律,我真不懂为什么放在政治课里讲,与政治毫无关系嘛。

  到大学,我专门去上数理逻辑课,练习做得很认真。那时系里分几个组,我差点到逻辑组去。欧阳中石是我同班同学,他就是学逻辑的,我们同时听过王宪钧的课。这是我1954年做的数理逻辑笔记(取出当年笔记),金岳霖的《逻辑》里所附的那些题目,我大部分都做过,经过严格的推理训练。我从不苦思冥想,但力求概念清晰,思想周密,大概与这有关,虽然自己并未感觉到这点。我认为,搞文科的应该学好逻辑学,这是中国知识人的弱项,因为中国传统在这方面很欠缺。

  
算是毕生遗憾

 

  刘:你到敦煌是什么时候?逃过“反右”跟你人在敦煌确有关系吧?

  李:去敦煌就是1957年,我在“反胡风”审查结论上签字后就走了。五月走的,八月才回来。离开北京,先去了太原,一个人爬了华山,才到西安和大家会合。

  刘:一个人?李:是呵,很危险,但印象深刻。下午上的山,天黑了,一路没人。记得那晚在一个和尚庙住下,那时人很少。第二天接着爬。印象最深的是“老君扶犁”。那时袋里就揣一个工作证,我想如摔死,从工作证可以知道是什么人。我以为爬山,还是华山最好玩,因为它险。那时年轻啊,才二十七岁。

  我到西安和他们会合,后经兰州,坐了很久的火车,先到敦煌县,从县里到莫高窟,记得是在沙漠中坐牛车,坐了一个晚上。那时交通很不方便。

  在莫高窟我待了一个月,每个洞都看了好几遍。那时都是开放的,没有门,可以随时去看,不像现在。和敦煌研究所的人来往很少,就是自己看。(打开当年的记录)你看,这里都记了,每看一个洞,都做记录,主要记自己的感受。至今还记得,当时很想做敦煌壁画藻井图案不同时代装饰风格的研究,如唐的自由舒展而含混,宋的清明规范而呆板,联系唐喜牡丹宋重松槐,以及唐宋诗的不同,觉得是非常好的美学题目,可以从审美趣味的变迁看人类心灵的积累和丰富。我一直有几个很想做的实证性题目,却始终未能做。算是毕生遗憾。

  我们那次去,是中央美院牵头,有薄松年先生等人。你们上海也有人去,是陈麦先生。武汉美院也去了人,是陈绍丰先生。

  这一路上,我还一个人看了龙门石窟,看了晋祠,看了永乐宫壁画——那时永乐宫还没搬家,在原来的地方。以后就再没有这样的参观游览的机会了。八九十年代才重新开始游历。我很喜欢旅游,主要看历史古迹,可惜现在走不动了。

  我给你们上海《学术月刊》写的美学讨论的文章,就是那次在路上修改的,大概到了敦煌以后才改定寄出,记不准了,反正是那个时段。

  刘:当初你们搞美学研究,并不只是关在书斋里发议论,也尽可能去掌握第一手的艺术史材料。这对你后来写《美的历程》和《华夏美学》,肯定有帮助。现在有些教授可以写一大堆高深的论文,却写不了那样的书。

  李:倒也不一定如此,康德从不出门,却写了无人能比的美学著作。

  刘:那还是纯理论著作;《美的历程》毕竟有大量描述性的内容,没有第一手的审美体验,肯定写不成。

  (《中国哲学如何登场?——李泽厚2011年谈话录》李泽厚、刘绪源/著,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6月版)

 

责任编辑:钟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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